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水车”。逸平有十四个孩子,六个儿子,八个女儿。长子不谙世事,因此只知道遵照逸平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卖酒。他对自己的想法缺乏自信,虽然有时会向父亲说出自己的看法,但言语中完全失去了自信。我本以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可是仔细一想又漏洞百出,肯定是我想错了,不知父亲您是如何考虑的,看来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最后他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意思,只好收回去了。逸平的回答则很简单,你错了。
然而次子次郎兵卫却有所不同,在他的性格中显示出不同于政治家的是非分明的态度。因此在三岛的驿站街上,大家都叫他“无赖”,认为他不道德。次郎兵卫讨厌商人的本性,认为在世上不能事事算计。他相信只有无价的东西才是最高贵的。他几乎天天喝酒,但决不喝自家的酒,因为他从小到大看到自己家一直在依靠酒谋取不正当的利益。假如不留神喝了自家的酒,他会立刻将手指伸进喉咙把酒吐出来。次郎兵卫每天都一个人上街喝酒闲逛,父亲逸平却不以为意,因为其头脑很清楚。逸平认为,在众多的子女中,出一个敢想敢说的孩子反而会给家里带来生气。另外,逸平现在是三岛消防队的头儿,他想将来把这个荣耀的职位传给次郎兵卫。次郎兵卫越来越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这样的人才具备将来掌管消防队的资格。逸平正是非常有远见地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次郎兵卫的为所欲为听之任之。
次郎兵卫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决心成为一名打架高手。这是有原因的。
三岛大社[4]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都要举行祭典,除了驿站街的人们以外,从沼津的渔村以及伊豆的山里会有数万人腰插团扇浩浩荡荡地聚向大社。三岛大社举行祭典的那天,肯定会下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三岛的人们喜欢热闹,他们在雨中挥舞着团扇,淋着雨,忍受着寒冷,观赏着走过的舞蹈花车和祭礼彩车以及放上天空的焰火。
次郎兵卫二十二岁那年举行祭典的那一天是个晴天,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一只老鹰啾啾地叫着在蓝天中盘旋,参拜的人们拜了大社神灵后又拜蓝天上的老鹰。过午时分,东北方向突然黑云滚滚,眨眼之间三岛的上空就暗下来了。裹挟着水气的风吹过地面,紧接着大颗的雨滴从天而降,不久就演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此时,次郎兵卫正坐在大社牌坊前的酒馆里,他一边喝酒,一边望着外面的雨势和小跑过去的形形色色的女人。忽然,次郎兵卫欠起了身子。他看到了一个熟人。那是住在他家对面的书法先生的女儿。她穿着一件红花图案的和服,看上去显得很重。她在雨中跑几步,然后又走几步,就这样跑跑走走,看样子很吃力。次郎兵卫掀开酒馆的门帘走到外面叫住她说,拿把伞吧。和服如果被淋湿可就糟了。姑娘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纤细的脖颈,一见是次郎兵卫,嫩白的面庞一下子就红了。请等一下。次郎兵卫说着返回酒馆,大声呵斥老板快拿一把番伞[5]来。原来是书法先生的女儿。你老子、你老娘、还有你,一定都认定我是一个懒惰的酒鬼,是一个坏人。可是怎么样?我觉得别人可怜时,也会不嫌麻烦地帮你借伞。活该!次郎兵卫这样想着再次掀开门帘来到外面,可是姑娘已经不见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眼前只有你推我搡匆匆而过的人流。噢、噢、噢、噢,酒馆里传出了嘲弄他的声音,那是六七个小混混在起哄。右手打着番伞的次郎兵卫心想,啊,我该学会打架。人在受到侮辱的时候根本无理可讲。我要是能见人斩人、见马斩马就好了。从那天起,次郎兵卫悄悄地练了三年打架的本领。
