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再不会生什么事端了。”
“料想如此,少爷。”
“我说,伯弟,”果丝就在这节骨眼缓缓走进门,一副被绞拧机压过的样子,“大事不好。婚礼没戏了。”
[1] 表示好色之徒。
[2] “Happy Days Are Here Again”, 1929年的流行歌曲,出现在电影《追逐彩虹》(Chasing Rainbows, 1930)片尾,后因用于罗斯福1932年的总统竞选而知名。
[3] 意大利语,意为未来的夫婿。
第十一章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抚前额,脚下打跌。“没戏了?”
“是。”
“你的婚礼?”
“是。”
“你说没戏了?”
“是。”
“什么——没戏了?”
“是。”
不知道换作蒙娜丽莎会怎么办。大概和我一样。“吉夫斯,”我说,“白兰地!”
“遵命,少爷。”
他去日行一善了,我转身望着果丝,他呆呆地环顾房间,目光飘忽无所,好像只是借此消磨时间,马上就要着手从头发里拔稻草。
“受不了!”只听他咕哝着,“没有玛德琳的日子根本不值得活。”
这种态度实在叫人瞠目结舌,不过品位这事本就难说,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之亦然。我记得就连阿加莎姑妈甚至也激发了已故的斯潘塞·葛莱森的熊熊爱意。
他的目光飘忽到床上,我发现他正盯着绑了一半的床单。
“我看呢,”他仿佛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道,“可以拿这个上吊。”
我打定主意,得立刻阻止他这么胡思乱想下去。我这间卧室被各路人马当成集会的场所,这我也差不多习惯了,但要是变成刻舟求剑的地儿,那我可该死了。这一点上我决不通融。
“不许你在这儿上吊。”
“我总得找个地儿上吊啊。”
“那,反正不许在我的卧室上吊。”
他扬起眉毛。“你反不反对我坐在你的扶手椅上?”
“请便。”
“谢了。”
他坐下后开始呆滞地瞪视前方。
“好了,果丝,”我说,“坦白交代吧。这婚礼没戏了闹的是哪一出?”
“就是没戏了。”
“你没给她看小本子吗?”
“看了。我给她看小本子了。”
“她读了内容没有?”
“有。”
“那,她‘独共普琅德何’没有?”
“有。”
“并且‘系独八合道内噫’没有?”
“有。”
“那你肯定是理解错啦。婚礼不会没戏的。”
“就会,都跟你说了。难不成你以为我连婚礼有戏没戏都分不清吗?沃特金爵士亲口说不准。”
这个角度我倒是没考虑到。“为什么?你们吵架还是怎么了?”
“是。因为水螈,他不赞成我把水螈养在浴缸里。”
“你把水螈养在浴缸里了?”
“是。”
我像精明的盘问律师,立刻抓住重点。“为什么?”
他手抖了一抖,好像要抓稻草。“我把玻璃箱打碎了。我卧室里的玻璃箱。装水螈的玻璃箱。我把卧室里的玻璃箱打碎了,除了浴缸没有地方给水螈住。洗脸池不够大,水螈需要活动的空间。所以我就放在浴缸里了。因为我把玻璃箱打破了。我卧室里的玻璃箱。装水螈的……”
我看出如此下去他大概会说到地老天荒,于是拿起壁炉架上的瓷花瓶重重一拍,叫他肃静。“我懂了,”我把碎片扫到壁炉里,“继续。巴塞特老爹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他正好去泡热水澡。我根本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去泡热水澡。我当时正在客厅里,只听他嚷:‘玛德琳,该死的粉克诺透在我的浴缸里装满了蝌蚪!’我怕是一时昏了头,就大喊:‘天啊,你这个老蠢驴,小心我那些水螈,不许你碰。我正在进行一项重要实验。’”
“这样啊。然后……”
“我跑过去告诉他,我正在观察满月会不会影响水螈的求偶方式。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还有点哆嗦,然后他说已经把塞子拔掉了,我的水螈都进了下水道。”
我看他说到这里很想扑到床上,脸冲墙蜷起来,但是我拦住了。我坚决不能让他跑题。
“于是你怎么做的?”
“我就狠批了他一顿,把能想到的骂人话都说了一遍,甚至有些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知道,好像直接从潜意识里冒出来的。最开始我有点放不开,因为玛德琳也在场,不过不一会儿他就叫玛德琳去回房休息,我这才得以毫无保留地发挥。最终等我停下缓口气的时候,他见缝插针,对婚事提出异议,然后扬长而去。我按了铃,吩咐白脱菲尔德斟一杯橘子汁给我。”
我愣住了。“橘子汁?”
“我要压压惊。”
“那就要橘子汁?都到这份儿了?”
