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前一晚,马牛又是一夜无眠。国贸桥上发生的黄天猝死案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几天的散步有了效果。马牛在沉思的过程中得出了一个结论:黄天肯定不是被谋杀的。
如果他是被谋杀的,为什么会提前在蛋糕上写下求救信息?
如果他是被谋杀的,既然谢雨心不是凶手,那么又是谁在黄天的眼药水瓶里下了毒?
如果他是被谋杀的,为什么谢雨心没有选择报警求助,而是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暗示马牛?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是被谋杀的,任何地方都会比在国贸桥上杀人更隐蔽更安全,为什么会选择那里?
因此,答案只有一个:黄天是自杀的。
所谓的国贸桥猝死事件不过是黄天和谢雨心一手策划,丁静、常乐、董家铭、曹睿共同参与的一起假死事件。不是说黄天没死,而是说他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是猝死。
为什么要自杀?
向马牛求救。
为什么要求救?
不知道。
为什么是马牛?
因为他是黄天信赖的警察。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不知道。
为什么选择在国贸桥上?
不知道。
为什么选在晚高峰?
不知道。
太多的“不知道”让马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黄天死了,谢雨心消失了,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任何踪迹,这一切让马牛喘不过气来。
马牛在大街上晃荡了一个上午,无目的的漫步让他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路过一家桂林米粉店,他想起还没吃早饭,就进去要了一碗牛肉米粉。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听见隔壁桌有个小姑娘抱怨米粉真难吃,又硬又没有味道,一点也不正宗,没吃完就气呼呼地走了。他没去过桂林,也没吃过所谓的正宗桂林米粉,所以没什么可比较的。老板娘端了米粉上来。人长得瘦瘦小小黑黑的,年纪不大却满脸憔悴,一看就是操劳过度。
“她这样说你会生气吗?”
老板娘刚准备离开,听马牛这么一问,就站住了。
“不生气,我们做生意的,顾客随便怎么说都可以。”
“你是哪里人?”
“我是河北的,”见马牛有疑惑,她连忙解释,“不过我之前在桂林待过几年,我老公也是我在那个地方认识的。”
马牛越过她的肩膀,朝厨房里看去。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正在忙前忙后。
“他是桂林人?”
“不是,他也是河北人。”
“哦。”
“不过,他们都说他长得像广西人,所以很多客人都以为我们是桂林人,好几次还有桂林人问我们是不是老乡。我们也不是故意骗人,你知道,小本生意,我们只是懒得解释,别人说是就是咯!”
马牛点点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一个人。
“你是说,广西人跟你丈夫长得很像?”
“是有点,都是瘦瘦黑黑的。”
马牛起身,把钱放在桌上。
“你还没吃呢?”老板娘一脸疑惑。
“我有事,下次再来照顾你们的生意。”
说完,马牛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并且开始打电话。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朝阳分局对面的星巴克。刚坐下不久,王维就推门进来了。
“查到了吗?”
“查到了,这是当年黄天来北京之前打工的工厂资料。”王维给了马牛一份文件。
“嗯。”
“你先看着,我得赶回去了。刚才徐一明在开会,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去吧!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王维说完就走了。马牛挪到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打开资料开始看起来。
这家名为“潼心”的儿童玩具厂成立于二〇〇一年,主要业务是做进口品牌玩具,工厂的注册地址是广东东莞,注册资金为一百万人民币,规模不大,整个工厂大概有二十名员工。黄天应该是在二〇〇三年毕业后进的工厂。资料显示,这家工厂在二〇〇六年就已经倒闭了。马牛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企业法人陈金发的名字上。
要找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对马牛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打了几个电话后,他就拿到了这位陈金发的联系方式。
陈金发是广东顺德人,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在老家颐养天年。他的普通话有一股浓浓的粤语腔。他告诉马牛,当年的确有个叫黄天的小伙子在他的工厂里做工,他印象很深刻,因为他是少数几个跟自己从广东搬到越南的中国工人。
“越南?”马牛精神一振,“你的工厂不是在东莞吗?”
