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栽棚中就务必要有一位黑脸犯人。”
“可我根本不像老格洛索普呀,身形差远了,本人——长身玉立。他……呃,我不想说他坏话,毕竟他的未婚妻的侄子跟我的深厚友谊浓于……嗨,我就是想说,不管你怎么想入非非,也不能说他长身玉立呀。”
“先生忘了,见过犯人的只有多布森警官一人,而他必然守口如瓶。”
这倒是真的,我的确忘了。
“这倒是。可是吉夫斯,该死,虽然我很想为这个灾难深重的家庭雪中送炭,不过背着‘入室行窃’的罪名蹲五年大牢,我可没多少兴趣。”
“先生不必担心,罗德里克爵士被捕时闯入的正是先生家的车库。”
“可吉夫斯,三思啊,琢磨琢磨,重头想想。我进的既然是自家车库,又怎么会一言不发,乖乖由着人家把我逮捕,关在盆栽棚里过一夜,这也太……怎么说来着……太匪夷所思了。”
“只要沃尔斯警长相信就行了,至于警官怎么想则无关紧要,毕竟他只能守口如瓶。”
“可沃尔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不,先生。据我了解,警长认为,把盆栽棚当成卧室,对先生来说是家常便饭。”
扎飞高兴地大叫一声。
“可不是,他理所当然会认为你又灌多了黄汤。”
我冷若冰霜。
“哦?”要说我这语气,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酸辣兼备,“这么说,我就要顶着头号嗜酒狂的名声,在扎福诺·里吉斯名垂千古咯?”
“他没准以为伯弟只是脑子有问题。”玻琳安慰道。
“不错。”扎飞一脸央求地望着我,“伯弟,”他说,“都这个节骨眼了,难道你还较真,不肯让人家误会你是……”
“……智力上乏善足陈。”玻琳接口道。
“就是,”扎飞接着说,“你自然会答应的。谁?伯弟·伍斯特?为了拯救朋友于危难,忍一时的不痛快?哼,这种事儿,他一马当先。”
“二话不说。”玻琳说。
“三下五除二。”扎飞说。
“我一直认为他卓尔不群,”斯托克说,“记得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印象。”
“我也是,”扎福诺夫人接口,“他一点不像现代那些年轻人。”
“我一见他那模样就喜欢。”
“我一直喜欢他那模样。”
我有点晕乎乎的。众人对我一致好评的情形可不多,这套溜须拍马下来,我不禁难以自持了。我徒然地力挽狂澜。
“是,可是,听着……”
“我跟伯弟·伍斯特可是老同学,”扎飞说,“我的福气呀。从私校到伊顿再到牛津,他是人见人爱。”
“因为他无私善良?”玻琳问。
“你说到点子上了。因为他无私善良。每当朋友需要帮助,他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多少次,他用那宽阔的肩膀替别人背黑锅。”
“伟大!”玻琳感叹。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这种性格。”老斯托克说。
“不错,”扎福诺夫人说,“孩子是成人之父[1]。”
“你们是没看到,当年他面对怒不可遏的校长,那双大大的蓝色的眸子里写着无所畏惧……”
我举手制止。
“行了,扎飞,”我说,“够了。我愿意承受这番折磨。但我还有一句话,待我重见天日,有没有我的早饭?”
“扎福诺公馆拿最好的早饭招待。”
我试探地看着他。
“腌鱼?”
“成群的腌鱼。”
“烤面包?”
“成堆的烤面包。”
“咖啡?”
“整壶整壶的。”
我微微一点头。
“那,你可记好了,”我说,“来吧,吉夫斯,我准备好了,这就跟你走一趟。”
“遵命,先生。我有一句话,先生可否想听?”
“说吧,吉夫斯。”
“您所做的,是您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最崇高的一件事[2],先生。”
“谢了,吉夫斯。”
我说过吧,这种事谁也不如他总结得精辟。
[1] 出自华兹华斯《我心跳跃》(My Heart Leaps Up, 1802)。
[2] 《双城记》中西德尼·卡顿面对行刑时的感慨。
22 吉夫斯履新
阳光洒在扎福诺公馆小晨室中,沐浴着正对太阳的桌前的我、背景处徘徊的吉夫斯、四只腌鲱鱼的剩骨、一只咖啡壶以及空荡荡的烤面包架。咖啡壶倒得一干二净,我若有所思地啜饮着最后几滴咖啡。近来的一系列变故在我身上打下了烙印,如今,这个更加稳重、更见成熟的伯特伦·伍斯特将目光投向烤面包架,发现上面空空如也,于是转而凝视服侍我用早餐的人。
“吉夫斯,现在公馆的厨子是谁?”
“是一位姓珀金斯的女士,先生。”
“她烧得一手好早餐。替我谢谢她。”
“遵命,先生。”
我端着杯子凑到嘴边。
“这会儿还真像雨过天晴的样子,吉夫斯。”
“先生形容得恰到好处。”
“而且还是场暴风骤雨,啊?”
