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如何凶险,总还是有安全的容身之地吧。伍斯特先生,正当我以为总算天下太平了,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右裤管往上爬。我慌忙往旁边一跳,结果就碰翻了一只箱子还是笼子之类的。这下子,我发现身边围了一群老鼠!我最恨这东西,奋力扫开它们,结果它们却抓得更紧了。我夺门而出,才刚跑到楼梯口,就冒出了这个疯子,见了我就追,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追。伍斯特先生啊!”
我理解地点点头。
“必然经历的过程,”我说,“我是过来人。”
“你?”
“可不,我差点命丧在他的餐刀下。”
“据我的判断,他手中的武器更像是一把砍肉刀。”
“他没个准儿,”我解释道,“时而餐刀,时或换成砍肉刀,是个多面手。想必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气质吧。”
“听你的口气,是认识他。”
“何止认识,我是他的雇主呢,他是我的贴身男仆。”
“你的贴身男仆?”
“叫布林克利。不过贴身男仆他是干不长久啦。我要叫他卷铺盖走人,前提是他哪天能平静下来,容我靠近。想起来还真够讽刺的,”我这会儿很有点思辨精神,“发现没有,这么半天,我还得支付他工钱!换句话说,他举着餐刀到处追我,还有钱赚呢。如果这还不叫生活,”我若有所思地叹道,“那什么才是?”
老先生好像好一会儿才有所领悟。
“你的贴身男仆?那他到孀居小舍来做什么?”
“哦,他就是腿勤快嘛,跑来跑去的,一刻不闲着。不久之前他还去了公馆呢。”
“真是闻所未闻。”
“坦白说,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哎,您这一晚上可真够精彩的。想必够撑上一段日子了?我是说,未来好几个月都不要什么刺激了。”
“伍斯特先生,我真心真意地盼望有生之年都过着风平浪静的单调日子。今天晚上,我总算尝到了生活中暗无天日的一面。我这会儿身上不会还有老鼠吧?”
“依我看,应该都被您甩掉了。您老当益壮啊。当然,我只是根据声音判断的,反正觉得您像飞檐走壁似的。”
“为了躲开这个布林克利,我自然是不遗余力。我就是感觉左侧肩胛骨有什么东西咬我。”
“今天晚上也真够您受的了。”
“今天晚上真是不堪回首。只怕我一时半刻也不能重拾心灵的宁静。我这会儿脉搏剧烈,心脏也不舒服。不过不幸归不幸,现在总算有了希望。你自然有地方容我安歇一晚,真是求之不得。之后,用一点肥皂和清水,就能弄掉这可恶的黑灰了。”
我不得不委婉地跟他宣布坏消息。
“肥皂和清水是洗不掉的,我试过了。得用黄油。”
“这无所谓吧。黄油你自然也有,是不是?”
“对不住,黄油欠奉。”
“你家里怎么会没有黄油。”
“没有。原因呢,是因为家都没了。”
“恕我没听懂。”
“我家给烧光了。”
“什么?”
“没错,是布林克利干的。”
“老天爷!”
“不得不承认,从多个方面来说,都很不方便。”
他沉默了一阵子。在脑子里左思右想,前思后想什么的。
“你家真的烧光了?”
“一片灰烬。”
“那如何是好?”
此时该跟他说明尚有一线希望。
“君且莫愁,”我说,“虽然茅舍的事解决不了,但是黄油的问题嘛,很高兴地告诉您,还是充满希望的。虽然今天晚上没有,但将来于晨兮。明天一早,一等奶制品商送货,吉夫斯就会给我带来。”
“可我不能这样过一夜呀。”
“只怕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陷入了沉思。黑暗中看不清晰,我觉得他心有不甘,似乎心高气傲的他也犯愁了。不过他准是结结实实地思考了一番,因为他猛地活了过来,有了主意。
“你的房子——配有车库吧?”
“哦,有啊。”
“车库也一起烧了吗?”
“没有,应该逃过了一劫吧,车库离火灾现场有一段距离。”
“车库里有汽油吧?”
“哦,有啊,多的是。”
“嗯,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了,伍斯特先生。我相信,用汽油做清洁剂,效果和黄油是一样的。”
“可,该死,您不能去我家车库。”
“为什么?”
“哦,要是您愿意,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我可不行,具体原因恕我不能奉告,总之我打算下半夜就在公馆大草坪的凉亭度过了。”
“你不和我一起过去?”
“抱歉。”
“那么,晚安,伍斯特先生。我就不打扰你歇息了。你在危急时刻向我伸出援手,我感激不尽。咱们日后一定要常走动。改天一起用午餐吧。还请你指明进入车库的办法?”
