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多。
他自身的样貌不差,又是个小有名气的世家少爷, 衣着华贵, 配饰玲珑, 皆是常态,无论被放在哪里,他都会是人群视线的焦点。
他也习惯于沐浴在姑娘们倾慕的眼神之中, 习惯于接受他人明里暗里的赞扬和嫉妒之语,故而在他的世界里, 自己就是全天下最英俊最有天赋的少年修士。
所以他第一次见到秦云盏时, 除去惊讶于世上怎会有长相如此怪诞可怕之人, 心底更多的居然是怜悯唏嘘的情绪。
与旁人不同, 他倒也不是那么讨厌秦云盏, 相反,他很乐于跟秦云盏待在一块儿,甚至是一同出现于人前,因为每次这样,秦云盏的丑陋卑劣都会将他衬托的宛若天人,他很享受这样无穷无尽的优越感。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秦云盏,却又不那么像是秦云盏。
少年只穿着朴素的短褂,站在门前却气质亭亭,脸上的胎记几乎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干干净净的皮肤,柳乘风这才发觉原来秦云盏生的这么白,这肤色甚至比一些小女娘都要细腻,仿若上好的宣纸;而他的眼睛又是那么的大而明亮,瞳仁乌溜溜的灵动,像是成熟的葡萄,浓密的眼睫给人以近乎女气的清澈感,偏偏山根挺拔,唇形削薄,英气之感油然而生,中和了那些脱俗的昳丽。
很难想象,一个男孩子光靠长的,五官能漂亮到这种地步,与他一比,柳乘风忽觉自己仅能被称作为中人之姿,而身上的那些绸缎金玉垒叠,非但起不到半点增色的作用,反而让自己像个油腻的暴发户。
他从前站在秦云盏面前便会自发涌现的得意洋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慌张和心虚感,犹如被冲散的蚁群一般在他的身体里胡乱爬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秦云盏昼夜间就产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怎么......”他的嘴巴有些干涩,刚想发问,秦云盏却微微一笑。
这一笑犹如云破月明,粲然生姿,又有几分邪性,柳乘风忽然有一种被对方的俊美容貌攻击到的感觉,心口狂跳。
“诸位是因为知晓我师尊被妖物所伤,特意前来探望的吗?”秦云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嗓音温润,清亮,好似一泓清泉,带着轻盈的少年气。
柳乘风愣了一瞬。
这开场白不对!
他料想中的开场白应是他们率先发难,质问秦云盏目睹苏九重的丑恶行径是作何感想,秦云盏自会羞愧心虚,磕头谢罪,他们便能顺水推舟的胁迫秦云盏离开箫下隐居。
可怎么就被反客为主了?!
听这语气,怎么好像秦云盏半点也不诧异于苏九重的所作所为,还一切都理所当然似的?
