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报废厂在东坝。东坝可以说是朝阳区的边缘了,东五环外,偏僻得很。如果你第一次来北京,先去了国贸三里屯,然后又突然来到了东坝,你会以为自己已经出了北京,到了附近的郊县,因为这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北京。不过,近两年这里的房价也开始抬头了,节节攀升的房价常常给人即将繁荣的错觉。
马牛到达汽车报废厂时,不到早上九点。大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说明夜间有人值班,于是他使劲敲打起了铁门。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旧旧的短灰夹克的矮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大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气呼呼的,但一看马牛穿着警服立马就把铁棍扔在了地上。
“警察同志,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
“先把门打开。”
男人极不情愿地用钥匙开了锁,把铁门拉到一旁。马牛侧身走了进去。
“这里就你一个人?”
“对的,今天周日,厂里放假。”
“昨天你也在吗?”
“我每天都在。”
“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辆红色的斯巴鲁森林人送过来做报废处理?”
“这我得查一下。昨天送来的车不少。”
“那就麻烦你现在去查一下吧!”
“警察同志,我想知道……”
“不该问的别问,快去查。”
“是是。”
那个男人一听,立马朝里屋跑去。在等待的过程中,马牛四下打量着这个报废汽车厂:混乱、肮脏,露天的场地上各式各样的汽车随意排放,有的没有了轮子,有的没有了车顶,有的只剩外壳,有的只剩座位和方向盘,轮胎像巧克力甜甜圈堆在一块儿,铲土车和起重车在旁边张牙舞爪,最让人惊奇的是,大量同一款式的老式轿车像码乐高积木似的层层堆叠,整个报废厂看上去就像某个巨人孩子的玩具汽车仓库。马牛开始对能否再找到那辆森林人有点悲观。
“查到了,”那个男人拿着一本登记册走了过来,“昨天上午的确送来了一辆红色森林人。”
“送来的时候,是不是后排车窗破了?”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跟车一起来的是一位女士,长得挺漂亮的。我还很纳闷,问她,这车其实挺新的,为什么要报废?她说,老公的车,老公死了,她不想要了。”
她说的倒是实话。
“我还以为她跟老公吵架,一气之下就来把车报废了。不过,干我们这种活的人通常不问那么多,她说报废,那就报废。再说了,她手续齐全,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她还说了什么?”
“就说这些报废了的东西,赶紧处理掉。说实话,挺麻烦的,不过咱们做服务的,顾客至上,于是我优先干了她的活儿。”
马牛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您瞪着我干吗?”
“赚了不少吧?”
“哪里,您是不知道,现在汽车报废赚不了什么钱,我……”
“一辆开了不到三年的纯日本进口车,光零件都能卖不少钱,对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你只要告诉我,那些零件是已经出手了,还是在厂里?我想看一眼。”
他犹豫不决。
“实话跟你说,这是一辆事故车,里面死了个人,很可能是被人谋杀的,万一被我查出来……”
“跟我来吧!”
他带马牛穿过一个车间,来到工厂后院。那里同样堆放着大量汽车零件和车体,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都在这儿了。”
“这怎么找?”
“这些都是我最近几个月拆下来的还能卖钱的零件。昨天拆完之后,我就把那些零件都归这儿了,具体是哪个,我是真的搞不清。”
“你在玩我?”
“怎么敢呢!”他看了一下手机,面露难色,“警察同志,我待会儿有急事得去趟西边,要不您下次再来?”
“你去吧,我帮你锁门。”
“啊?”
“怎么?还怕丢东西吗?”
“那倒不是……好吧,但千万别给我翻太乱了,明天汽修厂的人还得来挑零件,要是……”
“放心,你这已经够乱的了,我再弄也乱不到哪儿去。”
“行吧!”
说完,那个男人还不放心地看了看,然后留下U形锁走了。马牛望着面前成堆的汽车零件,脱下制服叠在一旁的椅子上,再将帽子摘下放在上面,挽起了衬衫的衣袖。
两个小时后,马牛已经累得够呛了。这样下去,不仅浪费时间,而且很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手机响了,是王维。
“你在哪儿?”
