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像,尤其是鼻子。”
叶藏大笑起来。叶藏的家人都随祖母,长着一个长鼻子。
真野也笑了笑,然后问道:“多大了!”
“我哥哥吗?”叶藏扭脸看了看真野,“很年轻,才三十四。总是摆个臭架子,装腔作势!”
真野忽然抬头看了看叶藏,见他说话时皱着眉头,便又赶紧垂下了眼帘。
“我哥哥还算好的,我家老爷子……”
说到这里,叶藏又把话咽了回去,不再作声。他变成我的化身,选择了妥协。
真野站起身,走到病房一角的橱柜拿出编织工具,然后又像先前那样坐到了叶藏枕边的椅子上,一边织一边也在心里琢磨起来。她觉得叶藏的问题既不是思想上的,也不是恋爱方面的,而是更早就存在的。
我不再说什么了。说来说去,等于什么也没说。我感觉还没有真正接触到重要的事情。这是当然的。许多事情被遗漏了。这也是当然的。作家不了解其作品的价值是小说界的常识。我虽然不情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期待自己作品产生效果的我太愚蠢了。尤其不应该的是把效果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话一出口,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效果。当你推测会产生这种效果,转眼之间又会变成另一种效果。我扮演的就是永远在追求效果的愚蠢角色。我甚至都不想知道自己写出的是平庸之作还是差强人意的作品。或许我的这篇小说所产生的重大影响会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这些话是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因此也成了我的一根救命稻草。坦白地说,我失去了自信。
掌灯时分,小菅一个人回到了病房。刚一进屋,他就冲到躺在床上的叶藏的跟前,几乎贴着叶藏的脸含混不清地说:
“我喝酒了,别告诉真野。”
随后一口酒气扑到叶藏的脸上。喝了酒的人是禁止进入病房的。
小菅瞟了一眼坐在后面沙发上织东西的真野,然后大叫道:“我去江之岛转了一圈,很不错!”
随后马上又压低声音说:
“骗你的。”
叶藏起身坐在床上。
“一直喝到现在吗?没关系。真野,是吧?”
真野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着答道:“不是没关系。”
小菅一头仰倒在床上。
“院长和我们三个人商量过了。你哥哥真有办法,没想到还挺能干。”
叶藏没有搭话。
“明天你哥哥和飞騨去警察局把事情做一个了结。飞騨这个笨蛋,高兴得不得了。他今天就住那儿了。我不愿意,所以就回来了。”
“说我的坏话了吧。”
“嗯,说了。说你是大傻瓜。还说不知今后你还会干出什么呢?捎带着也说老爷子不好。真野小姐,可以抽烟吗?”
“可以。”真野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所以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还能听到海浪声呀!这家医院真不错。”小菅叼着没有点火的烟,醉醺醺地喘着粗气,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突然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了,我拿衣服来了,就放在那儿。”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叶藏的目光落在放在门旁的一个蔓藤图案的大包袱上,又紧锁了眉头。每每说到亲人时,他们都会做出这种略带伤感的表情。对于他们来说,一提到亲人就会联想到财产这个词。“真拿老妈没办法。”
“嗯,你哥哥也这么说。他说你母亲最可怜了。怕你冻着,还想着给你带衣服。没骗你,这是真的!……真野小姐,有火柴吗?”小菅从真野手里接过火柴,鼓着腮帮子看了看火柴盒上画着的马头。“你身上穿的衣服是院长借给你的吧。”
“这个吗?对,是院长儿子的衣服。……我哥哥还说我什么坏话了?”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小菅点燃了香烟,“你哥哥并不守旧,他挺了解你的。不过也不尽然。他总是装出一副吃过很多苦的样子。我们一起分析了你这次事情的原因,真是笑死人了。”小菅吐出了一个烟圈,“你哥哥推测说,叶藏一定是放荡不羁,把钱都挥霍光了。他说得很认真呢!另外,下面这句话作为哥哥是很难说出口的。他说肯定是得了见不得人的病,最后自暴自弃。”小菅将蒙眬的醉眼转向叶藏,“怎么样?让你意想不到吧。”
今晚住在这里的只有小菅一个人,租借隔壁的病房有些不值,大家商量后决定让小菅在这个病房凑合一宿。小菅睡在与叶藏的病床平行的沙发上。蒙着绿色天鹅绒的沙发上设有机关,能够变成一张床,真野每晚就睡在那里。今晚小菅占了这张床,真野只好从办公室借来一张草席铺在了房间的西北角,位置正好在叶藏的脚下。真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扇两折的屏风,将自己睡觉的地方小心地遮挡起来。
“警惕性挺高。”小菅躺在沙发上望着陈旧的屏风,一个人哧哧地笑了。“上面还画着秋七草[2]呢!”