“我感到自己需要嘛。”
我耸耸肩膀。“哎,算了。”我说。
当然,这再次证明我那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说到这儿,我现在挺想来一杯。”
“你手边就是漱口杯。”
“多谢……啊!这才对劲!”
“酒壶就在旁边。”
“不用了,多谢,我知道适可而止。哎,情况就是这样,伯弟。他不准玛德琳嫁给我,不知道有没有法子叫他回心转意。只怕是没有了。你瞧,我不只是骂了他——”
“比如?”
“嗯,虫豸,我记得有这个。好像还有黄鼠狼。是,我确定还骂他是白眼黄鼠狼。不过这些他可能不会计较。真正麻烦的是我嘲笑了他的奶牛盅。”
“奶牛盅!”
我大喊一声。他给我打开了一条新思路,一个想法破土而出。刚才这么一会儿工夫,我集结了伍斯特的全部脑细胞帮我解决这个难题,一般情况下没点线索我是不会罢休的。听他提起奶牛盅,大脑好像突然一个激灵,开始翕动着鼻翼到处探嗅。
“没错。我知道他多么喜爱欣赏这件宝贝,当时正搜肠刮肚想什么带刺的话能伤到他,于是跟他说那是现代荷兰玩意儿。昨天晚餐时我听他的意思是这样最要不得。于是我说:‘你和那十八世纪的奶牛盅!呸!现代荷兰玩意儿!’大概意思吧。这下正中下怀。他脸涨成紫色,宣布婚礼取消。”
“听着,果丝,”我说,“我看有门了。”
他喜形于色,看得出乐观主义苏醒了,蹬了蹬腿。这个粉克-诺透天性乐观。要是诸位记得他对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男学生们的演讲,就该知道其主旨是呼吁那帮小鬼头不要沉湎于黑暗面。
“是,我相信有办法了。果丝,你要做的就是去偷走奶牛盅。”
他张开嘴,我以为一句“呃,什么”要冲口而出,可他只咕嘟了几声。
“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你藏好奶牛盅,然后跟他说东西在你手里:‘你看怎么着吧?’我很有把握,他为了重新得到这只臭奶牛,你说什么是什么。你知道这些收藏家是什么德行,都疯疯癫癫的。就说我汤姆叔叔吧,他为了得到这玩意儿,都准备拿独一无二的厨子阿纳托来作交换。”
“不会是我住在布林克利那会儿的那位吧?”
“可不。”
“整治出阿涅丝·索莱尔nonettes de poulet[1]的那位?”
“正是那个艺术家。”
“你是说,你叔叔为了得到这个奶牛盅,真的打算放弃阿纳托?”
“达丽姑妈亲口告诉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来你说得对,这个计策准能解决问题。当然了,咱们得假设沃特金爵士同样看重这玩意儿。”
“他当然看重。是吧,吉夫斯?”我看他正端着白兰地徐徐走进来,于是叫他参谋一下。“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下令取消果丝的婚事,”我解释说,“我刚才跟他分析,要让爵士回心转意,只要把奶牛盅弄到手,不逼得他点头同意就坚决不还。你赞不赞同?”
“毫无疑问,少爷。粉克-诺透先生手中若是握有这件艺术品,便可以随心所欲。少爷英明。”
“谢啦,吉夫斯。嗯,的确不赖,尤其考虑到这是我随机应变拟定的策略,没有反复斟酌过。果丝,我要是你,就马上着手行动。”
“冒昧打扰,少爷。”
“你有话说,吉夫斯?”
“是,少爷。我想说的是,在粉克-诺透先生依计行事之前,还有一个障碍需要克服。”
“是什么?”
“沃特金爵士为了妥善保护其利益,已经派奥茨警官守卫藏品室。”
“什么?”
“正是,少爷。”
果丝脸上的阳光消散了。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像留声机唱片停转的声音。
“不过我以为,只要略施小计,就可以排除这个障碍。不知少爷是否记得,上次在扎福诺公馆,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被锁在盆栽棚中,不巧门外有多布森警员把守,因此少爷想解救格罗索普爵士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
“历历在目,吉夫斯。”
“当时我斗胆建议,不如采用调虎离山之计,传话说其未婚妻——即客厅侍女玛丽希望他到覆盆子树丛中小叙。之后一试之下,证明的确奏效。”
“是,吉夫斯。不过呢,”我怀疑地说,“我看这一着现在派不上用场啊。多布森警官年少气盛、热情浪漫,这种人只要对他说覆盆子丛里有女孩子,他准自动自觉扑进去。尤斯塔斯·奥茨可没有多布森这腔烈火。他一把年纪,看起来像是家庭生活稳定,叫他去喝杯茶还差不多。”
“的确,少爷所言极是,奥茨警官性格较为严肃。不过我只是想借此说明两者道理相同。对于眼前这场危机,只需要设计一个迎合个体心理的诱饵即可。我的建议是由粉克-诺透先生向警官透露说他看见警盔在少爷手中。”
“哎哟,吉夫斯!”
