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我闭着眼睛都行。看他巴塞特还有什么花样。另外,”我声音柔和了一点,“等我刑满释放重获自由之时,让阿纳托施展绝活吧。一个月的面包清水稀粥,也不知那种地方还提供什么伙食,我一定食欲大增。在我重返人间的那一晚,希望能享受一桌流传千古的美味。”
“包你满意。”
“咱们不如马上就列个单子。”
“现在正是时候。第一道:鱼子酱。要么罗马甜瓜?”
“外加罗马甜瓜。跟着是一道提神滋补的汤。”
“清汤还是浓汤?”
“清汤。”
“你不会是忘了阿纳托的西葫芦花浓汤吧?”
“片刻也忘不了。可他的清炖爱之果汤[3]呢?”
“也许你说得有理。”
“我想是。我觉着是。”
“那我还是留给你点吧。”
“明智之举。”
我取来纸笔,约十分钟后,准备宣布结果。“这就是我理想的菜单,”我说,“但额外的增添视我在牢房的灵感而定。”
宣读内容如下:
晚餐
鲜鱼子酱
罗马甜瓜
清炖爱之果汤
龙虾奶油精灵
小公爵黑椒蜜汁烤薯翅
密斯丹盖龙须菜芽
香槟奶油鹅肝
阿尔卑斯山珍珠雪
图卢兹小牛杂馅饼
苦苣香芹沙拉
乌珠木布丁
牧羊人之星
本笃会僧白甜酒
尼禄火焰冰淇淋
什锦蜜饯
巧克力小魔鬼
果盘
“差不多全了吧,姑妈?”
“是,你还真没漏下什么。”
“那咱们就叫他进来藐视他。巴塞特!”我大喊。
“巴塞特!”达丽姑妈怒吼。
“巴塞特!”我一声咆哮,响彻云霄。
他奔进门的时候云霄还在响。只见他一脸气恼。“见鬼了,你这么喊我干什么?”
“啊,你来了,巴塞特,”我立刻进入正题,“巴塞特,我们藐视你。”
他明显大吃一惊,并向达丽姑妈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似乎觉得伯特伦在打哑谜。
“他指的是你开的那个愚蠢的条件,”我这亲戚解释道,“只要我让出阿纳托,你就放了他。我还从没听过这么愚蠢的想法。我们着实笑了个够,是不是,伯弟?”
“肚皮都笑破了。”我应和道。
他愣住了。“你是说你们不答应?”
“我们当然不答应。我了解我的侄儿。为了贪图安逸,宁可叫姑妈家承受伤心和丧亲之痛,这种事他一刻也不会考虑。咱们伍斯特不是这种人,是吧,伯弟?”
“要我说可不是。”
“他们不会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可以打赌。”
“我压根不该跟他提这个交换条件,简直是侮辱了他。我向你赔礼道歉,伯弟。”
“别往心里去,我的亲姑妈。”
她紧紧攥住我的手。“晚安,伯弟,再见——应该说‘喔喝无哇喝’[4]。咱们后会有期。”
“绝对的,等到雏菊开遍田野那一天[5],也可能更早。”
“对了,你是不是忘了地中海茴香小圆饼?”
“是呀。还有希腊烤羊柳配莴苣。麻烦补在案情记录上吧。”
她走了,跨过门槛时回眸一瞥,眼神中写满了爱慕崇敬。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我这边厢是倨傲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巴塞特老爹勉强开了口,声音不怀好意。
“这么说,伍斯特先生,你似乎终究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是吧。”
“我要说的是,之前允许你今天晚上在我的屋檐下度过,但我改变了主意。你得去警局。”
“这是报复,巴塞特。”
“绝对不是。我只是想,不应该为了你的方便,而剥夺奥茨警官得来不易的休息时间。我这就叫人去传他。”他打开门,“你,过来!”
这么跟吉夫斯说话可是大大的不妥,但这位老实人似乎并未介意。
“爵士?”
“你去屋子外面的草坪上找奥茨警官,带他过来。”
“遵命,爵士。我想斯波德先生有话想对爵士说。”
“啊?”
