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内容简介
《晚年》是太宰治第一本小说集,作者在附录中说到我以为这也许是我唯一的遗著,青年时代的太宰治,游戏人生,数度自杀,思想支离破碎,精神极不安宁,可称为叛逆和反抗的时代。 在这一部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小丑之花》,是《人间失格》的先声,作品主人公依然为《人间失格》里的叶藏,追逐着爱,又逃避着爱,并延续着跳水自杀的情节。其他十四篇小说包括一个附录,都展现了太宰治动荡不安,沉郁苦闷的内心世界。
序
日本作家太宰治,在中国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多年来,他的一些代表作,渐次被几家出版社译介过来,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两年前,重庆出版社打算组织一套太宰治作品系列,策划人游晓青女士要我担任主编,我一时犯起了踌躇。我对太宰治太缺乏研究了,尽管我很喜欢他的《斜阳》等名作,但总觉得有些隔膜。不过我想,所谓主编,其架势可舍“大”求“小”,其工作可弃“繁”就“简”,不必事无巨细,一律包办代替。这样一想,也就勉为其难了。
言归正传。
太宰治(1909—1948),日本无赖派(或新戏作派)代表作家。本名津岛修治,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村大地主家庭。父亲源右卫门是贵族院议员和众议院议员,当地名士,被称呼为金木老爷。太宰治是父母的第六个儿子,兄弟姐妹十一人,他最小。父亲经常忙于事业,母亲病弱,太宰治从小是在叔母和保姆的照料下成长的。1927年,太宰治在弘前高中读书,听到自己崇仰的天才作家芥川龙之介自杀的消息,精神受到极大冲击。1930年,入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科,不久中退。投入左翼运动,后“转向”。1930年,于银座的“好莱坞”邂逅某画家情妇田边渥美,二人到镰仓海滨情死,田边殒命,太宰存活。小说《叶》、《小丑之花》、《猿面冠者》和《奔跑吧,梅勒斯》等,都有“入水自杀”的情节描写。太宰后来师事著名作家佐藤春夫、井伏鳟二,因自幼经受北国海疆粗犷荒瀚的自然风土的熏陶和没落贵族斜阳晚照家风的影响,养成了奇诡多变、放荡不羁、时而骄矜、时而自卑的性格。其三十九年短暂的一生,偕同女人五次自杀,四次情死未遂,最后同山崎富容于玉川上水投水身亡。说来凑巧,两人投水一周后的六月十九日,正值太宰治三十九岁生日。这天一早,遗体被打捞上岸,遵照他生前的遗愿,葬于东京三鹰黄檗宗禅林寺,坐落于明治文豪森鸥外墓正对面。翌年这一天,举办周年祭纪念活动,从此定名为“樱桃忌”。每年六月十九日,仰慕作家盛名的文学青年,云集禅林寺或玉川上水,缅怀悲悼,风光常存。
纵观太宰文学,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前期(1909—1929):青年时代的太宰治,游戏人生,数度自杀,思想支离破碎,精神极不安宁,可称为“叛逆和反抗”的时代。这期间的作品以《晚年》作品集为首,还有《逆行》、《小丑之花》、《玩具》、《猴岛》等,内容多属于描写个人生活的私小说范畴。
中期(1930—1945):太宰同石原(津岛)美智子结婚后,在亲友的安抚下,不安的灵魂渐趋稳定,立志做一名“市井的小说家”。这个时期的作品,个性鲜明,笔墨多彩,文字细腻,佳作倍出。举其要者有《富岳百景》、《奔跑吧,梅勒斯》、《女生徒》、《故乡》和《潘多拉的盒子》等。这一系列作品内容多触及严肃的社会问题,格调明朗而不沉郁,行文轻捷而不浮华,具有很强的可读性。
后期(1946—1948),战后三年,战争的创伤再度引起作家精神的不安定,这是太宰文学走向成熟和个体毁灭的悲壮时期。作为作家,三十九岁,正是创作思想渐趋稳固、成就一代文名的大好年代。不料这颗文坛明星,留下《维庸之妻》、《樱桃》、《斜阳》和《人间失格》等作品后,猝然陨落。连载中的《Good-bye》,即刻断弦,遂成绝响。
日本太宰文学研究家、中央大学教授渡部芳郎将太宰治誉为“心灵的王者”,他认为太宰治作为一名作家的基本人格类型,属于“赠你一朵蒲公英的”心中怀有幸福感的人(《叶樱与魔笛》),向过路人(读者)献上一支美妙音曲的街头音乐家(《鸥》、《想起善藏》)。太宰文学所具有的善性,来自作家“原罪的自觉”,所谓“罪多者,其爱亦深”。
太宰治曾经对弟子们谈及自己的文学理想,他说:
芭蕉(江户前期俳谐作家——笔者),闲寂、简素,喜爱纤细的余情,最后达到“轻妙”之境地。新的艺术进取的方向即为轻妙。好比剑道,气力顿时集中于手腕。那种感觉啊,苦恼下沉,心地澄明。……若论音乐,好似莫扎特。(桂英澄《箱根的太宰治》)
太宰治轻妙而明朗的作品中,从文学形象的角度分析,同时又脱不出前期难解、后期颓废的反俗的情调。
小说《维庸之妻》,暗喻“放荡男人的妻子”。其依托对象为15世纪法国抒情诗人弗朗索瓦·维庸(Fran?oisVillon1431—约1463)。此人在巴黎大学求学期间,频频交往妓女、流氓,1455年在一次社会骚乱中杀死司祭,逃往巴黎郊外,参加盗窃集团,获罪入狱,后获赦。1462年,因再次犯强盗杀人罪,被宣告施以绞刑,后减为10年期流放,不久便杳无消息。2009年,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举行的第三十三届世界电影节上,由根岸吉太郎导演、松高子和浅野忠信主演的同名电影《维庸之妻》荣获最佳导演奖。
《斜阳》中的女主人公和子的原型,本名太田静子,1941年在朋友家中偶遇太宰治,一见钟情。此后两人常常书信来往,坠入爱河,不得自拔。1944年,太宰到小田原车站同静子相会,并一起探望住院的静子的母亲,然后前往静子住处下曾我。太宰再次到下曾我会见静子是战后的1947年,为了创作《斜阳》而去向静子借阅日记。
太宰治绝命前的一两年间,原配美知子和情妇静子同时怀妊,第二年分别生下女儿,这就是后来的著名女作家津岛佑子和太田治子。
本系列选入的五部作品,均属中短篇小说。太宰治这些为读者耳熟能详的名作,再次有机会付梓出版,能否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老实说我心中没底。一来毕竟是名家名作,且不乏名译,珠玉在前,难以企及;二来译者多属新手,锋芒初试,经验不足,译文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望读者多加批评,以便再版时改进。
走笔至此,忽然记起今日是所谓“宪法纪念日”,电视里正在播送东京街头为反对“改恶”宪法,政界和民间纷纷举行各种类型的保卫和平宪法的活动。正当日本国内右翼势力抬头,“改宪”和“护宪”斗争逐渐走向白热化时期,再度阅读太宰文学,重温战争给广大民众造成的苦难和精神创伤,对当代读者来说,或许更具深义。
陈德文
2013年5月3日杜鹃花开
记于爱知县春日井迓光亭
叶
上天的眷顾令我受宠若惊魏尔伦[1]
我曾经想到过死。今年新年的时候,有人送我一身和服作为新年的礼物。和服的质地是亚麻的,上面还织着细细的青灰色条纹。大概是夏天穿的吧,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吧。
娜拉也在思考。她来到走廊,随手“砰”的一声关上门。与此同时,她决定回去。
我没有做出荒唐事,没想到回家时换来的是妻子笑脸相迎。
他一天一天地混着日子。他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默默地铺被睡觉。这种夜晚令他十分难熬。他已筋疲力尽,睡觉也不做梦,什么事都懒得做。
他曾经买来一本关于“如何改善汲取式厕所”的书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当时,他对传统的处理粪便的方式十分头疼。
在新宿的人行道上,他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在慢慢地移动着。他不假思索地感叹道,原来石头也会爬行呀!然而,随即他就明白了。原来走在他前面的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正用一根线拉着那块石头。
受到小孩子的捉弄并不会令他气恼,即便是遭遇天地剧变他也会坦然接受。他只是为自己的自暴自弃而感到寂寥惆怅。
照此看来,自己将要终生与这种抑郁作斗争,一直到死。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自怜起来。绿油油的稻田渐渐模糊不清,是泪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感到有些慌乱,为这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轻易地动感情甚至流泪,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下了电车以后,哥哥笑了起来。
“别那么无精打采的。喂,振作起来!”