陈金发解释道,一开始是在东莞,但那些年因为全球经济不景气,外国的品牌商家为了降低成本,纷纷把原来分配给中国的订单挪到了东南亚。随着订单减少和成本上升,国内的很多加工厂纷纷迁移到了越南等地。陈金发的玩具厂也是其中之一。当时,工厂的大部分工人都是从越南本地招的,但也有一些从原来的厂子跟过去的中国人,黄天就是其中一个。陈老板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勤劳,朴素,肯干。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干几个月他就突然走了,也没有打招呼,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要。
马牛沉默了片刻,他在琢磨这个信息的价值。在十里堡那家徽菜馆,那个诗人小虫是黄天的同事,按道理,他肯定知道黄天去过越南,为什么要故意隐瞒信息?
“喂,你还在吗?”
“还在,”马牛回过神来,“当时除了他,还有哪些从中国过去的工人?”
“还有几个人,我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同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大概有五个人,三个中国人和两个越南人。”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我是说那几个中国人。”
“……时间太久,不大记得了。”
他回答时犹豫了一下,马牛怀疑他在撒谎。
“有没有一个叫小虫的?”
“小虫?没有,如果有这个名字我肯定记得。”
“陈先生,请你好好想想,这个人可能与一起刑事案件有关。”
“好,我再找找当年的资料,一会给你电话。”
过了一会,陈金发的电话进来了。随后,他传来了一张当年黄天宿舍五人的合照,并按顺序从左至右写明了各自的名字和籍贯。他们分别是黄天、于天宝、阮勇、陈元甲、丛宇(此人正是诗人小虫),其中黄天是湖南人,丛宇是广西人,于天宝是广东人,阮勇和陈元甲是越南人。马牛赫然发现阮勇就是那个丽都色魔,而陈元甲则是那个在电影院碰到的男人。
难怪一直查不到阮勇的身份,原来他是越南人。
听马牛讲出事情的严重性之后,陈老板又补充道:
“我曾经在半夜听见他们宿室里传来惨叫声,过去一问,他们又都说没事。第二天,我看见黄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自己磕碰的。”
“你是说,黄天被暴力欺凌了?”
“虽然我没亲眼见到,但不是没有可能。”
马牛推想了一下整个过程:黄天在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于是去了东莞工厂打工,后来随着厂子又去了越南,在异乡,他遭到了宿室几个人的暴力霸凌,终于有一天,他忍受不了了,选择了逃离,来到了北京。
可他为什么会自杀呢?
也许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丛宇。
几个电话后,他查到了丛宇的居住地址。望着那个地址,马牛恍然大悟,难怪在北京搜不到这帮人。
马牛收好资料,走出星巴克,穿过马路,来到朝阳分局。
刑警队办公室空荡荡的。
马牛径直走向会议室。随着靠近会议室的大门,徐一明洪亮的嗓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马牛没有犹豫就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大家正在讨论国际会议的安保工作。
徐一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包括坐在会议桌上首的分局局长周军。
“你怎么来了?”
“我有情况要汇报。”
“你先出去,我们这正在开会呢!”
“我查到了通州枪杀案的凶手以及他们所在的地址。”
周局长把身子扭了过来,望着马牛。他是一个五十来岁、有点微胖但无论气质还是说话都极具威严的警察。
“你刚才说,你查出了通州枪杀案的凶手?”
“是的,局长。”
“还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是的。”
于是,马牛把他之前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指着陈金发发给他的那张合照上的人,告诉大家谁是丽都色魔,谁又是那天晚上他在电影院遇见的持枪匪徒。说完之后,他看见角落里的王维在为他暗暗鼓掌。
“你是说,通州那个被打烂脸的人是越南人?”周局长问道。
“是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燕郊。”
“燕郊?怎么会跑那儿去了?”
