这里是国贸,周五晚高峰。
此时的东三环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面沾满了蚊虫般的汽车。国贸桥是盘踞在巨网中心的大蜘蛛。它的头朝着正东方向,尾部向长安街西向延伸,八只长脚各方伸长,罩住了桥下匆忙的人类。这只巨大的怪兽日复一日地趴在那里,饱经风霜,充满象征,同时也蕴含着伤感。
此时此刻,在它的背上,蚊虫正如网络不佳时游戏卡顿般缓慢前行。那种黏稠的蠕动,让人生看起来很是绝望。人们握着方向盘,坐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聒噪的广播,望着充满痛苦的前方,心里琢磨着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个城市通过经年累月的灌输和打磨让所有人都获得了超强的忍耐力。
生活就像脚下的车轮,再苦再难也只能朝前翻滚。
出于对焦虑的自我稀释,人们莫名期待在这种时间的流逝中发生点什么:摇下窗户,与隔壁车的车主来一场艳遇;哥斯拉出现在高楼大厦的后面,像啃甘蔗那样啃掉脆弱的玻璃幕墙;又或者来一辆巨型娃娃机,钢爪摇摆不定,然后准确地把那些热衷加塞的小汽车一把抓起,甩到九霄云外;再现实点,看见某辆豪华轿车上临窗坐着某位明星,赶紧拿出手机拍一下,发到朋友圈,看看能不能收获一些心满意足的点赞……
人们在狭小的汽车盒子里不断放空自己,直至漫长的堵车终于吸干了每个人心中的急躁与彷徨,只留下一堆麻木的脑袋。
因此,当马牛跑上高架时,大多数人以为是在做梦。
他穿着警服,握着手枪,半俯身,朝国贸桥的中心靠近,与此同时,他四处搜索运钞车以及那辆红色的马自达6。支援警察暂时是不会来了,即便来了,也未必能上得了高架桥,他们也得像他这样徒步上来,那时劫匪或许早就劫完车逃之夭夭了。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在这么堵的地方,他们怎么逃离。
很快,他发现了运钞车,红色马自达6紧随其后。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可以想象,大高个广东人于天宝是司机,在他的旁边坐着越南人陈元甲,他们的头目丛宇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枪。他们原本是四个人,阮勇因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付出了脸被子弹轰烂的代价。
马牛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高架上显得很平静。为什么他们还没开始动手?考虑不了那么多了,马牛朝那辆车悄悄靠了过去。
随着靠近,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对。那辆马自达6停在第二车道。马牛感觉其他车道虽然也堵车,但至少在缓慢移动,而第二车道没有动,原因是那辆马自达6没有动。后面跟随的车已经不耐烦了,开始鸣笛,甚至朝左右两侧并道超车,但旁边的车因为堵得太久,不愿意轻易让道,于是整个高架桥上的交通变得更加混乱。与此同时,他看见那辆运钞车在往前移动。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举起枪,迅速朝马自达6靠近。在接近车窗的一刹那,他把枪打开了保险栓,猛地举起,对准车内。
车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包括驾驶座上。
他恍然大悟。
这帮劫匪的计划:在北京最拥堵的时间和地段,尾随在运钞车后面,先想办法使运钞车停滞,然后趁机打劫运钞车,直接将运钞车开走。黄天本来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的功能是挡在运钞车前面,迫使司机下车,为后面的劫匪制造挟持的机会。黄天的森林人和劫匪的雪佛兰是三明治外侧的两层面包,运钞车则是肥美多汁的肉馅。
但是,上个月前的这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黄天并没有按照原计划行事,而是离开了原车道朝左进入了最内侧车道。他以为自己能干掉这帮劫匪,再去救自己的孩子。但他失败了,于是启动了B计划:自杀。在不惊动劫匪和警方的情况下,把马牛拉了进来,期待他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使命——抓住罪犯,救出孩子。
想到这里,马牛再次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上次的失败并没有阻止这帮凶恶的匪徒,今天,他们卷土重来,并且快得手了。
马牛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前方的路虽然没有明显的畅通,但他很清楚,在两百米处,有一个出口,一旦下了拥堵的高架桥,想要再抓住他们就没那么简单了。
唯一有利的是,他们或许还不知道马牛的存在。他需要赶紧给交通部门打个电话,在出口设置障碍。他手一摸,糟糕,手机落在汽车上了。眼见运钞车越走越远,马牛心里焦急万分。
“嘿,哥们,你在拍电影吗?”