打架需要胆量。次郎兵卫的胆量是用酒练出来的。次郎兵卫的酒量不断增加,眼睛逐渐变得如死鱼眼睛一般冰冷,额头上生出三条油黑的皱纹,看上去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抽烟时,他胳膊从身后绕过,将烟袋送到嘴边,半天才抽上一口,俨然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下面就该练习说话了。次郎兵卫想用深不可测的低音说话。一般来说,打架之前要说一番恫吓对方的狠话,次郎兵卫为说的内容煞费了一番苦心。如果说一些场面上的话没有实际效果,所以次郎兵卫自己另编了一套。你搞错了吧?不是开玩笑吧?你的鼻子要是肿得发紫的话会很难看的,要过一百天才能好。我看你搞错了。为了流利地说出这一番话,次郎兵卫每天晚上躺下以后都要小声背诵三十遍,而且还要练习在说的时候咧嘴,目光不必太凶,一直保持微笑。
现在准备好了,接着就开始练习打架了。次郎兵卫不喜欢用武器。他认为靠武器获胜不算男人,只有赤手空拳战胜对方,自己心里才会痛快。次郎兵卫首先研究拳头的形状,如果拇指在拳头外面恐怕容易受伤。通过反复研究,次郎兵卫决定把拇指隐藏在并拢的四根手指内,握紧拳头后显得十分坚硬。他试着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拳头一点儿也不疼,膝盖却疼得他几乎跳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从此,次郎兵卫开始计划将拳头练硬。早上一睁开眼睛,他就朝枕边的烟灰缸打上一拳。上街时,他边走边打土墙和板墙;在酒馆里他打桌子;回家则打炉沿。这种练习足足进行了一年。结果,烟灰缸碎了,土墙和板墙被打出了无数的大坑和小坑,酒馆的桌子裂了,家里的炉沿变得凹凸不平。这时,次郎兵卫对自己的拳头有了自信。在练习过程中,次郎兵卫发现出拳的方法也有诀窍。他发现从腋下像活塞一样出直拳要比从侧面打增加三倍的效果。要是在出拳途中再向内侧半转一下效果就会增加到四倍。因为手臂会像螺旋一样打入对方的肉体。
接下来的一年是在自家屋后国分寺遗址的松林中练习的。次郎兵卫找了一个五尺四五寸高酷似人形的枯树桩练习打拳。他先试着打遍了自己全身的各个部位,最后发现打在眉间和胸口最疼。另外,他还想到了人们常说的男人的命根子,可是又觉得这种手段太下流,不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所为。他还知道人的小腿骨也很脆弱,不过比较适合用脚踢,而他觉得打架用脚不光明磊落,心里会有愧疚,所以就决定专门攻击眉间和胸口。于是他在枯树桩相当于眉间和胸口高度分别用小刀刻上一个三角形,然后每日练习不辍。你搞错了吧?不是开玩笑吧?你的鼻子要是肿得发紫的话会很难看的,要过一百天才能好。我看你搞错了。话音未落右拳打向眉间,左拳打向胸口。
练习了一年之后,枯树上的三角形被打成了一个圆圆的深坑。次郎兵卫想,现在虽然是百发百中,但还是不能放心。对方不会像这根木桩站着不动,而是会移动躲避的。在三岛街上的各个拐角处几乎都有水车,次郎兵卫就打起了这些水车的主意。富士山麓融化的雪水形成数十条水量充沛的小河,流过三岛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长满青苔的水车就竖立在各个水流要冲缓缓转动着。次郎兵卫夜里喝酒回来必定要讨伐一架水车。他依然攻击旋转着的水车上的十六块叶子板。起初看不准常常打不中,不过后来三岛街上因叶子板破损而停转的水车渐渐多了起来。
次郎兵卫常常去小河里洗澡,有时还会钻到水底一动不动。他是考虑到打架时万一脚下一滑掉进河里的情况。小河流遍大街小巷,所以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发生。他勒紧白布腹带,以防饮酒过多,因为如果喝醉了就会脚下不稳,从而导致失败。三年过去了。大社的祭典举行了三次,三次都错过了。修行结束了。次郎兵卫的形象变得威严而稳重。他的头从左边转到右边甚至需要一分钟。
血脉相连的亲人对次郎兵卫的变化是敏感的。父亲逸平看出次郎兵卫修行了,虽然不知道修行的内容,但感到他已经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逸平实施了先前的计划,将消防队长这个荣耀的职位传给了次郎兵卫。次郎兵卫凭借着自己不知由何而来的威严和稳重赢得了众多消防队员的信赖,大家高喊着头儿、头儿,一致拥戴他。次郎兵卫根本没有打架的机会。年轻的头儿沮丧地想,也许自己这一生连一次架都没打就死去了。经过千锤百炼的两只胳膊每到晚上就开始发痒,次郎兵卫心情失落地搔着痒。由于一身的力量无处发泄,憋到最后他终于恶作剧地在后背刺上了一朵五寸的红玫瑰,并在周围刺上了五条类似于青花鱼的身体细长的鱼,鱼从四面八方围住玫瑰花,用尖嘴咬噬花瓣。从后背到前胸还布满了蓝色的细浪。由于这一身刺青,次郎兵卫成了东海道无人不晓的名人,不但消防队员们,就连街上的那些小混混都对他顶礼膜拜,打架的愿望已不可能实现了。次郎兵卫实在无法忍受。
