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依稀裹挟着冲天的尖啸之声,他停驻于此处,复又昂起头来,这才发现天空中的那几颗星子并非是星子。
随着他的醒悟,那些星子像是受人意念催动一般,瞬间由静转动,齐齐坠落下来,光团后拖着长长的光尾,又化作星星点点。
是烟火。
秦云盏怔了怔。
这里头难道在举行什么大型的盛会吗?
到目前为止,这大洞天内出现的所有的奇景幻象都局限于自然天灾一类,风火雷雨石木蛇虫应有尽有,可与人相关的倒是见所未见。
难道是有别的人也被关在这大洞天之内了?
若真是那样,同是天涯沦落人,碰个面儿,没准还能打听到他师兄的去向。
凑热闹是秦云盏的天性,这么一想,他心下的好奇就愈盛,遂疾步朝着城门奔将过去。
城门上站着若干穿着铁色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柄,一字排开,如冷月下的一道锁链,可夜色晦然,秦云盏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跑了两步,他恍然间意识到,所谓城门上应该有守城的卫兵,如今天色已晚,合该是城门下钥的时候,他如何能进的去呢?
他这么想着,在城门近在咫尺之处停下,抬起头来。
耳畔即时传来了“轰隆隆”的铁质巨锁滚动的声音,这紧闭的城门竟然毫无征兆的就朝着他打开了,城门内白亮的光泉涌而出,一时间叫秦云盏难以逼视,不得不举起袖子去遮掩双目。
他听见有人在中气十足的吆喝着,声音如洪钟般铿锵有力,于街头巷尾叠荡,回响不断。
“月中又至!御熙国上下一体,君民齐乐!”
“惯例!长者食首肉,孩童食脏腑!男子食肌骨,女子饮脂血!不得争抢,更不得逾矩而食!”
“举阳鲜麝宴开席!!祝我御熙古国受妈祖庇佑!万事宏昌!!代代不绝!”
“鲜麝上盘!!”
秦云盏猛地一怔。眼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是万人空巷之景,他也听见了许多人欢畅淋漓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炮仗与烟火的烘托之下,蒸蒸日上,热闹非凡。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佳节盛宴。
可那些白亮的光未散,刺的他视野模糊,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也更加看不清这些人在餐桌之上大快朵颐的享用些什么。
空气中弥散开来热腾腾的气息,渐渐飘入秦云盏的口鼻之中,他呆了呆,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一种诡异的恶心感由内而外的泛涌上来,根本克制不住。
秦云盏猛地捂住了嘴,他趔趄了两步一把扶住城墙,倾下身去,大呕特呕。
他这几日什么也没吃,宛然是辟谷的状态,所以也根本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唯有酸水,他吐了好一阵子,直吐到两眼发花,咽喉发苦才稍稍缓过气来。
这时,他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耳边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
那些鼎沸的人声都消失了。
第61章
秦云盏瞬间有一种在沉浸式体验恐怖片里的“安静预警”的感觉。
他的四肢冰凉, 全身像是被灌入了铅水般僵硬不堪,脊梁骨上则密密实实的出了一层白毛汗,不寒而栗。
最终, 他一分一分的抬起头来。
如他所料,那群原本在欢度佳节激情吃席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的扭过头来,死死的盯着他,秦云盏仍然是看不清他们脸上的五官, 但大抵可以猜到, 对方阵营的人都想弄死自己。
也是啊人家在干饭,你在人家桌子旁边呕吐, 这是何等煞风景啊!
是个人都干不出来此等阴间事。
人家想揍你也很正常。
秦云盏干笑了两声, 站直了,刚想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 猛然间, 眼前的白光退潮般急速后撤!!
视野骤然间变得清晰无恙。
秦云盏冷不丁退了半步, 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看清了跟前的那些人,形形色色, 样貌各异, 一个个都面如死灰。
脖子上,胸口处凡此种种都是要害,都有血液喷溅的痕迹,显然是被利器所伤,他们的双目枯槁无神,双手垂落, 此刻皆是死死的盯着秦云盏。
秦云盏“我路, 路过而已”
然后, 他听见这群人此起彼伏的说起话来。
“是你,你还敢回来?”
“是你杀了我们你这个残忍的剑修。”
“疯子,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比牲口还不如,你修什么真!”
“外乡人你懂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去死!去死!!”
“下十八层地狱去!!!”