“他们应该是住在丛宇那里,也就是这位,”马牛指着照片上的丛宇,“这个人是中国人。目前判断,他们一共四人,两个中国人,两个越南人,除去死掉的一个,还剩三个。”
“那黄天在这群人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徐一明终于开口了。
“不清楚,但我认为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去燕郊,把这帮人抓起来。他们携带武器,非常危险。”
“有点麻烦,燕郊属于河北管辖,我们没有权力直接抓人。”
“我来打个电话,”周局长站了起来,“徐一明,你继续准备材料,下午两点市局那边的动员会你还是去参加,现在安保工作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你作为咱们局的代表不能落下。”
“那抓捕工作呢?”
“马牛!”
“在。”
“这次去燕郊由你全权负责,我会再调三个人给你,加上燕郊当地的警察,应该差不多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
“周局……”徐一明犹豫地说道。
“怎么?”
“马牛现在处于停职状态……”
“立刻复职!你把他的枪和警徽还给他,这下可以了吗?”
“当然。”
“就这样,散会。我这就给燕郊方面打电话。马牛,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现在可能是北京最不堵的时候。”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徐一明走到马牛身边。
“原来你还在查那起猝死案。”
“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马牛,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办砸了……”
“我自动辞职。”
马牛说完就走出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马牛和王维以及另外两名干警上了警车。马牛开车,一路往东而去。周局说得没错,这会儿可能是北京最不堵的时候。
经过西马庄收费站的时候,马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走北京市内的高速还得交过路费。但当他们经过闸口的时候,栏杆自动抬了起来,原来警车是免费的。
接下来的通燕路开得十分通畅。在路上,马牛看见一辆绿色的大巴车疾驶而过。这辆通勤车是专门由市区开往燕郊的,那个持枪匪徒上的就是这样的通勤大巴。他曾看过一则报道,每天有几十万人从燕郊去北京上班,然后再从北京回到燕郊睡觉。
就这样,警车跟着那辆通勤车一直往东。到了白庙收费站的时候,那辆大巴车直接走了ETC通道,而警车进入了排队通道。经过收费口的时候,对方给了他们一个笑脸。
“欢迎来到燕郊。”
过了收费站,马牛下意识朝进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设置了一个关卡,大多数车都被拦了下来进行检查,唯独通勤大巴是直接走ETC过去的。
他们先到了燕郊当地的公安局,负责接待的是刑警队长吴晓天。从他热情的态度可以看出,周局长的电话起了作用。
简单寒暄之后,吴晓天提议现在就出发。
“你们说的那个小区离这里不远,但燕郊交通状况不好,万一堵上连我们警察都没辙。我先安排人盯住那栋楼。”
“那走吧!”
“你们把车停在这里,上我们的车。”
“为什么?”
“这里是燕郊,”吴晓天笑着说,“一辆京牌警车在这里太醒目了。”
马牛点头同意。
两辆警车列队前行。马牛和王维跟着吴晓天坐在打头的一辆车里,另外两名警察则坐在后面的车里。马牛数了一下,算上自己一共八名警察,心想这么多人逮捕三个持枪匪徒应该够了。
一路上,交通显得混乱无序,马牛本来想问问为什么会这样,又觉得这种疑问听上去像是指责,便什么也没说。
汽车行驶到了一个小区门口。这个小区里看起来很新,楼建得又高又密,但外观十分简陋。一名保安走了过来。
“警察,开门!”吴晓天高声喊道。
保安开了门。汽车刚驶进去,一个老头迎了过来。吴晓天给他打了个手势,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上来。
“这是我安排的人。”吴晓天说。
“怎么样?他们还在吗?”
“没看见人出来过。”
“你平时见过住在那个屋子里的人吗?”
“见过,就跟我住在一个楼里。我有一次在电梯里,遇到其中一个人在里面抽烟,我让他把烟掐了,他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们有几个人?”
