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心对警察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她邀请他们进屋,安排入座,然后转身去煮咖啡。屋子给马牛的第一感觉就是有点杂乱,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好好收拾了。客厅虽然不大,装修得却挺有品位。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只摆放了少量家具,黑色的复古真皮沙发,一把胡桃木的单人靠椅,靠墙摆放着一排定制的实木矮柜,里面插满了黑胶。矮柜边上放着并不常见的黑胶唱机、功放机和进口音箱。黄天生前或许是一名音乐发烧友。家里没有电视机。
“黄天说家里不能放电视,”谢雨心将两杯热咖啡放在马牛和王维面前,很敏感地说道,“虽然他自己就是一个节目制作人,但他从不看国内的电视节目。他说在外面已经看够了,在家只想听听音乐,享受一下清静。他也不让孩子看电视节目,说越看越傻。”
马牛的目光被墙上一幅巨大的油画吸引了,那是爱德华·霍普《夜游者》原尺寸的复制品。前几年他去上海出差,正巧上海博物馆在举办“美国现代油画一百周年”的展览,在那里,他看到了这幅藏于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原作。当时,他就坐在画对面的长凳上,被它深深吸引着。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职业的敏感,他总感觉画面在讲述一个有关谋杀的故事,一场寂静而深邃的谋杀。
“你也喜欢这幅画?”谢雨心突然问道。
马牛点点头。
“黄天非常喜欢。他有一次跟我说,他就像画里那个男人,很孤独。”
说完,她坐到了他们面前。马牛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比较显气质的蓝色连衣裙,头发精心盘过,脸上也化了妆,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他们。
“你这是要出门吗?”
“是的,不过不急。”
“是这样,我们对黄天的死还有些疑问。”
“疑问?”谢雨心顿了一下。
“你不要多心。我们只是在走正常程序。”
“他不是猝死的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微博?”马牛决定撒一个谎,“因为黄天死在国贸桥上,引起了网上的一些猜疑和谣言,我们领导了解情况后相当重视,认为应该给出一个官方的说法,就派我俩过来做一些调查。就是一些常规的问题。”
说完,马牛瞟了一眼王维,后者低着头在做笔记。
“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没时间上网,”谢雨心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你们不会以为是我在网上散布的消息吧?我昨天答应过你,不会出去乱说的,也不会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我相信你。”马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他看见黑胶架上方的墙上有一面照片墙,上面零散但不凌乱地挂了十几张照片,记录了这个家庭生活中的幸福点滴,最中间的是黄天和谢雨心的亲密合照。
“我真的想让这件事情尽快过去,”谢雨心的话将马牛的目光重新拉了回来,“直到现在,我还没跟孩子说。”
马牛扫视了一下屋子:“孩子呢?今天可是周六。”
“出去上钢琴课了,过一会儿我还得去接他,”谢雨心看向墙上的时钟,“今天早上孩子一起床就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怎么回答他的?”
“出差了。”
“这样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迟早要知道的。”
“到时候再说吧!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我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说完,谢雨心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烟,自己点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
“嗯,”马牛看着王维打开录音笔,“那我们正式开始。”
“姓名?”
“你不是知道吗?”
“我们需要录一份正式的口供。”
“谢雨心。”
“与死者黄天的关系?”
“夫妻。”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马牛想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就越能从中找出死者与自己的关系。
“二〇〇三年。”
“确定吗?”
“当然,那一年非典,我是不可能忘记的。那个时候你可能还在读中学,印象不是太深刻吧?”
其实马牛的印象还挺深刻的。当时班里有个同学发烧,整个班级被隔离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是家长送饭进来,后来证实没有人被感染,才放他们出去。当时他们还挺不情愿回家的,因为没有什么比在学校不用读书使劲儿玩更幸福的了。
“那时候我在广播学院播音主持专业读大四,被分配到湖南电视台实习。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黄天的。”
“也就是说,你们是在湖南相识的?”马牛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是的。”
“能具体说一下吗?越详细越好。”
“那段时间,我作为出镜记者经常要去医院采访。有一次,在隔离区外,编导让我把口罩拿下来,说上镜不好看。但我是真害怕啊,根本不敢。结果那个编导欺负我是新人,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直接把我骂哭了。哭完之后,还是得冒着危险不戴口罩出镜。录制结束后,我感到特别委屈,躲在医院的楼道里大哭。这时候黄天出现了,他也是实习生。他递给我一张餐巾纸,然后陪着我一起骂那个编导。骂着骂着,我就笑了,他也笑了。就这样,我们算认识了。”
“后来,我回到学校。没想到学校也发现了疑似病例,很快,整个学校都被隔离了。有一天晚上,他给我们寝室打电话,说他在宿舍楼下。我下楼后果然看见了他。他是偷偷翻墙进来的,还给我带来了一份肯德基全家桶。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操场上,一边吃炸鸡一边聊天。没过多久,我们就相恋了。”
马牛看了下手机,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燕子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因为手机静音没接到,不过即便他看见也不打算接。
“后来呢?怎么来的北京?”