柳乘风狐疑不已,另觉得秦云盏说话也不似往常般阴沉怯惧,仿佛能将全盘掌控拿捏一般,尽是从容与自信。
谈判对弈,气势向来是此消彼长,柳乘风拼命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要慌,稳住!随后却只能挤出几个字,“是,是啊。”
他的笑容甚是勉强,叫一旁帮衬的陆文韬深感心焦。
讨伐苏九重可是自己的主场,陆文韬冷笑了一声,索性夺过话语权道:“我等听闻苏九重流连烟花柳巷,迷恋妖物,伤及自身,实在是痛心疾首。但鸣鼎剑宗乃是心怀苍生的正义仙门,无法眼见兄弟宗门遭此大难却袖手旁观。”
陆文韬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简直就是滴水不漏,半点看不出他们是来乘火打劫兴师问罪的。
他在鸣鼎剑宗浸淫多年,印象中,柳吟川真正率领着他们这些剑修与人针锋对决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是通过手腕不战而屈人之兵。
鸣鼎剑宗大大小小吞并过许多门派,如今终于站在了修真界的至高处屹立不倒,与柳吟川的长袖善舞脱不了干系,陆文韬也因此懂得,舆论和道德制约是最强有力的武器,很多时候可以杀人于无形。
在陆文韬心里,柳吟川是他的偶像,他练剑不灵,就一直想要成为柳吟川那样动动嘴皮子就拿下一切的人。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修真之人清心寡欲,怎么能去勾栏院那种下作地方,即便只是踏足也是有损自身名誉,光是这点拎出来,就是苏九重洗不掉的污点,遑论旁的。
鸣鼎剑宗的口碑声誉比箫下隐居好太多了,只要鸣鼎剑宗师展现出足够的深明大义,箫下隐居就会被他们衬托得毫无原则,管辖松散,凌乱失序,故而鸣鼎剑宗做什么都是师出有名,无人能置喙。
柳乘风这没出息的小子临场露怯,便是老天赐给他的良机,他今日就要体体面面的拿一回话语权,尝一尝柳吟川做当权者时的美妙滋味。
“故而——”
陆文韬话未说完,被秦云盏打断。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少年长叹一声,扼腕道:“莺艳楼里藏了一只千年鱿怪,化作美娇娘模样,吃了好些无辜的修士!我师尊为了抓住他不惜以自身为饵,潜伏数月,险些保不住清白之躯,如今这鱿怪发狂,又识破了他的计谋,他为了保护木犀镇中的其他人,跟那鱿怪斗的是两败俱伤,至今昏迷不醒,堪称英雄壮举啊!”少年伸了脖子张望,好奇道:“——故而你们有带什么礼品来嘉奖他吗?”
陆文韬:“????”
鸣鼎剑宗众人:“?????”
如果他们所有人的心声能外放,那整齐划一都是:“苏九重逛窑子”还能有这种打开方式呢?
其中一人讷讷道:“这小子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啊?”
另一人呆滞道:“我看怕是脑子有问题。”
一人又道:“大乘期抓个妖那不是抬抬手的事儿吗?需要在莺艳楼里潜伏三个月?”
另一人道:“况且苏九重一大把岁数了,早已英俊不再,鱿怪图他啥呀?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还是图他干瘪枯瘦胡子拉渣?”
一人道:“所以他为什么会觉得苏九重来莺艳楼是当卧底的啊?”
“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有人甚至艳羡起来,“公费在勾栏院里卧底三个月,换我我也乐意来啊......”
陆文韬的脸颊在疯狂的抽动。
这事情发展好像朝着很诡异的方向奔流而去,一去难返!
按照设想,秦云盏在听闻苏九重的丑闻之后应该会绞尽脑汁的辩解,但鉴于证据确凿,他也只能手足无措的跪下,替苏九重恳求他们的饶恕。
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么一副“我师尊牛逼啊求表扬”的状态!
是不是没有羞耻心啊喂!!
“我等......只是前来慰问——”陆文韬一字一句艰难道。
“空着手来慰问?”秦云盏“哦”了一声,把纤长的脖子缩回去了,倚着门槛皮笑肉不笑:“那还挺有诚意的、”
陆文韬:“......”
你妈的你这表情明明是在说“诚意被狗吃了”吧!
臭小子!你莫要嚣张!
“也罢,动动嘴皮子谁不会呢。”秦云盏摇头叹息,言辞间的阴阳怪气藏也藏不住,“行了大爷,你的好意我代我师尊接受了,下一个。”
“???”陆文韬大怒:“你叫谁大爷!我今年不过才五十有二!”
秦云盏乐了:“是吗?这个真没看出来!我还觉得您怪有资历的呢。”
陆文韬:“......”
