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局出来,马牛打了个车,去丽都附近与王维会合。他们今晚的任务是在这里蹲点抓色魔。事实上,他们前两个晚上也在这附近,但没有遇见什么可疑人物。他们还去找了两个受到侵害的女孩,可惜的是,她们都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再被牵涉进来。对此马牛表示理解,他不能强求受害者那鼓起勇气站出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那个色魔究竟长什么样,会不会现身。就像他并不知道黄天究竟是不是被谋杀的,到底有没有凶手。但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也许这就是一名警察的责任。
马牛看见那辆黑色的大众捷达——局里用来执行任务的车依然很老旧,也许是故意的,怕引起注意——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便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你怎么才来?”王维坐在驾驶座上,一脸不悦。
“和一群人吃了顿饭。”
“喝酒了?一身酒味。”
“喝了点儿。”
“你最好别让徐队知道。”
“你不说不就完了。”
“行吧!你说那个混蛋今晚会出现吗?”
“希望吧!”
马牛望着窗外。才九点多钟,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显得有些冷清。丽都周围没有大型商场,热闹程度跟三里屯没法比。
“给你看一样东西。”
王维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图片。马牛凑近一看,发现是一张新闻图片,上面有两个人。
“这是谁?”
“仔细看。”
马牛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看,发现那个男人是董家铭,旁边挽着他胳膊的女人与他年纪相仿,没见过。
“我今天在网上搜董家铭时搜出来的,这是他携妻子参加某电影开幕式时的照片。”
“我不是太明白。”
“照片下面有说明文字。”
“普天大喜总裁董家铭携太太蒋静珠……等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奥迪A8。”
马牛眼前一亮。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你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核实过了。这个董太太就是那个名下有十几套房、开奥迪A8的车主。”
“这么说来,这辆车在案发时出现在黄天车的右侧就不是巧合了。”
“绝对不是巧合。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天开车的不是董太太,而是董家铭本人?”
“看来还得再会会这个董家铭,”马牛停顿了一下,“这个案子真是诡异。”
“是的,所有人都在说谎。常乐在说谎,董家铭在说谎,丁静在说谎,曹睿本身就是个谎话精,就连黄天的妻子谢雨心也在说谎,计划移民。在一个案子里有这么多说谎者,实在太不寻常了。”
“也许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谢雨心的嫌疑最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女性的角度来说,又觉得她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为了骗保而杀人,这也太明显了。如果真的是她干的,难道她不应该做得更低调一点吗?再说了,他们毕竟还有个孩子,生活得也不差,孩子才刚上小学,要是知道他妈妈做出这种事情,他们将来如何相处呢?”
“有道理。不过人心难测,很多人犯罪的动机匪夷所思,犯罪手法也极其低劣。这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并不是所有罪犯都是高智商。”
“但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动机明显,我们依然找不到任何证据,甚至连黄天到底怎么被杀的都不知道,难道真的是猝死吗?”
“不知道,但随着调查的深入,我越来越不相信所谓的猝死之说了。你知道这起案子最让人费解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当时把死者包围的三辆车竟然都是死者的熟人,而且他们都对当时的情况表示不知情,这可能吗?是不是也太巧了点?而且,我去问询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得异常直白,一点隐瞒和不配合的意思都没有——这跟谢雨心给我的感觉很类似,非常矛盾,又无懈可击。”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合伙把黄天给干掉了?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所有的相关人士都是凶手,他们之间相互做伪证,给警察破案制造迷雾。”
“不排除这种可能。”
“最可怜的还是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王维或许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有些伤感。
“也许我们需要见一见这个孩子。”
“见孩子?有必要吗?”
“他已经上小学了,也许会知道点什么,比如他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到底如何。”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点残忍吗?爸爸刚去世,他就要接受警方的询问,他还是个未成年人。”
“他需要知道自己爸爸死去的真相,否则会困扰他一辈子。再说吧,我也不确定。”
王维不说话了,她显然对马牛的这个提议不是太赞同。
过了一会儿,王维问:“你还在想着她?”
“谁?”