“实习结束后,我和黄天就分手了,因为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个北京的工作机会,而他投了无数的简历都石沉大海,觉得自己可能来北京也没什么出路,就独自一人跑到广东打工去了。”
“也就是说,你们一开始并没有在一起?”
“是的。我通过老师的关系进了电台,当了主播,主持过几年深夜点歌节目。”
难怪谢雨心的声音有点耳熟,原来在广播里听过。马牛不禁替她感到惋惜,以她这么好的外形条件,完全可以上电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除了我的老师,我在北京什么社会关系都没有,完全是自己考过来的。能进电台其实是非常不错的,只不过那个时候电台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她说得没错。现在电台的受众主要是司机,除了上下班时间听听路况,基本上没什么人听了。不过,马牛倒是挺爱听的,尤其喜欢听电台里的评书和相声。
“不过你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听众的来电,说他要点一首陈奕迅的《十年》,给自己曾经最爱的女孩。我一听就知道是他。《十年》是我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歌。他来北京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分手两年后,二〇〇五年。”
二〇〇五年的时候马牛已经上警校了,学校是半封闭教学,记忆中并没有黄天这个人。
“后来他约我见面,说自己来北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某天深夜坐出租车,听到了我的节目,就打电话来了。他说这叫缘分,现在想想挺无厘头的。之后,我们又在一起了。”
“缘分”这个词马牛已经八百年没听过了。
“那时候黄天在一家大型的电视制作公司做编导助理,很辛苦,也没钱。但因为年轻,倒也不觉得苦,我们用大部分的工资租了一套一居室。我们不喜欢跟人合租,虽然那样能省下钱来。剩下的,我们就每个月花光。那是我们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穷开心,吃个街边麻辣烫,看场喜剧电影,就很满足。”
“当然,我们也会争吵。争吵的主要原因是没钱。当时,我们住在南三环外,每天要乘公交车去东三环上班。那时候的公交车是办月卡的,先上车,上了车以后售票员来查票,有月卡的就给他看一眼,没票的就买票,撕一张纸质的票。票的颜色有很多种,根据距离的远近撕,我们通常是最远的那种颜色。”
“那时候北京有趟车叫300路,专门跑三环。这个300路车身特别长,它其实是两辆公交车连在一起的,中间由深色的橡胶连接带连接起来,转弯的时候就像手风琴在演奏。别看车很大,我们每次还是挤不上去。好不容易挤上去了,车门却经常把我的手和包卡住。因为人太多,有几次我被挤在人群中间,喘不上气,不得不下车,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休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没办法,每天必须这样去上班,要生活嘛。不过每天下班回来真是憋一肚子火,就想发泄。有段时间,我和他天天吵架。其实也不是生他的气,就是觉得窝火,生活太苦了。”
“那时候我们特别想要一辆车,梦想就是奇瑞QQ,三万多块吧,我们也觉得挺好,甚至还选好了颜色,是那种嫩黄色的。走在街上,每次有奇瑞QQ从我们身边开过时,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有一次,我们鼓足勇气,走进了一家汽车店,当销售听说我们买辆奇瑞QQ还要贷款时,那目光真的能杀死人。”
“后来买了吗?”
“没有。我们连一万多的首付都拿不出来。没过几年,北京突然限号了,开始买车上牌要摇号,我们那个后悔啊,当时要是拿下那辆车,我们也算有个京牌了。结果呢,直到他死,我们也没摇上号。那辆红色森林人是他回湖南老家买的,开了两天才到北京,到北京当天,就被交警拦下,扣了三分,罚了两百,理由是没有办进京证。”
马牛想起当时胡警官说,那辆红色森林人有十几条未处理的违章记录,其中有一半是因为没有进京证或者违反了限行条例。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远了?”
“还好。我想知道黄天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你之前说他在一家公司做编导助理,请问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二〇〇六年吧!”
“公司叫什么?”
“普天大喜,也是他现在的公司。”
“你是说,他来北京这么多年就没换过工作?”