“斯波德先生。他正沿着走廊走过来。”
老巴塞特走回屋子里,似乎不大高兴。“罗德里克怎么这个时候还来打搅我,”他大发牢骚,“我就想不出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浅笑一声。这么讽刺,我有点好笑。“他来呢——未免太迟了——是要告诉你,奶牛盅被偷的那会儿他正和我说话,从而证明我的无罪。”
“这样啊。是,你说得对,他来迟了。我得跟他解释一下……啊,罗德里克。”
罗·斯波德巨人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来,罗德里克,快进来。其实你不用担心,好伙计。伍斯特先生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表明他和奶牛盅失窃的事毫无干系。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嗯,呃,不是。”罗德里克·斯波德回答。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只见他眼神呆滞,并且在那种型号的玩意儿还可以被捋的范围内,捋着那撇八字胡。他似乎有什么棘手的任务,正在给自己打气。
“嗯,呃,不是,”他说,“情况是这样的。我听说出了点小麻烦,因为我从奥茨警官那儿偷的那个警盔。”
大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老巴塞特眼直了。我眼也直了。罗德里克·斯波德继续捋他的八字胡。
“我做了件傻事,”他说,“现在我意识到了。我,呃,感到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这是时有发生的,是吧?还记得吧,我说过当年在牛津的时候就偷过一顶警盔。我本来不想声张的,不过伍斯特的下人告诉我说,你以为是伍斯特做的,所以我只好过来告诉你一声。我说完了,现在要回去休息了,”罗德里克·斯波德说,“晚安。”
他踱着方步走了。我们继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估计比此时此刻的沃特金·巴塞特爵士更颜面扫地的人是大有人在,虽然我是没见过。他的鼻尖红得发亮,夹鼻眼镜耷拉在母体鼻梁上,呈四十五度角。虽然自打相识伊始,此人就坚持不懈地打压我,但我居然有点同情这个可怜的老头儿。
“呃嗯——”他终于打破沉默。他和声带作了一阵子斗争,似乎那玩意儿打结了,“看来我应该向你赔礼道歉,伍斯特先生。”
“不必多言,巴塞特。”
“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
“别提他了。既然已经证明我是无辜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大概可以自由出入了吧?”
“哦,自然,自然。晚安,伍斯特先生。”
“晚安,巴塞特。我想也不用我多说什么,总之我希望你能从中吸取教训。”
我淡淡地一点头,打发了他,然后陷入了冥思苦想。刚才这事儿真叫我摸不着头脑。我采用奥茨警官久经试炼的寻找动机大法,但不得不承认,我给难倒了。只有一个可能:西德尼·卡顿精神再次迸发了。
突然间,如闪电划过,我眼前一亮。“吉夫斯!”
“少爷?”
“是不是你安排的?”
“少爷?”
“别‘少爷’个没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你怂恿斯波德背了这黑锅?”
我说不上他露出了微笑——他几乎从来不笑——不过他嘴角后部的肌肉似乎的确微微动了一下。
“是我擅自做主,建议斯波德先生宽大为怀,担下这一罪名。我的论据是,如此他不仅可以使少爷免于不快,而且于自身也毫无损害。我向他指出,沃特金爵士既然和他姑妈订下婚约,总不至于将对少爷的处罚施加在他身上。一位先生断不会送未婚妻的侄甥进监狱的。”
“太有道理了,吉夫斯。可我还是不明白,难道他立刻就答应了,毫无怨言?”
“并非毫无怨言,少爷。坦白承认,最初,他表现出一定的抗拒情绪。我想我之所以能影响他最终的决定,是因为我对他说,我知道——”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优拉丽?”
“正是,少爷。”
我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把这个优拉丽弄个一清二楚。“吉夫斯,告诉我,斯波德究竟把这丫头怎么了?灭口了?”
“只怕我无权透露,少爷。”
“得了,吉夫斯。”
“恕我做不到,少爷。”
我只好放弃。“哎,那算了。”
我开始剥去衣衫,爬进睡衣裤,钻到床上。床单绑得乱七八糟,我发现必须缩在毯子中间睡下,不过这么将就一晚也无所谓。
事发如此突然,我若有所思。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思考着命运的瞬息万变。“人生真是难以捉摸,吉夫斯。”
“的确令人捉摸不透,少爷。”
“总叫人猜不着自己的境遇,是吧?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半小时以前,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会穿着睡衣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看着你收拾行李,准备溜之大吉。那时候等着我的可是另一番光景。”
“是,少爷。”
“甚至可以说,我中了毒咒。”
“的确可以,少爷。”
“可是现在呢,倒可以说我的烦恼全部消失了,像那什么上的露珠。多亏了你呀。”
“能为少爷效劳,我十分有幸。”
“你这次办事立竿见影,可比之前哪一次都漂亮。不过吉夫斯,还有一桩麻烦。”
“少爷?”
“真希望你别老是‘少爷’个没完。我只是想说,吉夫斯啊,这庄园里几颗相爱的心被拆散,现在还散着呢。我可能是好好的——我的确是,不过果丝可不是。还有史呆。这就是美中不足的地方,所谓药膏里的苍蝇。”
“是,少爷。”
“不过说到这里呢,我从来不明白,为什么药膏里不能有苍蝇。它们碍着什么事了?”
“我在想,少爷——”
“说吧,吉夫斯。”
“我只是询问一下,少爷是否打算起诉沃特金爵士,状告他在人证面前非法拘捕及损害名誉罪?”