然后,他用扇子在阿龙那瘦弱的肩膀上啪地打了一下。在苍茫的暮色中,扇子显得白森森的。阿龙兴奋得面颊泛红。哥哥能打自己的肩膀十分难得。他一直在心里企盼着哥哥能够跟自己如此亲密。
受访的人不在家。
哥哥说:“我不认为小说无聊。我只是觉得有些啰唆,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却要写上一百页来制造气氛。”我一时难以开口,思索片刻后回答说:“语言当然是越简短越好,前提是要令人信服。”
我哥哥还认为自杀是一种自私的行为而十分不齿。不过,我倒觉得自杀的行为只是出于处世的考虑,所以对哥哥的看法感到有些意外。
坦白交代!什么?这是跟谁学的?
水到渠成。
他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写下了《哀蚊》[2]这篇短篇小说,那是一篇杰出的作品。这篇作品同时还是他从一生的混沌中解脱出来的重要的关键之作。一般认为,这篇作品在形式上受到了《雏》[3]的影响,但其内心却是他的。原文如此。
我见过一个奇怪的幽灵。那是我上小学后不久发生的事,因此就像幻灯一样模糊不清。不,我觉得这朦胧的记忆就像映在新蚊帐上的幻灯,竟然年复一年地渐渐清晰起来。
记得姐姐招婿上门的那天,对了,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在举行婚礼的那个晚上,我家来了许多艺人助兴。记得其中有一个名叫半玉的漂亮女艺人还在我的和服上缝了一个家徽。那天晚上,父亲还在另一栋房子的走廊里跟一群身材高大的艺人打了起来。父亲在那第二年就去世了。如今,他待在我家客厅墙上的大照片中。每当我看到父亲的照片时,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打架的事。我的父亲绝不欺凌弱小,肯定是那些艺人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我父亲才会教训他们。
想来想去,我觉得这件事就是发生在婚礼的当晚。实在抱歉,所有的记忆都像新蚊帐上的幻灯似的,亦幻亦真,很难讲得清楚。若说是梦中的故事,其实也不尽然,至少那天晚上给我讲哀蚊故事时奶奶的那双眼睛,还有幽灵都不会有假,这一点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肯定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做梦呢?瞧,这不又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了吗?奶奶的眼睛,还有……
没错,像我奶奶那般美丽的老奶奶并不多。去年夏天,我奶奶去世了。不过,她去世时的容颜依然十分艳丽,洁如白蜡的双颊几乎可以映出夏日的树影。她生得如此美丽,然而却远离姻缘。她一辈子都没有染过牙齿。
“我凭着这一口洁白的牙齿才成就了自己的百万身价。”
她生前常常用练富本调[4]而变得低沉的声音这样说。这恐怕也是一种有趣的命运吧。不管命运如何,还是不要刨根问底了吧。否则,会令奶奶伤心落泪的。因为,我奶奶是一个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她一生都没有离开绣着家徽的和服。很久很久以前,奶奶就被送到师傅那里,开始学习富本调。我打从记事的时候起,每天都是在奶奶吟唱《老松》、《浅间》等曲目中度过的。那曲调如泣如诉、哀婉动人。外面都传说这里隐居着一位艺人,但奶奶听到后只是优雅地付之一笑。总之,我从小就喜欢奶奶,一离开乳母,我立刻就会扑到奶奶的怀里。诚然,我母亲因为身体不好,亦是无暇顾及自己的孩子。我父母都不是我奶奶真正的孩子,因此奶奶几乎不来正房,而是常年居住在偏房里。我也经常往奶奶那里跑,所以三四天见不到母亲也是常有的事。这样一来,与姐姐们相比,奶奶自然会对我更加偏爱一些,晚上还常常读连环画给我听。我至今还记得奶奶给我讲的《八百屋阿七》[5]的故事。当时我十分感动。奶奶还常常戏谑地叫我“吉三”,令我十分开心。在黄色的灯光下,读着连环画的奶奶姿态优美,那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
尤其是那天晚上奶奶临睡前讲的哀蚊的故事,不知为何令我终生难忘。我记起来了,那是一个秋天。
“一直活到秋天的蚊子被称作哀蚊,那是因为有的人大发慈悲不点蚊香的缘故。”
啊,那一字一句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中。奶奶躺在床上,讲述时语调低沉。对了,奶奶搂着我睡觉时,总是把我的双脚夹在她的两腿之间焐着。有一个寒冷的夜晚,奶奶脱掉我的睡衣,然后露出自己光洁细滑的肌肤,将我搂在怀里为我暖身。奶奶就是如此地疼爱我。
“其实,我就是哀蚊,朝不保夕……”
她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正房里婚礼的喧闹声已渐渐平息,时辰已近午夜了。秋风沙沙地吹拂着防雨窗,挂在屋檐下的风铃随风发出丁零零的声响,这一切都隐隐地浮现在我的记忆中。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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