“三四个吧!我看他们不像本地人。”
“是吗?”
“他们说话很奇怪,我根本听不懂,叽里咕噜的。”
“你带我们过去,顺便帮忙联系一下房东。”
在老头的指引下,车停到了一栋楼下。下了车,老头领着他们走进楼道。在楼梯口,马牛拦住了吴晓天,把他叫到一边。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们领导怎么跟你沟通的,但我的意见是,咱们得做好准备再上去。”
“什么准备?”
马牛看了眼枪套里的枪。
“开玩笑吧,抓一个流氓团伙需要用枪?”
“他们有枪。”
吴晓天盯着马牛看了半天。
“你没开玩笑?”
“当然,我亲眼见过。”
“你见过他开枪吗?”
“没有,虽然没有,但我……”
“好了,别说了,我断定那是把假枪。”
“假枪?”马牛怀疑周局长没把事实告诉他,那个丽都色魔头上中了三枪,脸都被打烂了。也可能他怕马牛的判断有误,故意说成是流氓,这样一旦出错燕郊方面也不好说什么。
“一个耍流氓的都敢拿枪?他的枪是从哪儿来的呢?耍流氓是小罪,持枪可是大罪。放心吧,他们不会有枪的。”
“还是应该小心点。”
“那这样,”他生气了,“你呢,要么和你的人在这里等着,等我把人抓下来交你们带走,要么就跟在后面上去,什么话也别说。”
马牛不再说话了。有些人你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说是说不通的。
接着,他们进了电梯。在电梯里,马牛抬头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电梯的监视器是坏的。
电梯上行,最后停留在了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了出去。老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吴晓天示意他后退,一招手让自己的手下往前站。马牛和王维以及跟来的两名警察靠在一边,他们掏出了枪。那个老头吃惊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忙闪到了墙后。
嘭嘭嘭。
吴晓天用力敲响着房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
还是没有回应。吴晓天回头问老头:
“给房东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
“再打。”
房间里传来了手机的铃声。马牛和王维对视了一眼。吴晓天也听见了,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冲刺,撞开了房门。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两张席梦思铺成的地铺。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喝空了的啤酒瓶,一个大塑料袋充当了垃圾袋,里面除了一些卫生纸,还有吃剩的外卖。地上到处都是踩灭的烟头。警察开始在屋内分散搜查。不到五秒钟,卧室里传来了叫声。吴晓天立刻冲了进去。
马牛看见桌子上有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他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于是把那张纸折叠起来塞进了口袋。接着,他来到挤满警察的卧室门口,正巧吴晓天从里面出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吴晓天不回答,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喂,我是吴晓天,赶紧派人来,出事了。”
马牛挤进卧室,看见一个大妈躺在地上,满头是血,已经死了。他感到一阵恶心。
“不好意思,这个案子我们要接手了。”吴晓天捂着听筒对马牛说了一句,继续打电话。
马牛点点头,习惯性地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次性塑胶手套戴上。
“马牛!”
听见王维的喊声,马牛立刻冲出了卧室,见王维站在卫生间门外,举枪对着门。马牛迅速靠近。
“怎么了?”
“里面有声音。”
马牛回头看了一眼吴晓天,后者仍在打电话。马牛示意其他人朝后站,自己则贴在门边,伸手去拧卫生间的门把手。
门被轻轻推开了。
马牛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后,小心翼翼地朝卫生间里走去。
声音是从浴帘背后的浴缸里发出来的。
马牛端起手枪,对准浴帘。王维的手已经摸在了浴帘上。马牛开始做手势倒数。
浴帘猛地拉开。马牛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扳机上。
然而,瞬间他便放下了枪。
浴缸里躺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手脚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眼睛瞪得老大望着他们。虽然马牛从未见过他,但还是很快从他那双惊恐的眼睛判断出来了他是谁。
黄佳,黄天和谢雨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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