“您得破窗而入了。”
“没问题。”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我担心地摇了摇头,缓步向凉亭走去。
[1] 帕拉桑,古波斯长度单位,约为3.5英里。
[2] 拉丁语,意为原状
[3] 蓝丝带(Blue Ribbon)是品质的象征,在20世纪30年代兴起的大西洋航海竞赛中,最快驶完该航线的客轮即获得蓝丝带。
[4] 本名罗西·M·班克斯,著名女作家。
17 公馆的早餐时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睡过凉亭?要是没有,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总之我是不会跟朋友们提倡的。对于睡凉亭,我要勇敢地大声疾呼。就我个人的体会,这一壮举并不存在哪怕一条吸引人的特点。除了脂肪部位不适不可避免之外,还很冷;除了很冷,还有精神的煎熬。从前读过的那些鬼故事一一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挥之不去的是那些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得结结实实,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异样,只有脸孔扭曲目露惧色,搜救队一看,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哎呀”一声的故事。周围事物吱吱嘎嘎,仿佛有人潜着脚步走来走去。你觉得黑暗中有数只骨瘦如柴的手伸向你。还有就是刚才说过的,彻骨地冷,以及脂肪部位很不舒服。总而言之,这滋味不好受,有识之士要尽量避免。
对我来说,尤其叫我心有不甘的是,假若我有胆量跟大无畏的格洛索普一起去车库,那就省得困在这个臭烘烘的建筑里,听着狂风呼啸着钻进木头缝了。我是说,要是去了车库的话,我这会儿不仅已经洗干净面孔,而且已经跳上跃跃欲试的两座车,嘀嘀一声扬长而去,哼着吉卜赛小调,开在回伦敦的路上了。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放手一搏。我以为,车库地处危险地带,在沃尔斯和多布森的包围圈内,万一又撞上沃尔斯警长,被他扣下问话,这个险可冒不得。昨天晚上和他几场交锋下来,我的士气土崩瓦解,在我眼里,这位执法恶犬不眠不休,到处巡逻,布下天罗地网,专门趁你不留神,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来。
所以我只有按兵不动。我换成四十六号睡姿,希望和前四十五号睡姿相比能让脂肪部位舒服一些,再次试着进入黑甜乡。
我一直想不通,这种情况下究竟怎么才能睡着。反正我老早就放弃了希望。当我察觉有只豹子开始试探性地朝我臀部下口时,正要躲开,却猛然惊醒,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此时我的讶异程度绝对不在任何人之下。放眼四周,不仅没有什么豹子,只见旭日东升,开始了新的一天,室外绿草茵茵,早起的鸟雀已经开始用早饭,而且还闹得天翻地覆。
我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天亮了。但是天亮了不假,而且这是个美好的早晨。空气清新凉爽,草坪上笼罩了一片长长的阴影,总体气氛让人为之雀跃,估计很多人就要甩掉袜子,跑到露水地里,跳起节奏明快的舞蹈了。我虽然没行动,但精神却也为之一振,或者可以说,此刻的我灵性大发,肉体已不复存在了。但忽然之间,肚皮从恍惚中腾地惊醒,接着我只觉得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一夸脱咖啡、一盘子满满登登的鸡蛋熏肉。
说起早餐,也是奇怪。要是你一按铃就有下人匆忙进来服侍,什么麦片粥、果酱、橘子酱、罐头肉应有尽有,你反而没什么胃口,只想来一杯苏打水、一块面包干。可要是没的吃,那感觉就像动物园里的大蟒蛇听到午饭的锣声,眼巴巴地盼着饲养员分配午饭。个人来说吧,一般情况下,都得人家好说歹说我才想到吃。我是说,用过早茶、思考一下人生之后,我才会产生所谓的早餐意识。但此时此刻,我的想法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最佳例证就是,看到不远处一只幼年禽鸟从土里挖出一只肉粉色的胖虫子,我很乐意凑过去跟它分而食之。没错,我甚至愿意跟秃鹫凑合着吃两口。
因为手表停了,所以也不知道几点钟。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吉夫斯打算什么时候赶去“孀居小舍”赴昨日之约。他可能这会儿就出发了,但到时候发现我不在,大概会心灰意冷,返回公馆,躲到谁也找不到的什么偏僻角落,一想到此处,我心里就一哆嗦。我急忙出了凉亭,取道灌木丛,一路披荆斩棘,像狩猎的印第安人,生怕暴露行踪。