然而,机会竟然不期而至。当时,三岛的驿站街上有一个跟鹿间屋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一个名叫阵州屋丈六的有钱人。这家的酒有些发甜,色泽也很深。丈六本人也很像这酒,他已有四个小妾,但仍不满足,正在四处物色第五个。恶鹰的白翎箭[6]越过次郎兵卫的屋顶,扎进了对面书法先生破旧屋顶的茅草中。书法先生一直不肯答应,他甚至两次剖腹自杀,幸亏被家人发现才未死成。次郎兵卫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在等待时机。
到了第三个月,机会终于来了。十二月初,三岛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日暮时分天空飘下了零零星星的雪花,不久变成了鹅毛大雪。当雪积了三寸多厚的时候,街上的六个火警钟突然同时响起,失火了!次郎兵卫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家门。阵州屋隔壁的榻榻米店燃起了熊熊大火。数千条火舌在榻榻米店的屋顶上舞动,火星如松树的花粉四处飞散飘向空中。时而黑烟如秃头海怪缓缓升起,并逐渐笼罩住整个屋顶。不断飘下的雪花被火焰映红,重重落下,令人可惜。消防队员们跟阵州屋吵了起来。阵州屋坚持不让把水抬进自己家里,要求赶快打掉榻榻米店的房梁后再把火灭掉。消防队员们反驳说,这违反灭火的方法。这时,次郎兵卫出现了。阵州屋先生。次郎兵卫尽量压低声音,面带微笑地开口说道。你搞错了吧?不是开玩笑吧?阵州屋突然插话道,这不是鹿间屋的小少爷吗?嘿嘿,是玩笑,我喝醉了。快,快,尽管把水抬进来。这一架又没打成,但是次郎兵卫的威望却大大提升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准备狠狠教训阵州屋的次郎兵卫通红的脸颊上,沾着十多片雪花久久不化,那形象如天神一般令人恐怖。其后很长一段时间,消防队员们都对此津津乐道。
次年二月的一个吉日,次郎兵卫在驿站街尽头的新居落成了。房子除了有三个分别为六叠、四叠半和三叠的房间外,还有一个建在小二层上的八叠房间,从那里可以眺望富士山。三月的一个更加吉利的日子,次郎兵卫将书法先生的女儿迎娶到了新居。那天晚上,消防队员们挤满了次郎兵卫的新居,大家一边喝喜酒,一边轮流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直到翌日清晨,最后一个人表演了两个碟子的戏法后,大家醉眼蒙眬地报以稀稀拉拉的掌声,婚宴方才结束。
次郎兵卫懵懂地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于是就一天一天地混下去。父亲逸平也长舒了一口气,用吹灰筒敲掉了炉袋里的烟灰。然而,连头脑清楚的逸平也想象不到的悲剧发生了。结婚第二个月的一个晚上,次郎兵卫一边喝着新娘斟上的酒,一边自豪地说,我打架很厉害,打架的时候就这样用右手打对方的眉间,用左手打对方的胸口。说着就开玩笑地打了一下,没料到新娘竟倒在地上死了。选择的地方果然准确。次郎兵卫被判以重罪,投入了监牢。这是对其精湛技艺的惩罚。次郎兵卫入狱后,由于其不威自怒的气质,狱卒不敢欺侮他,同牢的犯人们都将他奉为牢内大王,推崇备至。次郎兵卫坐在比其他犯人高出一截的台子上,用悲伤的语调吟唱着自己创作的既非都都逸[7]亦非禅语的小曲。
对岩石相告面颊渐红我是最强岩石未答
说谎的三郎
从前,在江户的深川住着一个名叫原宫黄村的鳏夫,他是研究中国宗教的学者。他有一子,名叫三郎。他只有一个儿子,却起名叫三郎,邻居们都说他不愧有学者的怪癖。至于为什么是学者的怪癖,谁也说不清楚。可能因为他是学者吧。邻居们对黄村的评价不太好,都说他是一个极端的吝啬鬼。据说他吃完饭以后要吐出一半,然后用来做成糨糊。
三郎出色的说谎功夫就是从黄村的吝啬中催生出来的。八岁以前,三郎没得到过一个子儿的零花钱,只是被强迫背诵中国的名人名言。三郎抽着鼻涕背诵着中国的名人名言,一边走一边将每个房间的柱子和墙壁上的钉子一个一个地拔下来,凑够十个就拿到附近收破烂的地方卖个一两分钱,然后去买花林糖[8]。后来,收破烂的人说他父亲的藏书卖的钱要比这多十倍,于是他就每次偷出一两本,到第六本的时候被他父亲发现了。父亲挥泪痛打了一顿染上偷窃恶习的儿子。他朝着三郎的脑袋连打了三拳,然后说道,下面的惩训是让你和我尝尝挨饿的滋味,所以就不再打你了。坐下!三郎哭哭啼啼地表示了悔过。对于三郎来说,这是说谎的开始。
那年夏天,三郎把邻居家的爱犬杀死了。那是一只哈巴狗。那天夜里,一只哈巴狗疯狂地叫着,长长的远吠、急促的悲鸣、痛苦不堪的狺狺声,各种叫声混杂在一起闹得很厉害。狗叫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父亲黄村叫醒了睡在旁边的三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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