真野把叶藏头上的电灯用包袱皮包起来使屋内变暗,然后向二人道了晚安就隐在屏风的后面去了。
叶藏一直难以入睡。
“好冷!”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嗯。”小菅也噘着嘴附和道,“我的酒醒了。”
真野轻轻咳嗽了一声,“要盖上点儿吗?”
叶藏闭着眼睛答道:“我吗?不用。我只是睡不着,海浪声太吵。”
小菅觉得叶藏很可怜。不言而喻,这完全是成年人的情感。其实,可怜的不是躺在那里的叶藏,而是与叶藏处于同样境遇时的自己,或者说是那种境遇的一般抽象。成年人受到过这种情感的良好训练,所以常常同情别人。我就为自己易于落泪而感到骄傲。青年人有时也容易动感情。成年人首先是出自善意来看待这种训练。假如说成年人是通过与自己的生活妥协而得到的话,那么青年人究竟是从哪里学到的呢?是从这种无聊的小说中吗?
“真野小姐,讲点儿什么吧。有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
小菅多管闲事,为了让叶藏转换一下心情,涎着脸求真野讲故事。
“没有。”真野在屏风后面笑着答道。
“吓人的故事也行。”他们总想被吓得浑身发抖,想得心里直痒痒。
真野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马上回应。
“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哟!”真野先叮嘱了一句,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是个鬼怪故事。小菅先生,你敢听吗?”
“敢听,敢听。”小菅来了兴趣。
那是真野刚当上护士那年的夏天发生的事。那一年她十九岁。一个青年也是因为女人企图自杀,被发现后送到了一所医院,当时真野是陪同护士。患者是利用药物自杀的,因此全身布满了紫斑,已经没救了。傍晚时,患者醒来一次。他看到窗外石墙上有许多小小的肉球近方蟹爬来爬去,不由得感慨地说:“好美呀!”那种蟹活着的时候甲壳就是红色的。“好了以后,一定要抓几只带回去。”患者说完就又失去了意识。当天夜里,患者呕吐了两洗脸盆后死去了。在其家人从老家赶来之前,病房里只有真野和那个青年。真野强忍着在病房一角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左右。忽然,她隐约听到身后发出了声响。她屏住呼吸,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这回听得很清楚,好像是走路的声音。她猛地回头一看,原来在自己的身后有一只红色的小螃蟹。她看着小螃蟹,不由得哭起来。
“太不可思议了。那真是一只螃蟹,活的螃蟹。我当时甚至想不干了。我一个人不工作家里也会过得很好。我跟父亲一说,结果被他笑话了一番。……小菅先生,这个故事怎么样?”
“真刺激!”小菅故意夸张地大叫道,“是在哪家医院?”
真野没有回答,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又自言自语地说道:
“大庭先生来的时候,我曾想拒绝医院的指派,心里害怕呀!不过,来了一看就放心了。恢复得这么好,而且事先就告诉我可以自己上厕所。”
“我是说医院。莫不是这家医院吧?”
