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人那里读你的过去,我觉得有点儿怪。”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柔声说,一瞬间头顶飘过一朵云,在她美丽的脸上投下忧伤的阴影,但她很快又神情明朗起来,“我知道从别人那儿读它要比我自己解释更自然。我很不擅长解释事情。”
我想到那一次在跑进厕所躲起来前第一回见到她,当时我觉得她是如此优雅自得,远不是眼前这位神情紧张的谦卑女子。我们的外表似乎都和真正的自己不尽相同,这真是奇怪。她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在她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矮胖邋遢的金发女郎?又或者,是别的样子?
“所以你不介意我读它吗?”
“不,”她摇摇头,“其实你可以留着它。我很早以前就该扔了它的。那是一段我们尽量避免回想的时光。”
我能理解。当时她刚在火灾里失去父母,那肯定是特别糟糕的回忆。但我仍然被那字里行间所写的生活给迷住了。
“你跟罗伯现在还是朋友吗?”我问。她从没提起过他,这似乎很奇怪,因为他们在韦斯特兰是如此亲密无间。
“不是了。”她说着低头看盘子,脸上笼罩着伤感的阴影,“不是了。大卫不太喜欢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屋内响起门铃声,阿黛尔歉意地匆匆跑开,去看是谁来了,谈话被打断了。大卫不太喜欢他。这是另一个证明大卫控制欲强的迹象,我得想办法忽略它。但也许,我不需要再考虑这个了。这一周他都没来敲过我家门,工作上也没给我任何关注。也许已经结束了。我觉得备受伤害,我讨厌自己会这么觉得。
阿黛尔回来的时候嘟哝着抱怨门外是茶巾推销员,现在他们真是无处不在,这糟糕的经济形势……我没有再催着她说罗伯的事。我不想说任何可能让她把笔记本收回去的话。这两个人已经变得对我的生活如此重要,但哪怕我透过这本笔记本窥见了他们的过去,也依然对他们知之甚少。要是阿黛尔不介意,那看看就没什么坏处,肯定没错吧?
[2] 小罗伯特·唐尼是美国电影演员、制片人,曾多次受到奥斯卡奖提名,并荣获金球奖,因主演“钢铁侠”系列电影而名气大增。——译者注
28. 阿黛尔
“哦,坦白说,”我说,“是真的吗?你是很严肃地在问吗?”我的笑声在电话里愉快而清脆,我几乎能听到塞克斯医生在电话那头稍稍松了口气。“很抱歉,”我继续道,“我知道这不是个好笑的话题,我不是在嘲笑它,但是大卫?这很滑稽。没错,我脸上的确有块瘀青,但那是我自己犯傻弄出来的。我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大卫肯定告诉过你吧?”
说真的,听到塞克斯医生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的确觉得很好笑。多么典型的会夸大其词的瘾君子。当然,安东尼是想要救我,所以他把看到的情形做了润色。这真是完美极了。我告诉大卫,他星期天晚上到我家门口来过——我当然要告诉他。要是男孩去找他心理咨询的话,他很可能会知道这事。但我没告诉他,我让安东尼觉得我很害怕。我也没告诉他安东尼后来又回来过,那次路易丝也在,差点引发尴尬局面。我很快摆脱了他,但却暗示我很高兴见到他。显然他很担心我。真是个小甜心。
也许我应该开始和路易丝去镇上吃午餐,而不是在这里。万一他在我们门外逗留的时候被她看到就不好了。
周一大卫去上班,立即给安东尼推荐了一个新的治疗师。他肯定在某一刻跟踪大卫回家,找到了我们的住处,这让大卫很是烦恼。也许他跟踪了不止一次。也许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在路的另一头研究我们的住宅,试图鼓起勇气靠近。据大卫说,安东尼吸毒只是因为他是个强迫症患者,而他的症状发展成了对大卫的依恋。这一点,我几乎无法怪罪那男孩。我自己也疯狂地迷恋着大卫,从我第一眼见他起就沦陷,但安东尼的依恋似乎更加变幻无常。他只看了一眼我那带瘀青的美丽容颜,就把依恋转移到了我身上。现在我正在电话中替我那被指控家暴的可怜丈夫辩护。
凭心而论,塞克斯医生至少听起来很不安,显然不愿跟我提及这事。他是用免提在跟我说话,我可以在通话里听到轻微的回音。是大卫在听吗?我只能想象出在他们决定给我打电话时,他脸上是怎样的神情。非常恐慌。他不愿发生这种事情。他不知道我可能会说什么。这让我微微有点儿恼怒。他应该更信任我一些。我绝不会去毁了他的职业生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让他成功。我知道这对他有多么重要。