旁边一个男人摇下车窗,笑嘻嘻地对马牛喊道。马牛一愣,意识到四周都是普通人,一旦发生枪战,很容易伤及无辜。
“对啊,是在拍电影。”
“警匪片吗?谁主演的?”
“古天乐!”
“怎么老是他啊!”
“演员青黄不接。听着,”前面的车又动了起来,马牛意识到抓捕行动迫在眉睫,“你想不想当群众演员,配合我们把这场戏演好?”
“没问题!”
“那就赶紧把头缩进去,把车窗关好,假装在开车。记住,千万不要出来,以免穿帮。”
“行。最后问一句,摄像头在哪儿?”
马牛往天空胡乱一指。
“无处不在。”
那男人果然把头缩了回去,隔着车窗笑嘻嘻的。就在这时,马牛听到了一声巨响。他抬起头,发现运钞车追尾了。
不,不是追尾,而是前面的车猛然倒车撞上了运钞车的车头。
马牛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辆银色的高尔夫。虽然距离有点远,但马牛还是看清了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司机是谁——谢雨心。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被救出来了。
马牛心中一阵欣喜,但很快就被紧张的情绪替代了。他看见运钞车副驾驶一侧的门开了,从上面下来一个人,身材矮短,体格健硕,穿着“蛋头先生”的衣服和头罩,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马牛猜他是陈元甲。
“蛋头先生”大摇大摆地走到高尔夫旁边,并举起枪对准车内。
“嘿!”
情急之下,马牛朝他大喊了一声。“蛋头先生”猛然转身,看见了他。仅仅犹豫了一下,“蛋头先生”举枪就打。
砰!
马牛赶紧低头。子弹打中了他旁边的这辆车,把后视镜瞬间打飞了。车内的男人看着他,目瞪口呆。
“没事,剧组赔钱。”
马牛对他笑了笑,然后猛地站起,朝着“蛋头先生”开枪。子弹打在了运钞车上,擦出火花。现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交火给点燃了。
一些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企图看个究竟。汽车喇叭开始乱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待在车里。大家不大喜欢在事情不明的情况下站出来,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也许是被马牛的回击给激怒了。驾驶座的侧门打开,司机从上面下来。这个人身材高大,穿着“巴斯光年”的造型,手里端着一把枪,开始乱打起来,试图制造混乱。车窗被打破,轮胎被打穿,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时,马牛听到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支援警察来了。看来徐一明还是想办法调动了警力。
也许是警笛给了劫匪刺激,“蛋头先生”上了驾驶座去开车,“巴斯光年”则站在原地继续射击掩护。运钞车重新启动,像一头野牛,开始用力朝前顶开碍事的高尔夫。高尔夫不甘示弱,加大马力朝后扛着。两辆车的车轮不断地在地上摩擦,互相较劲,互不相让,看谁最终顶得住。
“巴斯光年”被惹毛了,他回过身,对准高尔夫的车窗就是一顿发射。哗啦,车窗玻璃被轰碎,高尔夫瞬间停止不动了。马牛不知道谢雨心是否受伤或死去。他看见那辆运钞车终于顶开了高尔夫,朝应急车道上开去。应急车道是空的,一旦他们上了应急车道,前方将没有任何阻碍,很快就能逃走。马牛着急地站了起来,却被“巴斯光年”打过来的子弹堵了回去。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枪声。
是王维,她迅速跑到马牛的身边,两人肩并肩靠着车门。
“你怎么也来了?”
“废话,你是警察我不是吗?而且我的枪法比你还好。”
她说得没错。
“那你掩护我。”
“好。”
说完,王维一个转身,朝前开枪。马牛则弓着腰,在一辆辆汽车的掩护下,沿着里侧朝前跑去。很快,他来到了与“巴斯光年”平行的位置,蹲下身,瞄准一只皮靴,开了枪。
“啊!”