真野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说:“对,就是这儿。不过请您一定要保密,因为这关系到医院的声誉。”
叶藏好像半睡半醒似的问道:“不会就是这个房间吧。”
“不是。”
“不会是……”小菅模仿着叶藏的口吻说,“我们昨天睡的那张床吧。”
真野笑了起来。
“不是,放心吧。要是知道您这么在意,我真不该说。”
“是甲号病房。”小菅悄悄地抬起头,“从窗户里能够看到石墙的只有那个房间。一定是甲号病房。喂,一个姑娘住在那里呀!好可怜。”
“别闹了,快睡吧。没有的事,都是我编的。”
叶藏在思考着别的事情。变成幽灵的小圆在他的心里化为一个美丽的身影。叶藏就是这样一个性情淡泊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神这个词不过是授予愚钝之人的兼有揶揄和善意的无所谓的代名词,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过于接近神的缘故。如此轻率地谈论“神的问题”,诸位一定会用浅薄、轻率之类的词语口诛笔伐吧。啊,请原谅我。无论多么穷困潦倒的作家,都想让自己小说中的主人公悄悄地接近神。因此,可以说,他才像神。就像智慧的女神密涅瓦微笑着注视自己宠爱的大鸟猫头鹰在黄昏的天空中翱翔。
第二天一大早,疗养院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外面飘起了雪花。疗养院前庭一千多棵低矮的海滨松被白雪所覆盖,下面的三十多级石阶一直到沙滩都积了一层薄雪。雪断断续续一直下到中午才停。
叶藏趴在床上,面对雪景画着素描。他让真野买来了木炭画纸和铅笔,待雪完全停止后才开始作画。
病房在白雪的映衬下变得十分明亮。小菅躺在沙发里看着杂志,偶尔也伸长脖子偷看一眼叶藏的画。小菅对艺术有一种朦胧的敬畏,那是因对叶藏的信赖而产生的情感。小菅自幼就认识叶藏,觉得他异于常人。在一起玩儿的时候,叶藏一切怪异的举动小菅都认为是头脑聪明所致。小菅从年少时就喜欢穿着时尚、善于骗人、放荡好色,甚至有些残忍的叶藏,尤其是爱慕学生时代的叶藏在说老师们坏话时兴奋的眼神。不过,小菅爱叶藏的方式与飞騨不同,纯粹是欣赏的态度。也就是说,爱得聪明。小菅追随叶藏有底线,闹得不像话时他会抽身出来作壁上观。这是小菅比叶藏和飞騨更新的思维方式。如果说小菅对艺术有些许敬畏之心的话,那与先前穿蓝外套打扮自己具有完全相同的意义,是想在人生长长的白昼中用内心去感受一个期待的对象。像叶藏这样的男人是挥汗如雨创造出来的,肯定是不同凡响的。小菅只是简单地这样认为。从这一点来看,小菅对叶藏还是十分信赖的。可是,也有失望的时候。现在,小菅偷看了叶藏的写生画后,就感到很失望。木炭画纸上画的只是大海和岛屿的景色,而且还是极为普通的大海和岛屿。
小菅感到索然无味,转而认真地看起了杂志上的人物访谈。病房里寂静无声。
真野不在病房,她正在洗衣间给叶藏洗毛衣。叶藏正是穿着这件毛衣跳海的。毛衣里散发出淡淡的海水味儿。
到了下午,飞騨从警察局回来了。他猛地推开了病房门。
“我回来了!”飞騨一看见正在写生的叶藏就大呼小叫起来。“你真行,不错!艺术家还是工作第一呀!”
说着,飞騨走近床前,越过叶藏的肩膀瞧了一眼画儿。叶藏急忙把画折了起来,然后又对折了一下难为情地说:
“不行了。好久不画,手都跟不上脑子了。”
飞騨也没脱外套就在床边坐下了。
“这不奇怪,是你太心急了。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因为你对艺术太专注了。反正我是这么看的。……你到底在画什么呢?”
叶藏手托着腮,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景色。
“画了画大海。天空和大海全是黑色的。只有岛屿是白的。画着画着我又觉得有些矫揉造作,所以就停下了。情调像是个外行人。”
“这有什么呀!大艺术家都有像外行人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开始是外行,以后逐渐变成内行,然后又变成外行。就拿罗丹来说,那家伙就看出了外行的可取之处。不过,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我不想画画儿了。”叶藏将折起来的木炭画纸揣进怀里,打断了飞騨的话。“绘画太耗费工夫,雕刻也是一样。”
飞騨向上捋了捋长发,想都没想就表示同意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可能的话,我想写诗。诗不会说谎。”
“嗯,写写诗也不错。”
“其实,诗也没什么意思。”叶藏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也许我最适合做艺术投资人,既能赚到钱,还能把很多像你这样的优秀艺术家招到麾下保护起来。干这个怎么样?说道艺术我都感到羞耻。”叶藏依然手托着腮望着大海。说完以后,他静静地等着飞騨对自己一番话的反应。
“也不错嘛!那也是一种精彩的生活。实际上这样的人也是不可缺少的。”说着,飞騨犹豫不定起来。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俨然就是一个帮闲,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所谓的艺术家的自豪感,终于把他的认识提高到了现在这个高度。他暗暗地为自己说出后面的话做好了准备!
“警方是怎么说的?”
小菅忽然问道。他期待的是不痛不痒的回答。
飞騨内心的纠结由此找到了出口。
“决定起诉,罪名是协助自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不过最终可能会暂缓起诉吧。”
躺在沙发上的小菅腾地坐起来,啪地拍了一下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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