一声声一句句,由低语化作了呐喊嘶吼,尖利者粗嘎者皆有,却没有一句是正常的人类该有的嗓音,在秦云盏听来都是冥冥鬼语,炸开后形成滚滚浪潮,山呼海啸而来。
秦云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群人就跟行礼似的齐刷刷的高举起了双手,青紫色的手臂吊在头侧,十指蜷曲如爪,指甲也长了老长,泛着幽幽黑气。
这下秦云盏确定自己是捅了鬼窝了。
“对不住,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他赔笑一句,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城门半开,他狂奔意图从缝隙中窜过去!电光石火间,竟有十几个甲胄卫兵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若是活人,这种高度跳下来,脊柱不断腿也该折了,但这群卫兵却恍若未觉,无事发生一般,整齐划一的持兵朝着秦云盏迫近而来,秦云盏这才看清楚,这群甲胄兵也没个人样,四肢都被人划开了,筋断骨离,木偶一样就连着一点儿皮肉,仿佛随时能散了架去。
“哇谁对你们下手这么狠啊?”秦云盏已经看麻了,喃喃道“总不至于是我吧我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他完全没有机会寻找答案,因为两面夹攻都已经迫在眉睫。
秦云盏仗着自己灵活,用铁头撞开了一个老者,而后就见这群鬼民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挨个儿仰倒,随后他趁乱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横冲直撞,踩着一个摔倒的家伙的胸口一跃而起,跳上了他们满摆宴席的大圆桌!
桌子上铺着厚厚的绸布,锅碗瓢盆各色餐具应有尽有,餐食种类更是蒸炸煮煎烤样样齐全,摆盘摆的还相当好看,只是菜色荤的很,随着秦云盏这一飞身而上,整张桌子剧震,中间一口白瓷碗倾倒,里面浓白的汤汁悉数被打翻,绸面的桌布吸水性极好,立刻将汤水都吸了个干净,而后碗底的主食材就显山露水了。
秦云盏只余光随意轻瞥,却仿佛被一根铁棍狠狠击中了后脑勺,瞳孔骤缩。
那是一只手。
是一只人手。
对,不是任何灵长类动物的爪体。
秦云盏之所以笃定非常,不止是因为那只手腕骨犹在,五指齐全,更是因为那五根手指上,还涂着丹朱豆蔻。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
秦云盏呆了一瞬,耳畔冷不回响起了方才那些人的对话。
“惯例!长者食首肉,孩童食脏腑!男子食肌骨,女子饮脂血!不得争抢,更不得逾矩而食!”
“举阳鲜麝宴开席!!鲜麝上盘!!”
“好吃啊,好吃啊,感觉比上月的口感又鲜嫩了!”
“爹,你尝尝这个!这可是最香的腮肉,我夹给你。”
“宝宝,多吃点,吃多多才能长壮壮。”
“阿嫂,妹妹我敬你一杯,必须干了,祝您青春永驻。”
他们到底在吃什么?!所以他们这是在吃些什么?!
发呆间,他又踢翻了两樽酒杯,粘稠鲜W52GGdCo红的液体溅落在他的鞋上,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难以溶解的淡淡黄色,秦云盏几乎无法在这桌上行走,腿一软摔倒在地,下一秒无数鬼手朝他的身体和头颅倒插过来,秦云盏听见那些人在歇斯底里的咆哮,在恶毒的诅咒
“让你多管闲事!!让你胡乱插手!!臭修士,你该死!!!”
“还我们千年古国御熙!!!还我的千秋大业!!”
“把你碎尸万段!!把你吃了!!!把你当粪石拉出来!!”
“轰”一声,金色的剑芒从天堕下!那些诡异的鬼影子像是日出前的海上泡沫般,须臾间湮灭成灰!徒留无数淡金色的细长剑影徘徊于悬荡于四周,像是初生的朝晖,照亮了天地间。
秦云盏久久不曾回过神来,惊魂甫定,而后被人拉着手臂拽起来,他听见师云琢的声音清凌凌落在耳畔。
“还好吧?”
“人没事。”秦云盏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连连摆手道“精神状态可能欠佳!”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瞅着师云琢委屈至极道“你去哪儿了!!”
“我去”师云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秦云盏依依不饶“啊?去干啥了?”
师云琢憋了半天,脸色铁青道“去给你觅食了。”
“唉?”秦云盏一愣。
“看你也不像是有意志力辟谷的样子。”师云琢冷冷道。
秦云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师云琢对于他的点评向来很到位。
“那食儿呢?”秦云盏冲他伸手。
师云琢“”
说起来真的是很丢脸,他宰了一条一人多高的三头蛇,本想带了回来给秦云盏烤烤加餐,但坐在那儿剥皮剥了半天,到最后发现手里只剩下一层皮了。
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他捡果子的问题上,他沿途回来时摘了两个青果,本想削了皮挖了籽儿带给秦云盏加工到最后,徒留满手汁水,还只剩下一个核儿。
这个认知让师云琢十分难以接受,枉他半生雄才武略,没想到除了绘画的技能,他在庖丁解牛相关的领域也全然不在行。
捯饬了大半天一无所获,他寻思着只能回去教导秦云盏辟谷了,万万没料到回了那洞穴就发现秦云盏人没了。
“看样子我这是又踏进什么奇怪的幻境里了”秦云盏喃喃自语道,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秦云盏又奇道“师兄,你来的委实是及时,若晚上一时半刻,我人就没了。”
“全靠观澜。”师云琢说。
“观澜在大洞天里还能这么管用呢?”秦云盏微有咋舌,似是不信,“监察范围挺广啊!”