“怎么?我有必要向你汇报吗?”
“我们不是搭档吗?”
“搭档?我怎么感觉你是领导派来监视我的。”
“别自作多情。说真的,你到底在哪儿?”
“东坝。”
“东坝?去那儿干吗?”
“这边有家汽车报废厂。黄天那辆车昨天被送这儿来了。”
“哦。”王维似乎在思考什么。
“车都被拆了,零件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得干到晚上了。明天一早,等汽修厂的人来把这些零件运走,这条线索就彻底断掉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找证据。”
“什么证据?”
“我也不知道。”
“有你这么做警察的吗?为一个不存在的谋杀案在那儿瞎折腾。”
“不存在?也许吧!我只是觉得,有疑点就要去查,万一死者真是被谋杀的而被我放过了,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吃饭了吗?”
“没。”
“把地址发我一下。”
半小时后,王维来了,还带来了可乐和卤菜。
马牛有一种直觉,如果汽车真是第一案发现场,就一定有作案痕迹。也许王维带来了好运气,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找到了那辆红色森林人的车身。车窗破碎,黑色的地垫上有一些没有清扫干净的玻璃碴,挡风玻璃上有模糊到彻底看不清的字迹。他打开车门,探身进去查看了一下。内部很多零件包括音响、GPS导航仪、行车电脑等都已经被拆走了,只留下一个金属空壳。
“找到了。”马牛起身对不远处的王维喊了一句,后者抬起头,迅速朝这边跑了过来。
“你怎么了?”等王维靠近,马牛才发现她的手背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你等一下。”
马牛从车上下来,朝刚才那个男人住的屋子走去。走到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门,结果一下就推开了。屋内显得比外面还要杂乱,一张脏兮兮的单人床,一张堆满旧杂志的木桌,以及一个简陋的带拉链的布艺衣橱,地上则是几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运动鞋和一只五千克重的哑铃。整个屋子里散发出难闻的味道。那个男子之所以不锁门就出去了,显然是连他自己也认为这里实在没什么值得被人偷走的东西。马牛走到那张木桌前,拉开抽屉,在一堆小零件中翻找了一下,发现了几片连在一起的创可贴。他撕下一片,然后将抽屉推了回去。他判断得没错,在满是金属零件的报废厂干活,创可贴应该是常备的。
给王维的手背上贴创可贴时,她一语不发。接着,他们开始在车内漫无目的地翻找起来。半个小时过去了,除了玻璃碴,他们什么也没找到。马牛开始有点失望了。
“看吧,根本没什么谋杀。”王维说道。
“问题是,他老婆昨天匆匆把这辆车拉过来报废,不可能像她说的,仅仅是为了想快点开始新生活那么简单吧!”
“也许就是这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
马牛把头转过来,盯着王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下次不要让我再听见你评论我的私生活,否则……”
“否则怎么样?算了,不说了。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吃点东西?”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王维递给马牛一罐可乐,然后掀开装卤菜的塑料盒,是马牛爱吃的猪耳朵。他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这么相信这是一起谋杀案,到底是为什么?”王维问道。
“我也不知道,直觉吧!”
“光凭直觉可破不了案。”
“我当然知道。”
突然,马牛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立马拿过装猪耳朵的饭盒,将里面的东西倒空。
“喂,你在干吗?太浪费了吧!”
“你看,”马牛不管不顾地开始分析起来,“我们假设这是死者的车,他当时被困在三环高架桥上,左侧是隔离带,前后以及右侧都是车。”
马牛在饭盒的左侧放了一根筷子,前后和右侧分别放上了手机、钥匙和可乐。
“这上面还有摄像头全程监视着。试想一下,如果你是杀手的话,你会藏在什么地方?”
“也许……在同一辆车上?”
马牛在饭盒里放了两根猪耳朵,前面一块代表死者,后面一块代表杀手。他故意拿“杀手”碰碰“死者”,表示杀了他。
“怎么跑呢?”
“对啊,怎么跑呢?”