“这我可没想过。你觉得够告他的?”
“毫无疑问,少爷。特拉弗斯夫人和我本人都可以提供压倒性证据,少爷绝对有把握向沃特金爵士申索高额赔偿金。”
“嗯,想必你说得有理。怪不得斯波德出场那会儿他简直暴跳如雷的。”
“是,少爷。他精通法理,自然对这个危险有所预见。”
“我还没见过谁的鼻子红成这样的。你呢?”
“没有,少爷。”
“不过呢,继续折磨他也不大像话。我其实并不想把这老头儿踩在脚底下碾个稀碎。”
“我不过是在想,如果少爷以提起诉讼作为威胁,沃特金爵士为了免生事端,也许会考虑答允成全巴塞特小姐和粉克-诺透先生以及宾小姐和品克牧师先生。”
“哎呀,吉夫斯!咱们反咬他一口,啊?”
“正是,少爷。”
“咱们得即刻行动。”
我跳下床,奔到门口。“巴塞特!”我扯着嗓子喊。
并没有收到立刻的回复。估计他已经遁回老窝去了。我坚持不辍,以固定的频率呼喊“巴塞特”,并不断提高音量,几分钟后,我听到远处脚步“吧嗒”的声音,他出现了,不过这次和之前的态度可有天壤之别。这一回他好像是侍从匆匆来应铃。
“是,伍斯特先生?”
我领着他进了屋,自己又跳上床。
“你有事要跟我说吗,伍斯特先生?”
“我有若干件事情要跟你说,巴塞特,不过暂时只挑一件。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愎自用,怂恿警察们将我拘捕并锁在屋子里,这已经构成了一项——什么罪来着,吉夫斯?”
“在人证面前非法拘捕及损害名誉罪。”
“就是这宝贝。我可以跟你索要几百万呢。你看怎么办?”
他一阵扭动,像电扇似的。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我接着说,“你得同意你女儿玛德琳和奥古斯都·粉克-诺透的婚事,还有你外甥女史黛芬妮和哈·品克牧师的。而且现在就得办。”
他体内似乎挣扎了片刻。本来可能还要挣扎上一会儿,不过他对上了我的目光。“我答应,伍斯特先生。”
“至于奶牛盅嘛,偷东西的国际犯罪团伙极有可能会转手卖给我汤姆叔叔。他们肯定通过地下信息渠道得知汤姆叔叔这个买主。巴塞特,要是你某一天在他的藏品里看到这只奶牛盅,你一声也不许吭。”
“我答应,伍斯特先生。”
“还有一件事。你欠我五镑。”
“抱歉?”
“这是偿还你在勃舍街罚我的。得在我动身之前还给我。”
“我明天早上会开张支票给你。”
“放在早餐餐盘上就行。晚安,巴塞特。”
“晚安,伍斯特先生。那是不是白兰地?我想喝一杯,希望你不介意吧。”
“吉夫斯,给沃特金·巴塞特爵士斟一杯。”
“遵命,少爷。”
他感恩地一饮而尽,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其实他人可能不错,只是相处不深。
吉夫斯打破了沉默。“行李整理好了,少爷。”
“好。那我就躺下了。把窗户打开,好不好?”
“遵命,少爷。”
“今晚夜色好吗?”
“阴晴不定,少爷。现在外面下雨了,雨势很急。”
窗外传来“阿嚏”一声。
“咦,吉夫斯,是谁?外面有人吗?”
“是奥茨警官,少爷。”
“你是说他还在站岗?”
“不错,少爷。想来是沃特金爵士忙于其他事务,忘记传话给他,叫他不必在外面看守了。”
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这一天就圆满了。想到奥茨警官在雨中逡巡,像米甸的军队,而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在热水袋上捂着粉红的脚趾,我不由感到一种奇妙的甜滋滋的幸福。
“完美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吉夫斯。你那句形容云雀的话怎么说来着?”
“少爷?”
“好像还有蜗牛。”
“哦,是,少爷。岁在新春,日值清晨,旭日东升,山坡一片晶莹——”
“云雀呢,吉夫斯?蜗牛呢?我清楚地记得有这两样。”
“马上就说到云雀和蜗牛了,少爷。云雀展翅高空,蜗牛静卧荆丛——”
“就是这句。结尾呢?”
“帝则安居行宫,世上万事升平。”
“总结得真精辟。我怎么也说不了这么好。不过吉夫斯,还有一件事。你不如一起告诉我吧,关于优拉丽的秘密。”
“只怕少爷……”
“我会保守秘密的。你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
“少爷,少年伽倪墨得斯的规矩极其严格。”
“我知道,不过你总可以通融一下的。”
“对不起,少爷——”
我作了一个艰巨的决定。“吉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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