“还有朝光净。”师云琢磕磕绊绊的补充回答。
秦云盏“哦豁?!”
他垂眸一看,这才发现,师云琢手中正提着朝光净。
这么久以来,他还鲜少有机会能全须全尾的看到这把传世名剑,当真是辉若流光,神意自现。
“朝光净能□□啦!”秦云盏又惊又喜道。
师云琢抿了抿唇角,克制道“嗯。”
“妙啊!”秦云盏说“为什么突然就能□□了?你是对它做什么观摩了吗?”
“没有。”师云琢摇头道“突然就能□□了,还应用自如,我也很奇怪,毕竟此前,我遇到再糟糕的情形,它也没像今天这样主动过,包括那年我在招摇山脚下搭救凤襄那次。”
“唔奇也怪哉。”秦云盏一手捏着下巴,眯眼道“师兄你出事他不出鞘,凤襄出事它不出鞘,我一出事它就出鞘了!”
师云琢“?你想说什么?”
秦云盏眉开眼笑“你说它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师云琢“你做梦。”
秦云盏“”
师云琢“请立刻停止做梦,不然,我可能会出手打醒你。”
第62章
仿佛就怕秦云盏在觊觎自己的剑一样, 师云琢光速把朝光净收入鞘中。
能看出来,他下手未曾留情。神剑朝光净有洞虚境修为的加持, 在无约束限制的情况下酣畅淋漓的释放威力, 鬼民无一幸存。
城池瞬息间变得空荡荡,阴冷晦朔,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森然腥气, 伴随着刺鼻的粉尘漂浮, 让人极为不舒服。
秦云盏皱了皱眉头,念及方才发生的风云诡谲之事, 他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叫人解答,但刚想开口询问师云琢, 却被师云琢率先开了口。
“他们为什么会攻击你?”
秦云盏愣神了一瞬, 只觉得师云琢这句话的重音有些怪,并非落在“攻击”二字上,而是落在了“你”这个字上。
就好像, 他确信这些鬼民会群起而攻之, 只是对象与他脑海中既定的人选有所出入。
“我也想知道呢!”秦云盏的思绪被搅乱, 喃声道。
师云琢盯着他望了片刻,阖眸吐息, 似是无奈,也不再问,只转身道“走吧。”
秦云盏有些分不清楚来去时的方向,分明记得从城门外闯入后并未奔逃几步,但转圜时, 城门就不见了。
到底是在大洞天之中, 眼见这种光怪陆离的情景切换次数之多, 秦云盏早不以为怪。索性跟着师云琢一路直行, 渐渐有光自天边打亮,照彻空荡荡的巷陌,宛如一下子从黑夜走到了白日,给人以时空错乱之感。
秦云盏依稀觉得自己是穿出那片鬼气深深的城郭了,因为远高处的浓雾随光散去,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皇城。
飞檐角勾,蟠龙绕柱,金红耀眼,极壮丽贵重。
长街通往,开阔平坦。
“出来了!”他道。
“嗯。”师云琢应道“应该是。”
果真,这一路一只鬼也没见着,秦云盏这下确信他们是脱身了,渐渐感到轻松,甚至有一种自己在免费参观旅游淡季的影视城的感觉。
他东张西望,兴致盎然,忽然发现两旁的墙壁之上有些拖长的斑驳的赤色痕迹,像是有人情急之下写了大篇幅的字,在这些张牙舞爪的字画里头,秦云盏隐约还能认出几个,便半眯着眼,一字一句轻声读道“四皇子”
“佛口蛇心”
“无情阴毒”
“报应将至”
“恨”
那些字迹都歪歪扭扭,收尾仓促,显然是作者来不及完成就离开了,徒留下这些字迹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斑驳残缺,为历史所尘封。
秦云盏虽然没当过皇子,但古装电视剧也没少看,他知道但凡一个王权集中制的朝代国度,都不会允许平民百姓肆意辱骂不敬皇室中人,更不用提在这长街的显眼处乱涂乱画了。
“这个四皇子得是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逼得臣民不得不到处写大字报来辱骂他。”他奇道。
师云琢没有回答,秦云盏自讨了个没趣儿,便也不问了,气氛莫名的凝重,他兀自跟着师云琢继续走。
长街漫漫,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只是在走的过程中,在街头巷陌,秦云盏发现了更多的与这位“四皇子”有关的内容。
不仅仅局限在墙上、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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