“真真。你对她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记得你说过,如果你陪她去汶川的话,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我不想谈论她。”
“你在逃避。”
“没有,我没必要逃避。”
王维把脸别了过去,看上去有些生气。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马牛体内的酒精渐渐起了作用,他开始犯困。这世界上有两种喝醉后的表现:一种是话特多;一种是犯困,倒头就能睡着。马牛属于后者。于是,他将头靠在座位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怪异的叫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靠在了王维的肩膀上,于是立马坐直了身子。
“不好意思,我……”
“别说话,”王维示意他闭嘴,“我好像听见有人尖叫。”
“我也听见了。”
“会不会是……”
马牛马上来了精神,酒也醒了一大半。
“你在车里等着,盯着马路。”
说着,他推开门下了车,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仔细倾听。一辆出租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就在这时,那个叫声又响起了。他确定是从某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
声音好像是从前方路边绿化带里传出来的,马牛立刻朝传来的方向跑去。他不断靠近,突然想起自己下午回家换了身牛仔服,没带枪和手铐,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朝那片发出声音的树丛挪了过去。
“警察!我数三声,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马牛看见地上有一根树棍,心想是不是应该捡起来当个武器。
“一!”
还是没有回应。
“二!”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树丛后面动了一下。管不了那么多了,马牛连“三”都没数,就直接冲进了树丛。
他看到一名女性穿着全套深色的运动服,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上身衣服凌乱,下面的紧身裤被脱到了大腿的位置,一只运动鞋甩在一边。马牛走近一看,发现女孩双目紧闭,额头被砸破了,血流不止,似乎被打昏了。
身后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马牛猛地一回头,发现是王维。王维脱下外套给女孩披上,然后掏出纸巾给女孩的额头止血。马牛则半蹲身体,通过草地上被踩踏的痕迹,迅速起身向前追去。一路上,他不断用手拨开细小的树枝,手背被划破了几道小口子。终于,他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
“站住!”
对方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接着,马牛看见一个黑影一闪,冲出了树丛,逃到了马路上。马牛跟着也冲了出去。
借着昏暗的路灯,马牛看见了他。他深色的帽衫罩住了头,只能看到背部,帽衫后背上是一条大大的鲜红舌头。他个头不高,但四肢看起来非常粗壮,跑得很快。没工夫细想,马牛拔腿追了起来。
这里是午夜过后的北京东四环。沿着京密路,马牛和那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气温有点低,大量的冷空气通过他的嘴巴进入体内,逐渐降低了他的速度,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要论绝对速度马牛可能跑不过前面那个“大红舌头”,但要拼耐力,他这警校耐力王可不是盖的。就这样,全速跑了大概两三千米之后,那小子终于慢了下来,而马牛依然能保持匀速。只有在跑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这个名字真是没有白取。终于,在靠近大山子的地方,马牛追上了他,一个鱼跃将他扑倒在地。
他把那人的帽子扯下,掰转过身来。那家伙戴着黑色大口罩,看不到样貌。马牛试图将他擒拿住,但发现对方力气大得像头牛。他们扭打在了一起。这个人个头不高,但非常结实,也很灵活,马牛个头比他高,反而在摔跤上吃了一些亏。对方抱住他的腰,用头顶着他的下巴,他有点使不上劲。
两人摔跤的地方在大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几米外就是来往的汽车。遗憾的是,所有过路的司机都对这两个抱在一起的男人没有丝毫兴趣(马牛没穿警服),也许在他们眼里,是两个喝多了的醉鬼在闹着玩。
马牛渐渐占了上风。对方不过是个普通人,而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对方即使力气再大也终究不是他的对手。终于,他把对方压在了身下,一把扯掉了他的口罩,一张丑陋的面孔露了出来,皮肤有些黑,嘴唇上方有一颗大痣。马牛想,这下即便烧成灰也能认出他来了。
就在这时,马牛的酒劲突然上来了。也许是之前吸了冷空气的缘故,一阵恶心的感觉让他想吐。对方逮住了机会,猛地往上一顶,就把马牛从身上顶翻了下去,并且由于惯性,马牛滚下了人行道的台阶,一直滚到大马路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土方车就朝马牛冲了过来。土方车开着大灯,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陡然而升,他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声响朝马牛碾压而来,又轰然离去。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没死——刚才躺下来的那一刻,他正好处于土方车的轮子间,侥幸躲过一劫。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一辆黑色的轿车又朝他直冲了过来。
马牛赶紧奋力朝旁边一滚,侧身撞在了马路牙子上。他感到肩膀生疼,不过这种疼痛也证明他还活着。他站了起来,望向那个刚才跟他斗成一团的家伙。出乎意料,刚才差点撞到他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不远处,而那个男人拉开车后门迅速上了车。这辆没有牌照、后车窗上贴着一张变形金刚贴纸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飞快地消失在了北京的夜色中。
马牛回到案发现场,发现那个女孩已经清醒了,王维正陪在她身边。
“你怎么样?”
