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
马牛起了床,发现父母已经出去了,客厅的桌上放着油条和豆浆。他记得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十三个早晨吃一样的早餐了。这就是跟老人住的坏处之一,也可以说是最大的坏处。他们喜欢循规蹈矩,害怕变化,因此每天都在重复——重复的早餐,重复的出门(肯定又去公园遛弯了),然后在重复的时间买重复的菜回家。好像只要一天不这么重复着,他们的生活就全乱套了,乱意味着错,而经常犯错意味着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只能等死。机械重复,是他们逃避衰老的最佳办法。
马牛硬着头皮把油条和豆浆吃完了(不吃他们会伤心),并把没洗的碗放在水池里,然后披上外套,出了门。
案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自从见过那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之后,马牛就彻底进入了死胡同。那个乞丐说了一通神秘莫测的话之后,就不搭理他了,然后回过头去在身后的墙上乱写乱画。马牛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也不认识。他问乞丐在写什么。那个乞丐看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句特别蠢的废话。马牛见时间差不多了,就站了起来。这时乞丐终于开口了:
“我在发明新的文字。”
马牛又看了看,深感自己不具备理解这种新文字的能力,便和王维离开了。他清楚,不管这个乞丐是天才还是疯子,就算上了法庭,他的证词也是无效的,不应该再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了。
于是,嫌疑又回到了谢雨心身上。她充分的杀人动机以及不合常理的行为都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怀疑终究是怀疑,没有证据,意味着这依然是一起猝死事件。当然,这几天走访的几个人也都疑点重重:被“背叛”的曹睿、被“要挟”的董家铭、被“举报”的常乐……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份可疑名单在逐渐扩大。
还有黄天在微博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今天又是新的开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马牛突然想到,也许黄天的微信朋友圈会有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虽然朋友圈通常都是一种表演,但或多或少会记录死者一些生前的信息。事实上,现在很多刑事案件被侦破都是从被害人的社交网络挖掘出的线索。唯一的问题是,死者的手机已经被烧掉了,如果要通过内部数据查看,可能会相当困难。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到了警局,大多数人都还没来上班。他拿起电话,用内线给信息部门拨了个电话。然而刚听到对方的声音,马牛心里就凉了一截。
“嘿,璐璐姐吗?”
“你谁啊?”对方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但假装不知道。
“马牛。”
“哦……”一阵长长的拖音后,就听见那边传来“嘎哒”一声,接着是打字的声音,她把电话搁在桌面上了。
“璐璐姐,你还在吗?”马牛尽量让声音大一点,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他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于是把没挂断的话筒放在桌上,朝外跑去。信息部门在办公楼的十一层,而他在一层。他快速冲进电梯,终于在一分钟之内跑到了张璐的办公室。马牛进去的一刹那,正好看见她把话筒挂上。
“璐璐姐。”
“别叫得这么亲切,我们不太熟,”张璐一脸不快,“另外,有什么事情打电话,不要这样跑来跑去,影响我的工作。”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微信。”
“对不起,我在工作,不帮闲杂人等查询私人内容。”她把“闲杂人等”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来就是为了工作。”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去填份申请表,让领导签完字,再来找我?”
“领导这会儿还没来,我不是着急吗?”
张璐摊开手,表示无可奈何。马牛拖过一条凳子,坐在她旁边。
“璐璐姐,那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你男朋友调侃。不过说到底,那只是玩笑……”
马牛说的是有一次他在俱乐部说脱口秀,恰好张璐带着他男朋友路过,就进来看了一段。马牛一时兴起拿她和她那好不容易相亲看上的男朋友调侃,大意是说他胆儿真大,居然敢找一个警察做女朋友,今后每次说甜言蜜语,她都会来一句“你的每一句话将会作为呈堂证供”。其实这种拿现场观众砸挂的搞笑方式再正常不过了,但遗憾的是,那个男朋友好像没什么幽默感,一生气就和张璐掰了,从那以后张璐和马牛就结下了梁子。
“玩笑是吗?好啊,你继续去开你的玩笑,做什么警察啊!”
“真对不起,是我嘴贱,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其实马牛已经道歉过很多次了。
“别说了。马牛,我告诉你,只要我坐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查什么微信。我就纳闷了,徐一明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换成我早就……”
“等等,”马牛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你在徐一明那儿打了我的小报告。”
“是又怎么样?”
“老鼠。”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在警察内部,他们管那些打同事小报告、告密的人叫老鼠。通常警察之间是非常团结的,他们有着相同的理想,承受着相同的压力,甚至面临着相同的困境,因此往往他们会视自己为一个共同体。在这种情况下,出卖队友的人显得特别可耻。
“你在酒吧说脱口秀人尽皆知。”
“但并没有人去上级那里打我的小报告。”
“谁叫你那样调侃我,我也是一时气不过……”她的声音开始有点不自信了。
“黄天。”
“什么?”
“就是我要查的人的名字。”
“我说了,我不会……”
“你先听我说完。黄天,就是上周五死在国贸桥上的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吧。所有人都说他是猝死的,但我发现一些,怎么说,不太对劲的地方,我怀疑他是被谋杀的。”
马牛一边说,一边观察张璐的表情。她似乎听进去了。
“我现在只要查一下他死前朋友圈的更新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璐璐姐,你也是一名警察,一名好警察,你应该不会因为跟我的私人恩怨而让一桩谋杀案就这样沉没下去吧?”
“你为什么不去说服领导?”
“领导正在专注于下个月的国际会议,没空搭理我。”
“对不起,我不能破坏程序。”
马牛站起身,从张璐的办公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纸和签字笔,然后写下一串数字。
“你干吗?”