“我来澄清一下。”我说,“我们没有打架。我们从没在陌生人面前争吵过,当然更不会在一位患者面前争吵。”争吵。我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愤愤不平得恰到好处。毕竟,我们都是非常典型的中产阶级,塞克斯医生尤其如此。现在他肯定觉得很窘迫。“那个年轻人来到门前问起大卫,当时我做完晚餐,正在清理厨房。我告诉他,大卫医生头疼上床了。就是这样。他一定是看到了我的瘀青,然后编了这个故事。也许他是觉得被我丈夫拒绝了,想通过某种方式来惩罚他?”我深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是我和年轻的安东尼·霍金斯之间的共同点。
“我就是这样想的。”塞克斯医生说,“但显然,当他把他看到的事情告诉了父母……呃,是他说他看到的事情,他父母觉得,出于道义,得追查一下情况。”
他听上去如释重负。也许他存有一些怀疑,我并不惊讶。要在人们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那简直太容易了。毕竟,我们没人真正了解彼此。
“那当然。”我说,“请替我感谢一下他们的关心。但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担心的。也许,除了我的笨手笨脚以外。”我又笑了笑,仿佛整件事情仍然让我觉得好笑。“可怜的大卫,”我说,“谁都可能会打女人,但他不会。请告诉那个男孩的家人,我希望他得到了他需要的帮助。”
当我们说再见并挂电话时,我心想,这样会对我很有利。我的应对得当会让大卫松口气,希望这样他会给我多一点儿空间,并重新去和两面派路易丝共度那些下流的夜晚。要是他继续压制我,我就能拿这件事威胁他,说我要告诉塞克斯医生我在撒谎,他的确打了我。这个威胁并不可信——跟其他我能做的威胁相比——哪怕大卫意识不到。我为什么要毁了他呢?没错,我们很富有,但是大卫需要的不只是这些。我不能毁了他的前途,这样最能毁掉他。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利用安东尼。他父母来诊所告发这事会让他觉得特别糟糕。他可能会觉得是他让我在自己的暴力丈夫面前身处险境,我可以利用他的愧疚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即便他说出去也没关系,那会被当作他的另一个幻想。没有人会听他的。
我快速给大卫发了条短信。
你还好吧?那个男孩需要帮助!!吻你。
我知道他们很可能还在同一间房里,塞克斯也许会看到这条信息。这将进一步证明大卫的无辜。它同时也提醒着我的丈夫,不论情形有多糟,我都会跟他站在一起,我们将永远风雨同舟。在他眼里,这对我们的婚姻于事无补——哪怕我知道,他根本不想修复婚姻——但这将改善他对我的态度。
门铃响起,三声尖锐的铃声。疯狂的铃声。我想,是可怜的男孩来认错了。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29. 路易丝
我连手提包都还没放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神经紧张,觉得仿佛脑袋里困着蚂蚁。我不知道要思考什么。
我在午饭时间外出散步,舒展一下昨晚因夜跑而酸疼的腿,并稍微整理一下我的思路。我厌倦了盯着大卫的门,希望他叫我进去跟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对我视而不见,这举动就仿佛我们是青少年,而不是成年人。我不懂,要是他不想再见到我,为什么他不说出来呢?毕竟,这一切是由他开始的,而不是我。他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呢?我的胃紧紧拧成结,即便想吃东西也吃不下。
我决心散完步后要去找他说个明白——不论是不是特地去谈——但我回去的时候他并不在办公桌边,而苏兴奋得满脸通红,告诉我安东尼·霍金斯的父母来了,他们和大卫正跟塞克斯医生在一起。
“安东尼说他看到马丁医生打了他妻子。直接打了脸!”苏欢快地低语着,可我却觉得自己被打了一拳。这对她是八卦,对我却是更头疼的事情。那之后我没看见大卫。我坐在我的办公桌边,头脑一片混沌,夹杂着半成形的想法和担忧。我想要离开这儿,于是在5点钟敲响的时候我走了。我想要一杯酒。我想要思考。
但我不知道要思考什么。红酒冰凉而清爽,我取出电子烟,走到阳台上坐下,让新鲜空气吹进这间闷热的公寓。阿黛尔说她撞上了碗柜,但安东尼说大卫打了她。安东尼为什么要撒谎?但如果那是真的,安东尼又是怎么看见的呢?他是在窗外偷看到的吗?周一时大卫把安东尼推荐给了一位新医生,我还以为是安东尼变得太过依赖大卫。但也许,那是因为安东尼看到了大卫不想让他看的事情。
我觉得很恶心,又喝了更多的酒。我的头已经变得有些闹哄哄的。我今天并没有吃太多东西,现在已经完全没了胃口。