“是,少爷。”
“我懂了。不错,真是呱呱叫。嗯,肯定能成。”
果丝目光呆滞,表明完全摸不清头脑。我一番解释。
“果丝,今天晚上稍早一点的时候,一只神秘的手偷走了这位‘尖头曼’[2]的头盖儿,戳中了他的痛处。吉夫斯的意思是,你去跟他说看见东西在我屋里,他一听说一定会冲上来,像母老虎追寻失踪的虎崽。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自由行动啦。这就是你这个主意的精华思想,是不是,吉夫斯?”
“一点不错,少爷。”
果丝面露喜色。“我懂了,是个诡计。”
“没错,是诡计之一,而且一点不赖。干得漂亮,吉夫斯。”
“多谢少爷。”
“准能成,果丝。去告诉他警盔在我这儿,等他连蹦带跳出了门,就偷偷溜到玻璃柜前,一举端下奶牛。步骤简单,小孩子也没问题。不过吉夫斯,唯一的遗憾是这样一来达丽姑妈的机会就泡汤了。真遗憾,这玩意儿居然这么抢手。”
“是,少爷。或许特拉弗斯夫人会从大局出发,看出粉克-诺透先生的需要更为迫切,从而像哲人一般从容面对不如意。”
“或许吧。另一方面呢,或许不会。总之,事已至此。个人利益发生冲突,总得有人抽中短签。”
“入情入理,少爷。”
“我是说,总不能到处大团圆结局,见者有份吧。”
“不错,少爷。”
“最重要的是把果丝的事儿搞定。快去吧,果丝,愿天道酬勤。”
我点了一支烟。“这个点子真不错,吉夫斯。你是怎么想到的?”
“是警官的话让我生出这个想法,少爷。不久之前我和他聊天的时候从他口中得知,他怀疑偷窃警盔的人是少爷。”
“我?怎么搞的?该死,我又不认识他。我还以为他怀疑的是史呆呢。”
“最初的确是,少爷。他仍然相信幕后主谋是宾小姐,不过现在认为,宾小姐必然有一位男性同伙实施犯罪。据我了解,沃特金爵士也赞同这个猜测。”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书房和巴塞特老爹会面时那几句开场白,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些我眼中漫无目的的闲聊,原来是话中有话。本来以为不过是老少二人交头接耳讨论最新的爆炸新闻,原来根本是在试探我或者考验我。
“可他又怎么会认为我是男性同伙?”
“我从警官口中得知,今天下午他在路上遇到少爷时,目睹宾小姐和少爷之间关系融洽;后来在罪案现场发现小姐的手套,疑心就更重了。”
“没听懂,吉夫斯。”
“他相信少爷迷恋着宾小姐,因此将她的手套藏在怀里。”
“藏在怀里又怎么会掉出来?”
“据他猜测,少爷拿出手套放在唇边一吻。”
“得了,吉夫斯。我偷警盔的当儿哪儿有工夫拿出手套放在唇边一吻?”
“显然品克先生是这样做的,少爷。”
我正要跟他解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老没品哥的做法和普通正常人混为一谈,后者的大脑可比布谷鸟钟重那么几十克。果丝的重新登场打断了我的话头。从他兴高采烈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一切进展顺利。
“吉夫斯猜得对,伯弟,”他说,“他对尤斯塔斯·奥茨真是了如指掌。”
“听到消息他坐不住了?”
“我第一次见到警察这么心急火燎的样子。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抛下手头的一切立刻冲上来。”
“怎么不见他?”
“他没办法,因为沃特金爵士吩咐他牢牢看好藏品室。”
我懂得这种心理。就像坚持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的男孩,虽然其他人都跑光啦。
“那么他接下来的举措是传话给巴塞特老爹,汇报情况,请求准许离开?”
“对。我估计他不出几分钟就会上来找你。”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应该在大厅里伺机行动。”
“我马上就去,我这就是来报信的。”
“他一消失你就溜进去。”
“晓得,相信我,不会出岔子。你这个点子太妙了,吉夫斯。”
“多谢先生。”
“你也看得出我是多么如释重负。再过五分钟就天下太平啦。现在呢,我倒有一点点后悔,”果丝一阵沉吟,“我不该把小本子交给那老头子。”
他这句骇人听闻的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过了一两秒我才领会。一经领会,我顿觉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大受震动,仿佛斜倚在电椅上,头头突然下令通了电流。
“你把小本子给他了?”
“是啊,就在他走的那会儿。我想着可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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