“这是黄天的手机号码,”马牛放下笔,“上次的事,是我不对,那这一次,是你欠我的。”
说完,马牛转身走出了信息部门的办公室。他一直期待她从身后叫住自己,但是并没有。
回到刑警队,大多数同事已经来了,包括徐一明。他问马牛病好点儿了没有,后者心虚地点点头,接着,他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开会。马牛想到又要开安保会议就头痛。
“最近发生了一起案子,上级转到了我这里,让我们紧急处理一下。”
“什么案子?”
“一起性侵案。”
“性侵?”
“嗯。有市民报警说,最近丽都附近晚上有色魔出没,经常对独身女性下手。一开始呢,我觉得这是一起小案子,但领导说,马上就要举行国际会议了,这些治安问题得提前铲除,所以我答应领导,三天内抓到这个色魔。”
徐一明说着挺了挺胸,深色的警服被他健美的身材撑得鼓鼓的。
“三天?”
“对,就三天。马牛,你最近正好没事,就由你负责吧!”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上次要调查国贸桥的那起案子,我也给了你三天,于情于理你都得答应。这是案件材料,你先拿去看看。我还得赶去市局开会。”
说着,徐一明把一份材料扔在马牛面前。
“王维,你继续协助马牛。”
王维看了看马牛,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徐一明走后,马牛刚翻开这起“丽都色魔案”的材料,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打开一看,是张璐发来的一个文档。
“阅后即焚。”后面还带着一个生气的图标表情。
马牛笑了笑,回复了一朵“玫瑰”。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都在查看黄天的微信记录和朋友圈。他的通讯录人非常多,差不多有四五千人,都被他分了组,有朋友(朋友又分为普通朋友和重要朋友),工作(又分为节目组、摄制组、主持人组、编导组、后期组、演员组等等),无关人士(大概是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人),其他(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分类的)。
黄天几乎每天都发朋友圈,但说话的方式很不一样。马牛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他设置了分组可见。有的话看起来比较励志,就分给了工作组;有的像是炫耀生活,就分给了朋友组;还有一些自我吹嘘的,就给其他无关人士看。马牛发现,黄天几乎很少发那种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朋友圈。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黄天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精心编织每一条朋友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进行分组,发完之后,他有事没事都上去看一眼,享受被人点赞评论时的愉悦。
马牛觉得黄天活得好累,仿佛每天戴了无数的面具,不断地变换,但转念又想,难道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朋友圈这种东西,就是具有这样的魔力,让人不知不觉戴上各种面具去表演。
随着中午的临近,马牛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黄天最近一周的消息上。除了谢雨心(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内容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交流最多的是一个工作群。群里面有五个人,除了黄天(制片人),还有一名导演、一名制片人、两名编导。群的名字叫“《我们的医疗》节目组”。马牛看了一下,大概是一档通过采访一些医生以及病人、试图探讨国内医疗水平发展的纪录节目。黄天死的当天下午,还有一名编导把新一期台本放在了群里,黄天希望大家看完之后进行讨论,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黄天死后的第二天,他就被群主移出了群。
马牛看了下时间,已经快中午一点了。他一转头看到了王维,原来她一直坐在座位上等他,他把她给忘了。她起身朝他走来,然后顺手扔给了他一根香蕉。
“肚子饿了吧?给!”
“你扔香蕉的感觉好像我是一只猴子。”
她笑了起来。他剥开了香蕉皮。
“你一早上偷偷摸摸在看什么?”
“没什么。”
“连我也信不过?”
马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跟她说了实话,他也不想让王维觉得不被信任。她听完后,想了想。
“你有没有看看他的互动?”
“什么意思?”
“微信有两种互动,一种是你发朋友圈,别人来给你评论和点赞,还有一种是你看别人的朋友圈,你给别人评论和点赞。我说的是后面一种。”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忽略了。”
马牛打开材料,继续看了起来。他发现一个现象,黄天动不动就给别人点赞,偶尔还会评论,其中不乏一些有名气的人。他在里面看到了常乐。常乐发了张一杯咖啡的图,什么文字也没有,黄天也点了赞。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个名叫“小虫”的朋友圈。小虫发了一首诗歌,黄天在下面留言说“我就不去了”。马牛重新回去翻黄天的微信信息,找出他和这个小虫之间的对话。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是那一周星期二的下午,最后一句是小虫问黄天去不去“徽龙”,黄天没有回复,看来朋友圈的那句留言就是他的回答。他上网搜了一下,得知徽龙是一家徽菜馆的名字,地址在十里堡。接着,他又把两人的对话记录往前翻了翻,发现每周三的聚餐是他们一群朋友的固定聚会。
今天才星期一。
“我建议你先去见见这个人。”王维将一张纸扔到他面前,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丁静?这个人是谁?”
“那辆特斯拉的车主。”
“特斯拉?”
“你不是让我去查当时黄天前面的车吗?”
“对啊,前面的辉腾是常乐的。”
“我顺便把他右边的和后面的一块查了。”
“右边好像是辆奥迪A8。”
“A8的车主是一个叫蒋静珠的女人,五十三岁,北京人,无业。”
“无业居然能开得起奥迪A8?”
“我开始也很好奇,就顺手查了一下,发现她名下有十几套房。”
“难怪!她跟黄天有关系吗?”
“没有任何信息显示她和黄天认识。”
“然后就是那辆特斯拉的司机?”
“没错,你记不记得当时就她下车了,而且,她是第一个接触黄天的车和报警的人。我对她的职业有点好奇。”
“什么职业?”
“和黄天一样,也是一名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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