“没有,一直在这家公司。”
“这倒挺难得的。据我所知,在北京工作,很少有人从来没换过工作。可见这家公司老板待他不薄。”
“还行,至少让我们买了这套房子。”
马牛点点头,心里记下要去找黄天的这位老板聊聊。
“黄天其实已经做到制片人了,不过在这之前,他也吃了不少苦。要不是他把握住了机会,我们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什么机会?”
“大概是二〇〇七年冬天。有一天,黄天回来得很晚,醉醺醺的,明显是喝了酒。他很兴奋地跟我说自己的机会来了。当时他的公司正在制作一档真人秀节目,他作为编导助理也参与其中。”
“什么节目?”
“《超级歌声》。”
马牛记得这个节目,那可是当年现象级的音乐选秀节目,一些曾经参加过选秀的歌手,现在都是华语乐坛天王天后级的人物了。
“对于黄天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当时他和一名导演跟一个前十强的歌手,负责给这名歌手打造形象,就是现在大家常说的人设,比如,歌手的造型、演唱风格、说话方式、个性设计等等,并与节目组对接。”
“请继续。”
“到了总决赛的前一天,导演组开会,轮到这个导演发言,他开始讲自己准备好的稿子。稿子本身非常好,没有什么问题,但黄天站了出来。”
“什么意思?”
“黄天告诉大家,导演手上拿的稿子是抄袭他的,并且拿出了原稿。节目制片人常乐了解情况后,当场就把导演开掉了。第二天总决赛圆满结束,黄天的稿子效果很好。庆功会上常乐表扬了黄天,并提拔他当了编导。从那时起,黄天才算真正走上了正轨。”
“你说的常乐,是不是他?”
马牛指着相片墙上全家福左边的一张照片,上面是黄天和常乐的合影。常乐现在是知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了,马牛一来就注意到了他。
“没错,就是他。”
“那名导演叫什么名字?”
“曹睿。曹操的曹,睿智的睿。”
“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抄袭的事,曹睿被整个圈子排除在外,后来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再后来,听说他去中关村卖盗版碟,结果被警察抓住,蹲了大半年牢,出来后就彻底颓了。有一次,我和黄天逛街,竟然遇见了他。从那以后,他就缠上了我们,动不动就问黄天借钱。”
“黄天借了吗?”
“我当然不让他借,他也说自己搞定了。可是,”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卧室,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将一个笔记本放到了马牛面前,“我在他的书桌里翻出了这个。”
马牛拿起打开一看,是个账本。
“前前后后差不多有四五十万了。”
“等等,”马牛露出不解的表情,“你跟我们说这些做什么?”
“最近我们手头紧,孩子刚上小学,缺钱,所以我一直逼着黄天弄钱。估计被逼得有点急,昨天他去找曹睿了。”
“昨天?你是说,黄天死前找过这个曹睿?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马牛盯着谢雨心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她表现得非常坦然。
“昨天我是以为他去上班了。今天一大早,我去领尸体,拿到了他的手机。他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曹睿的。”
“手机呢?”
“跟他随身所有的东西一起扔殡仪馆的杂物焚烧炉里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在你们来之前,我发现了这个账本,”谢雨心看了一下时间,站起身来,“黄天走了,他是我们家里的顶梁柱,我很早就辞职了,没有收入,而孩子刚上小学,各种开销非常大……”
“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拜托你们帮我把债要回来?”
“什么?”王维终于说话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直直地杵在那儿,从马牛的角度看,她像头顶到了天花板。为了不显得过于尴尬,马牛也缓缓站了起来。
“谢女士,要债这种事情恐怕不是我们擅长的。”
“我知道,这么要求是有点过分,但我们接下去的生活真的很艰难,房贷、学费,每一笔都是巨大的开支,而且我现在还没有工作。你们就当帮我一个忙,好吗?我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谢雨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哭腔。
“其实你可以自己去要,实在不行请个律师,看看从法律程序上能不能解决问题。”
“法律程序?”谢雨心摇摇头,“你们警察不就是执法部门吗?”
“对不起,这个忙我们真帮不了,很抱歉。”
谢雨心的表情顿时黯淡了下去,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
“时间到了,我得去接孩子了。二位请回吧!”
说着,她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马牛和王维尴尬地走到门口。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谢雨心不说话。
“你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去把尸体和汽车处理掉了?”
“我有这个权利。”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只不过……有点匆忙。”
“我不觉得,”她沉吟了一下,“我想快点处理完这些事情,追悼会也不打算办了。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这倒是。”
“那请吧!”
“哦,对了,差点忘记,你有盒生日蛋糕忘记拿了,不知道……”
“我不要了。你如果嫌浪费,打开吃了吧!”
“我……”
不等马牛说完,谢雨心就把门关上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