一声惨叫。那只皮靴瞬间溅出了鲜血,“巴斯光年”轰然倒地。已经快逃到应急车道上的运钞车再次停了下来。“蛋头先生”跳下车,抱住“巴斯光年”将他往车上拖。马牛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蛋头先生”的头。
砰!
马牛感觉眼前一晃,无数的玻璃碴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同时向后倒去。他的后背撞在隔离带上,接着反弹下来,面朝下摔倒在地上。手臂的剧痛提醒他还活着,但玻璃碴刺破的皮肤渗出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警服。他摇摇头,没注意到刚才那一枪是从何处发射过来的。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慢慢把头探出身前玻璃被击碎的越野车。车内一名中年女子趴在座位上,捂着脑袋,瑟瑟发抖。透过车窗,马牛看见了他,手持来复枪的“胡迪警长”。
马牛将一块插入手臂的尖玻璃拔了出来。疼痛的感觉让他非常生气。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些玻璃碴就扎他的脸上了,说不定还会被毁容。不行,他必须得打回去。
马牛再次站了起来,对准“胡迪警长”就是一枪,但没有打中。对方似乎也没心思跟他斗气,转身迅速上了车。
另外两个家伙还没上去。“巴斯光年”脚上中了弹,只能由“蛋头先生”拖着,但前者比后者重好多,“蛋头先生”根本拉不动他。为了减轻重量,“巴斯光年”将枪从身上取下来,然后扔到了车上。
终于,“蛋头先生”利用自己手臂的力量从下面把“巴斯光年”拖上了车,这下他们两个完全暴露了。对于马牛来说,这是个好机会,于是把枪口对准了他们。
砰!
又是一枪。只见“巴斯光年”先是一定,然后仰头朝后倒去。“蛋头先生”在后面根本托不住,只能任由“巴斯光年”像一座山一样,狠狠砸在身后一辆宝马的车头上,随即弹到了地上。马牛愣住了。
他还没开枪,“巴斯光年”就被击中了。从他倒下的方向判断,子弹应该是从车内打出来的。马牛看见“蛋头先生”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并上了车。马牛意识到开枪的人是“胡迪警长”。
运钞车已经拐上了应急车道。来不及多想,马牛赶紧冲了上去。路过高尔夫的时候,他朝车内看了一眼——谢雨心倒在副驾驶座上,棒球帽掉在一旁,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身体微微起伏,她没死。马牛朝王维招了招手,后者意会,跑了过来。
马牛继续前进。接着,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巴斯光年”,面罩已经被彻底打烂了,隐藏在里面的脸被来复枪轰掉了一小半。马牛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看出他是于天宝。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张开着,透过眼球可以看到一阵惊愕,显然他也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马牛明白。
他脚上受了伤,成了拖累,自然要被干掉,就像之前阮勇被干掉一样。再说,他死了,剩下的人就能多分一份钱。毫无疑问,那个“胡迪警长”就是丛宇。他抬起头,看见运钞车已经朝高架桥出口驶去,他再次端起了枪。
“让我来。”
马牛回过头,看见王维静静地看着前方,手里举着一把枪。只见她双手伸直,将枪平举在胸前,一只眼睛张开,一只眼睛闭合,以一种非常标准的持枪姿势准备扣下扳机。
砰!