女孩默不作声。
“抓住了吗?”王维问。
马牛摇了摇头。“不过我记住了他的样子。先送这位姑娘去医院。”
女孩还是不说话,看上去应该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
十多分钟后,他们到了医院。简单的处理和包扎之后,他们开始给女孩录口供。
女孩说自己最近在健身,几乎每天都会夜跑,今天因为加班回家比较晚,所以出来跑步的时间也比较晚。这条路她跑过无数次,非常熟悉,从没想过会遇到色狼。
“而且我学过一点跆拳道,自认为挺厉害的,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个臭流氓的对手。”
“其实对抗主要看的还是力量,学那么一点跆拳道没太大用。你俩力量悬殊太大了。”说话间,马牛看了一眼王维。他觉得自己打不过她,不管是力量和搏击技巧都差她一截,心想如果之前让她去追那个色魔,也许会是不同的结果。
“我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怎么会允许这种下三烂出来害人呢?”那个女孩愤愤不平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们的失责,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安全。”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两点多了。”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要不明天请个假吧?好好休息一下!”
“不行,明天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请不起假。”
“这样啊……那如果到时候抓到那家伙,可能还需要你来警局配合指控。”
“这点你们放心,只要能抓住他,我一定会配合的,随叫随到。这个混蛋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马牛听了有点吃惊。眼前这个女孩跟之前两个受害者的态度完全不同。
“你挺勇敢的。”王维说道。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拼搏,需要的就是勇敢。一旦你们抓住他,我必须站出来指控,让他坐牢,免得其他女孩再受到伤害。”
“好。那我先送你回去。”王维说着,准备去开车。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马牛说。
“请问。”
“你还记得他当时是用什么东西砸你头的吗?也许我们再回现场找一下凶器,能查出他的指纹。”
“我想想,”女孩伸手摸了一下被纱布包住的头部伤口,“当时太黑了……”
“没关系,说一下形状也可以。石头吗?圆圆的,还是尖尖的?”
女孩痛苦地摇晃着脑袋。
“算了,我看还是先别问了。”王维说道。
“好。你先回家,等想起来了再给我们打电话。”
“噢,我想起了,”女孩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一把手枪的枪托。”
“等等,”马牛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枪托?”
“是的,他脱我裤子的时候,我尖叫了一声,然后他用枪托砸了我的头……”
“你确定是枪托吗?”
“对,就是枪的金属手柄。”
“玩具枪吗?”
“不,我感觉像是真枪,要么就是仿真枪,因为很硬,像是铁制的。”
马牛和王维迅速对视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头上的伤口不是被石头砸的?”
“不是,是枪,”她似乎有点生气了,“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呢?真的是枪。”
“这么确定?你见过真枪?”
“当然。我在影视公司工作,有时候也会去剧组。有一次拍警匪片,我们副导演从公安部门借了把真枪过来,我亲手摸过。”
“即便如此,你也说了,光线那么黑,而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确定那就是枪呢?”
“因为我还看到了枪口,黑洞洞的。虽然我的头被砸了,有点晕,但我看到的就是枪。后来我就昏过去了,直到醒来看见你们。”
“好吧!”
马牛在笔录上记录下了这些信息,然后让女孩在上面签了字。
“王维,你送她回去吧!”
“你呢?不一起走吗?”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想想。对了,姑娘,有件事还得拜托你一下。”
“什么事情?”
“今天的事情请你暂时不要发到网上。但凡涉及刑事案件,我们都会通过官方平台发布最准确的消息。”
“知道了。”
“没想到你的思想觉悟还挺高的。”王维讽刺了他一句。
马牛耸耸肩。
“我是不想让徐队再找咱们的麻烦。去吧,送完她你也回去休息。”
“你呢?”
“我扛得住。”
望着她们出了门,马牛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开始重新查看这份口供。枪?真的吗?当警察这些年,他极少见过涉枪的犯罪。也许只是一把仿真枪,被那个家伙拿来吓唬这些被他侮辱的女孩,逼她们就范。如果真的是枪,那就是另外一个级别的案子了。
接着,他给负责嫌疑人画像的老陈打了个电话。
“喂,老陈,睡了吗?”
“马牛?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有个嫌疑人的样子,我想请你帮忙画一下。”
“老天,明天一早不可以吗?我这正睡觉呢!”
“明天我怕我忘记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挂了电话,马牛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局里。到达局里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他给自己冲了一杯浓茶,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想那个人的样子:皮肤很黑、大眼睛、方脸、厚嘴唇、嘴角上方的大痦子……
没多久,他看见老陈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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