门铃响了两次我才听到,我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了。我匆忙跑回屋内。
“嗨。”
是他。时间接近晚上6点,这一周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门前。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我让他进了屋,吃惊得说不出任何话。他带了酒来,当场打开,从碗柜里取出另一个玻璃杯。
“请别客气。”我喃喃着,心中盘旋着一腔自相矛盾的情感。
“但愿我可以。”他说,声音带着悲痛,又或许是自怨自艾,我不确定是哪个。他喝干了酒,又倒满它。“多该死的一天。”他说着仰起头,发出一声叹息,“多该死的人生。”
他喝了很多酒,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想了太多事情。他喝醉了酒脾气很坏吗?这就是发生的事情吗?我看着他。打架。拳头。脸。
“我不能待太久。”他说。然后他伸手将我拉进他的怀里。“但我必须得来见你。我不断告诉自己,停下吧,向自己许诺我会停止这样,但是我做不到。”
“你见了我一整天。”我僵在他的胳膊里。我闻到的是白兰地的味道吗?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他在办公室喝酒吗?他亲吻我的头顶,在酒味和须后水味里,我捕捉到了他自己的味道,不由得心生喜欢。坦白说,在孤单的夜里,我很渴望他。但要是他认为现在我们可以直接去床上,那他就错了。这些天里他几乎都没看过我,现在又随随便便就回来了。我向后退,去拿我的酒。去你的。我看着他握住酒杯的手,很大,很强壮。我想到了阿黛尔脸上的瘀青。阿黛尔以为我是她的朋友,这一次,就让我当一回她的朋友吧。
“但那不像现在。”他说,“那时候我们两个并不是我们。”
“我们。”这个词在我的重复中听起来死气沉沉,“几乎就不存在‘我们’这回事,不是吗?”我倚在橱柜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领他去客厅或卧室里。我今天还没有跟亚当通过话,我不想错过这通电话,不想为了一个“不但骗妻子也许还打妻子”的男人错过。我突然觉得很疲惫。亚当大约再过一周就要回家了。所以无论如何,这疯狂的一切必须得终结。也许到时候我会松口气。
他微微皱了皱眉,发现我情绪低落。“你还好吧?”我耸耸肩,心跳加速。我讨厌冲突,完全应对不来。我倾向于恢复平静,当个阴郁沉默的青少年,而不是指出哪里不对。我吞下一大口红酒,做了个深呼吸。这是我谈论他们婚姻的唯一机会。这是我可以合理地去了解的事情。
“发生的事情苏都告诉我了。你和安东尼·霍金斯的父母。他们说了什么?”
“感谢上帝事情都澄清了。”他说,“我今天不想谈这个。”他看着我,发现我一脸怀疑。他沉下脸。
“哦,路易丝。”
“怎么了?”我的声音带着提防,心里也带着戒备。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让我觉得自己的半信半疑有点儿愚蠢。尽管阿黛尔说他没有打她,但发生了太多说不通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明白。
“你真觉得我打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知道。”我说,“你从没谈起过你的婚姻,你的妻子。我们说过话,但你从不谈论你的婚姻。每次我试图问起,你都绝口不提。你总是看起来那么闷闷不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那里,还跟她在一起。你就不能离婚吗?”
所有被压抑的困惑和悲伤都从我口中涌出,我在盛怒之下滔滔不绝。我见过阿黛尔的瘀青,我知道她有多脆弱。我知道那些电话。但这些我什么都不能说,无论我有多希望他能解释给我听。我能做的只有把话题带回我们之间的一团乱麻——他只了解一半的那团乱麻。
他盯着我,仿佛我刺了他一刀,但我仍在继续说着:“我是说,这对她也一点儿都不公平,不是吗?你在做什么?”
“你真的要问我打了她没有?”他打断我所有的胡言乱语,“你到底了不了解我?”
我几乎要大笑起来:“了解你?我怎么可能了解你?你了解我——我就像本打开的书。关于我的一切事情你都知道。我们谈论过我。但是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你。”
“我当然没有打她。”他很泄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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