我绕到屋子一侧,正准备迅速穿过空地,这时,透过晨室的落地窗,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时间让我深受触动。简直是直指灵魂深处。
晨室中,一位客厅女侍正将一大只托盘摆到桌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这位女仆的头发上。根据那耀眼的赤褐色,我判断,这一定就是多布森警员的心上人玛丽了。换作其他时候,我一定大感兴趣。但此时我却没心情仔细观察她,继而评断警员的眼光究竟如何。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托盘上。
这托盘上应有尽有。咖啡壶、数量可观的烤面包,外加一只扣了盖子的盘子。这是最让人心动的。盖子下面或许有鸡蛋,或许有熏肉,或许有香肠,或许有腰子,也或许有腌鱼。说不好。不管有什么,伯特伦都不介意。
我已经订好计划、排好步骤了。这会儿女仆正出门,据我估算,我大约有五十秒时间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二十秒溜进屋,三秒抄起东西,再用二十五秒奔回灌木丛。手到擒来。
门一关上,我立刻行动起来。会不会被人看见的问题,我几乎没考虑,因为就算有证人在场,估计他们也只会看到一团黑影闪过。第一步在预计时间内顺利完成,我正要伸手端起托盘走人,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种情况需要当机立断,也就是这种情况最能突显伯特伦·伍斯特的本色。
对了,我得纠正一下,这间晨室并不是德怀特和西伯里展开世纪之战的那间。说起来,我管这间屋子叫晨室,是有点误导公众了。这其实是一间书房,或者叫办公室,平时扎飞用它来打理地产业务、核算账目、犯愁农具涨价、数落上门来请求宽限租金的农户。处理这种事,没有一张大号的书桌可不行,所幸扎飞的确就有一张。这张书桌霸占了整整一个角落,此刻它似乎在召唤我。
两秒半过后,我已经藏到书桌后面,伏在地毯上,尽量只通过毛孔呼吸。
我刚藏好,门就推开了,有人进了门,径直走过房间,直走到书桌前才停下脚步。只听“咔嗒”一声,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起了电话听筒。
“扎福诺·里吉斯,两——勾——四。”只听一个声音说。我认出此人正是过去多少次和我患难与共的人,心头大石立刻放下了。简而言之,是友非敌。
“哦,吉夫斯。”我探出头来,一如弹簧玩偶。
吉夫斯可是吓不到的。纵使帮厨女佣歇斯底里,诸位爵爷跳脚的跳脚,哆嗦的哆嗦,他只是恭恭敬敬、不动声色地望着我,礼貌地道声先生早,又接着忙手头的活去了。他做事喜欢讲究先来后到。
“扎福诺·里吉斯,两——勾——四?是‘海景酒店’吗?请问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是否在房里?……一直没有回去?……谢谢。”
他挂上听筒,这才有空关注一下前任少爷。
“先生早,”他又道了一遍早安,“没想到先生会来这里。”
“我知道,不过……”
“记得昨天约好在孀居小舍碰面的。”
我忍不住打个冷战。
“吉夫斯,”我说,“对孀居小舍我只说一句,之后永远也不想再提。我明白你一片好意,也明白你没掺杂一点不纯的心思。但事实不容辩驳,你是把我送到了最前线啊。你可知道,恐怖屋里藏了什么人?是布林克利,还配着砍肉刀。”
“很不幸,先生。这么说,先生昨天晚上并没有在那边睡下?”
“没有,吉夫斯。我睡在——如果那也叫睡的话——凉亭。我刚才正要穿过灌木丛溜到后门找你,就看到女仆在屋里摆吃的。”
“是爵爷的早餐,先生。”
“他人呢?”
“爵爷很快就到,先生。机缘巧合,夫人吩咐我致电海景酒店,否则要遇见先生恐怕就难了。”
“没错。对了,海景酒店是什么情况?”
“夫人因为罗德里克爵士忧心不已,想必是思来想去,认为昨天晚上亏待了爵士。”
“今儿早上母爱没那么汹涌了?”
“是,先生。”
“所以又是一个浪子回头尽释前嫌的故事?”
“不错,先生。只可惜罗德里克先生至今不知所终,也一直音信全无。”
这我自然有责任加以解释和澄清,于是当仁不让。
“他没事。和布林克利一番斗智斗勇之后,他去我家车库找汽油了。他说汽油和黄油一样都能洗干净脸,没错吧?”
“没错,先生。”
“那我估计他这会儿已经到了伦敦了,要么就是在回去的路上。”
“我即刻通知夫人,先生。相信会令她大为宽心的。”
“你觉得她还爱着对方,愿意伸出‘阿曼达’?”
“抑或橄榄枝?是的,先生,至少从夫人的态度看来如此。她给我的印象是,爱意和敬意再次复苏了。”
“我很高兴,”我恳切地说,“吉夫斯,不妨告诉你,自上次会面之后,我对格洛索普彻底改观了。我相信,他有不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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