她开枪了,因为后坐力身体明显往后抖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接着,马牛听见车胎爆破的声响,侧身一看,那辆运钞车往右一沉,车轮打滑,车身失控,瞬间撞上了护栏。因为速度太快,车轮骑上了护栏,然后侧翻过来,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马牛望着王维,嘴巴张得老大。王维轻轻地笑了笑。
“我说过,我的枪法比你好。”
马牛耸耸肩,表示佩服。
他们朝那辆车走去。然而,就在离车还剩不到五米的距离时,驾驶室的门被人从里面踢开了,有两个人接连从里面滚了出来,朝马牛他们抬枪就打。他们连忙闪到一边,以汽车为掩体。子弹像冰雹一般横扫过来。
马牛和王维背靠车身,就像身陷战壕,耐心等着火力降下来。
这时,马牛看见武装部队上来了,领头的是徐一明。他迅速靠近马牛,然后躲在他对面的车旁。
“怎么搞成这样?”他喊道。
马牛摊手。那边的火力停了下来。
马牛探出脑袋。那两个劫匪已经打开了翻倒在地上的运钞车的后车门,从里面拖出两个钱箱,开始往出口跑去。马牛站起来就是一枪,他们缩了一下头,然后回身扫射。他只好又蹲了下来。
接着,马牛听到了汽车油门的轰响。原来那两个劫匪抢了一辆橘黄色的悍马,撞开前后的车,正准备突围。马牛正要追上去,另一边,徐队对他喊道:
“出口已经被封闭了,他们出不去的。”
马牛点点头,查看了一下弹匣,接着猛然站了起来,朝悍马逃跑的方向跑去。刚走到匝道口,他看见那辆悍马又倒了上来。警方在出口设置了路障,他们出不去的。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危险。
那悍马飞快后退朝着他撞了过来。他举起枪,对准车屁股就打。
砰,砰,砰,砰……马牛一连打了四枪。
悍马毫发无伤。
转眼间,悍马已经倒到了面前。他连忙往旁边一跳,身体撞在了护栏上,受伤的手臂疼痛不已。他刚想翻身站起来,就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从车窗里伸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了。
没有选择,只能硬碰硬了。
马牛咬紧牙关,举枪就打。对方也许没想到马牛会这样,一走神,那把枪就被他发射的子弹击中,掉在了地上。马牛站起来,一边开枪,一边朝他们走去。他们开始倒车,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咚的一声巨响,汽车一动不动了。
马牛打穿了车窗,打中了驾驶座上的“蛋头先生”。他仰头靠在座位上,面部中了一枪,已经死了。但马牛发现副驾驶座是空的,车门打开着。
其他警察已经冲了上来。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丛宇还没死。
“别过来,退后,退后。”
马牛着急地挥舞着双手,让他们先隐蔽起来,但他们好像没听见他的喊声,依然朝那辆悍马冲了过来。紧接着,马牛看见了最惊人的一幕。
一个钱箱从汽车后面腾空飞起,就像一个神奇的宝盒,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出光芒。马牛看见“胡迪警长”冒出了头,举起来复枪,像一名飞盘射击运动员一样,朝天空开了枪。
砰!
钱箱在半空中开了花,瞬间,钞票四下飘落。举枪的警察,桥上拥堵着的司机,桥下的行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见证这梦幻的一刻。
然后,不到三秒钟的工夫,这个梦幻的气泡就被现实给刺破了,马牛看见已经摘掉“胡迪警长”面具的丛宇端着来复枪,从车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一脸杀气腾腾。
马牛迅速举起了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当所有人还在发呆时,致命的火舌已经从黑洞洞的枪口吐了出来。
砰!咔嚓!砰!咔嚓!
马牛看见好几个警察倒地不起,心里祈祷着他们只是受伤。丛宇的子弹打尽了,甩手把枪扔到一旁,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机不可失,马牛瞄准了他,扣响扳机。
几秒钟过后,他看见丛宇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们四目相对。
马牛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对方的肚子。丛宇也在同一时间开了枪。马牛感觉自己的胸口中了一枪。不管,他继续开枪回击。
终于,丛宇站不住了,双膝跪倒。马牛看见他似乎强撑着还想站起来,但另一个方向的子弹也朝着他打了过去。丛宇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嘴巴里不断往外冒血,双腿抽搐着。
马牛全身的力气也耗尽了,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他感觉很安静,耳边风呼呼吹过。他看见北京夜晚的天空居然变清澈了,尾气消散。路灯在同一时间打亮,宛如舞台灯光师在操控现场气氛。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灯闪烁着,繁华的夜景象征着这个城市的生命力。接着,他看见王维和徐队朝自己跑了过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怎么样。他想回答,嘴巴却使不上劲,他觉得自己快死了。终于,眼前一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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