“的确是心智的审判,先生。”
“审判这个词真是‘魔语斯特’[1],吉夫斯。我那一瞬立刻想起了当年被审的情形。吉夫斯呀,我一向自视英勇无惧,遇到生活中的倒霉事儿,我也不是轻易变色的。但不得不承认,我给带到扎飞面前的时候,还真慌了神儿,又紧张又尴尬。扎飞还真是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法律威严。我压根不知道他还戴角质框眼镜。”
“据我所知,爵爷履行治安法官职责时都要佩戴眼镜,先生。我想是爵爷认为这样有助于鼓舞断案信心。”
“哎,怎么没人事先提醒我呢。我真是吓坏了。他一戴上眼镜,整个表情都变了,模样简直像阿加莎姑妈。我赶紧提醒自己,我们两个曾肩并肩地站在弓街法庭的审判席上,被扣上赛艇之夜引发骚乱的罪名,就靠这个才保持了‘伤不化’[2]。幸好,这个叫人如坐针毡的程序还算短暂。我得承认,他倒是雷厉风行的,不一会儿就把多布森的陈词驳倒了,啊?”
“是,先生。”
“真是强烈谴责啊,是吧?”
“先生一语中的。”
“伯特伦自由了,名誉没有一点污点。”
“是,先生。”
“倒是沃尔斯警长坚信他要么是无药可救的酒鬼,要么是天生的疯子。或者都有吧。无论如何,”我不再执迷黑暗面,“担心也于事无补。”
“先生所言极是。”
“重点是,你再一次证明了天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麻烦。吉夫斯,干得漂亮,漂亮极了。”
“多亏了先生的配合,否则也是徒然。”
“啐,吉夫斯!我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
“先生过谦了。”
“不,吉夫斯,我清楚自己的地位。只是有一件事。你别多心,我不是想批评你考虑不周全,不过这事多亏你运气好,是吧?”
“先生?”
“那,那封电报来的正是时候,可谓千钧一发呀。真叫人捏一把汗。”
“不,先生,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
“什么?!”
“前天我拍电报到纽约,通知我的朋友本斯特德,请他立即依照电报中所述原样拍一封回来。”
“你难道是说——”
“当时斯托克先生和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一言不合,导致斯托克先生撤回购买扎福诺公馆的决定,并由此波及爵爷和斯托克小姐的婚事,我略一思索,认为或者解决办法就是拍电报给本斯特德。据我猜想,已故的斯托克先生遗嘱受质疑的消息,会令斯托克先生和罗德里克爵士重归于好。”
“所以实际上并没有谁质疑遗嘱,是吗?”
“不错,先生。”
“那等老斯托克发现了怎么办?”
“我相信,届时斯托克先生只会庆幸,纵使对这个虚假消息有什么不满情绪,也都微不足道。况且木已成舟,他已经签下购买扎福诺公馆的必要文件。”
“所以就算他气炸了肺也束手无策?”
“正是,先生。”
我闷闷不乐,沉吟不语。这条石破天惊的消息不仅叫我骇然,也让我心中好生苦楚。我是说,一想到我居然把他拱手让人,而他的雇主扎飞又基本不会笨到让他再次进入市场流通……咳,该死,你总不能说这还不够叫人心如刀绞吧。
我打起精神,一如老派贵族登上囚车,勉强戴上面具。
“烟呢,吉夫斯?”
他递上烟盒,我默默地吞云吐雾。
“恕我冒昧问一句,先生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嗯?”
“既然茅舍付之一炬,先生是否打算在附近另觅住处?”
我摇摇头。
“不,吉夫斯,我要动身回京城啦。”
“先生打算回原来的公寓?”
“是。”
“可是……”
我料到他有此一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吉夫斯。你在想曼格尔霍弗先生、尊敬的廷克勒-莫尔克太太还有鸨斯特中校。我当时因为他们对班卓里里的态度,不得不坚定立场。不过时过境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摩擦。昨天晚上我的班卓里里葬身火海,我不会再买一把了。”
“是吗,先生?”
“没错,吉夫斯。热情消亡了。只怕我一拨弄琴弦,就要想起布林克利。除非有另行通知,否则我永远不希望想起那个易怒之人。”
“这么说,先生不打算继续留他在身边了?”
“继续留他在身边?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吧。他举着餐刀跟我赛跑,我是险胜一筹啊。吉夫斯,我意已决。斯大林,没问题。艾尔·卡彭[3],不在话下。布林克利,没门儿。”
他轻咳一声。
“那么,既然先生家中空出一职,假如我斗胆自荐,不知先生是否愿意考虑?”
我失手打翻了咖啡壶。
“你说——什么,吉夫斯?”
“恕我冒昧,先生,希望先生或许愿意考虑接纳我申请这一职务。我会尽心办事,但求先生满意,相信我过去也并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可是……”
“无论如何,爵爷大婚在即,我已有意请辞。虽然斯托克小姐才貌双全,我对她的钦慕之情不在任何人之下,但我的一贯原则是不为已婚男士效力。”
“为什么?”
“这只是私人偏好罢了,先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个体心理吧?”
“先生一语中的。”
“你真愿意回到我身边?”
“能得到先生赏识是我莫大的荣幸。除非先生另有打算。”
这么妙不可言的时刻,反倒叫人无言以对了。这意思大家明白吧。我是说,这一刻呢——可以称之为妙不可言吧——云开雨霁,灿烂的阳光开足马力普照万物——你心里觉着……哎,我说,该死!
“谢谢你,吉夫斯。”我说。
“少爷客气了。”
完
[1] mot juste,法语,意为贴切的字眼。
[2] sang froid,法语,意为冷静。
[3] Al Capone(1899—1947),美国禁酒令时期的著名黑帮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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