马牛一手扶住饭盒,一手拿起筷子,用力朝饭盒中央扎下去。饭盒瞬间就穿了个洞,然后他把后面那块猪耳朵塞进了洞里。现在饭盒里只有一块猪耳朵了。
随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跑向那个红色车身,重新钻进车里,掀开了地毯。刚才他们一直在车内找线索,却忽略了车底。马牛的手指沿着边缘摸索着,没多久就摸到了一个手指大小的洞,他把食指伸进去,抠住掀起,漏空的车底便呈现在了眼前。
原来这辆车的车底被改造过,是活动的。
“问题是,那可是在三环高架桥上,凶手即便从车底逃走了,也很难不被发现啊!”王维提出了她的疑问。
“是的,但是你别忘记了,当时在大堵车,一个人悄悄从这辆车车底钻出,再以最快的速度从另一辆车的车底钻进去,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同伙接应?”
“不仅如此,如果没猜错的话,还有两点可以确定。”
“是什么?”
“第一,那辆接应的车很可能当时就在死者的车旁边。”
“我知道了。待会儿咱们回城就去调当时的监控,看看周围的车,然后查出车主的身份。”
“嗯,如果可能,尽量找到他们与死者的关系,很可能这就是突破口。”
“有进展啊!”王维开始兴奋起来了,“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更明显了,杀手当时坐在死者的车上,而且是在后座,显然,他与死者是认识的。”
之后,他们又花了不少时间把翻乱的零件放回原位,直到天已经黑下来,才算彻底弄完。马牛把铁门关上,然后用那把U形锁扣死。两人开车回市区。
因为堵车,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俩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么晚去交警大队,可能很难要到监控,决定明天再去。他们找了个地方简单吃了点东西。也许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马牛觉得非常累,王维说她来开车,先送他回家。他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王维开车把马牛送到了小区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弯腰跟她打了声招呼,转身要走。突然,他感觉有个人朝他直冲了过来,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是燕子。
“干吗啊你?”马牛被打蒙了,也被彻底打醒了。
“我干吗?从昨天到现在,我等了你整整两天!你你你,居然跑去跟别的女人约会!”
“你有病吧?我跟谁约会了?”马牛很快意识到她指的是谁,连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
“别狡辩,做了就要敢承认!”燕子气鼓鼓的,“你们这算什么,两个警察,开着警车,在外面鬼混不回家。你说,你们这是不是有点丢人?”
马牛看了一眼王维。后者也不解释,饶有兴致地看着燕子。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吃完饭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站在一旁看热闹。有几位还穿着太极服,手里拿着宝剑,虎视眈眈地看着马牛。他担心再说下去,这些老年大侠会冲过来替天行道,把他给收拾掉。
“别说了,都看着呢!”
“我就说,哦,你敢做,还不让我说。”
“够了!”马牛差点被她给逗乐,还好强忍住了,“我们是去工作。”
“谁信呢?大周末的,孤男寡女……”
车门开了,王维下来了。她站在车旁,单臂撑着车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马牛依然能看出她比燕子高半个头。
“喂!”她这一嗓子把燕子给吓住了,“听着,我对你男朋友没兴趣。”
说完,她重新钻回车里,然后招呼也不打,直接开走了。
“够了吗?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马牛抬脚往小区里走。这下燕子着急了。
“你去哪儿啊?我找你有急事。”
“什么急事?”
“还不是买房的事。今天销售那边打电话来,让我们去签约交首付。”
“这事还没完呢?”
“完什么完,这才刚开始!”
“怎么,你真为这事在这儿等了我一天?”
“我其实也是刚来,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你和她……”
“我和她真没什么。”
“我知道,我也是太着急了,对不起。有没有打疼?”
说着她抬手要来摸马牛的脸,但这个动作跟之前打人那个动作一样,他假装往后一缩。
“还来?”
马牛滑稽的样子把燕子给逗乐了。老实说,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马牛突然心软了。
“行,我先回家休息。等我明早醒来,给你打电话,咱们一块儿去售楼处。”
“真的?”
马牛点点头。
“你太好啦!”
她抱着马牛,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那咱们明天见。”
说完,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临别前,燕子在车窗内朝马牛挥手,微笑。那是一种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微笑,马牛真不忍心戳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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