他的额角爆出了几条青筋,绷不住道:“我虽没有英俊潇洒的外表,但至少为人刚正不阿,洁身自好,不像某些大乘期的仙尊,沉溺酒色,极尽奢靡,简直是丢光了修真之人的脸面。”
秦云盏面不改色,仿佛他说的只是不相干的旁人:“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他环臂倚门,摇头叹息,“我师尊昏迷着不知几时能醒,我师兄在照顾他,一时半会儿谁也腾不出空闲来接待诸位,只剩下我了,可我这个人你们也看到了,不是很会说话,怕是会叫诸位贵客心里不痛快,不如各位先请回避,改日再来?”顿了顿,“记得别空手。”
“荒唐!你还真当我等是来慰问苏九重的?”陆文韬冷笑了一声道:“你可知苏九重也并非第一次在这风月场所流连了,恐怕也就只有你这蠢货会信他是来捉妖的!没错,苏九重曾经是神州大陆难得的大乘期,但他后来恃才傲物,又自作孽遣散了门徒,这些年浑浑噩噩,没干过一桩好事。修真门派讲究为天下苍生,行正义道,我鸣鼎剑宗众人成日兢兢业业的修炼,偏偏苏九重这废物蹭着箫下隐的灵山秀水,于外却行猥琐事!你如今也亲眼所见,他贪图美色不思进取,为妖物所惑,险些害己又害人,我鸣鼎剑宗门规森严,就算是最下等的弟子也绝不会做出如此恶事!小子,你是运气好,此番能逃过一劫,但若执迷不悟再追随于他,来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颠来倒去好像也就那么几句话,连诋毁的词儿都不带换新的。
秦云盏转眸看向柳乘风。
柳乘风被他看的一震。
“乘风,你今日是特意带着这群人来羞辱我的么?”秦云盏的语调微冷,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受伤的神色,睫毛被濡湿,根根分明,“你们鸣鼎剑宗每一次见到我不是拔剑刺我便是咒我死。”他倏地上前一步,迫近了柳乘风跟前,唇瓣颤抖,“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们?我不明白,还是说......你我之间的兄弟情都是假的?全都被你抛之脑后!你觉得我当中让你难堪了,所以都要睚眦必报的还回来?”
他好像真的痛彻心扉,感情真挚又浓烈,一张俊秀的面容苍白羸弱,叫人不忍看。
柳乘风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的心口再次狂跳,面对秦云盏的哑声追问,他竟有种说不出话亦狠不下心去的感觉。
没有胎记的秦云盏......好蛊。
无极子觉察到不对劲,在柳乘风的灵台紫府内咆哮起来。
“柳乘风!!!你给老子醒醒!!!他是个男的!!!”:
第26章
柳乘风的脑瓜子嗡嗡的。
他在无极子的一吼之下才稍稍清醒过来, 震惊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秦云盏弄得神魂颠倒,险些心软。
“对不住,他突然换了张脸, 我不习惯。”
“他不过就是涂了些脂粉遮盖缺陷, 与先前有何分别吗?不还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竖子, 一个大男人涂脂抹粉的也不嫌丢人。”无极子冷笑道:“你出身高贵,又有我替你指引,怕他什么?”
“你说得对。”柳乘风甩甩头,“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这小子好像吃软不吃硬, 不知道苏九重给他灌了什么汤药。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没法说,你的这些猪一样的同门又管不住嘴, 他只会觉得你又以权势压迫于他,不如, 你也喊他私聊。”无极子道。
“私聊?这有用吗?”柳乘风怀疑道。
“苏九重与他才见过几次面, 你与他可是有过过命的交情,秦云盏当初一头热去箫下隐, 不就是因为气你们说他母亲的不是么?你多与他多说说你们的过往, 难道还逆转不了苏九重的片面之词吗?”无极子道:“他念旧了, 服软了,自然就会与你走了,况且仙门拜师, 说坦诚些,大家都有慕强之心, 看谁家仙首厉害就愿意去谁家, 这苏九重尚不曾在新弟子跟前立威, 倒先表演了个重伤不治, 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云盏嘴上不说,心里定是颇有微词,兴许正盼着从你这里谋一颗后悔药来吃,又怕被苏九重与师云琢发现,被扣上一个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帽子,所以,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教柳乘风深信不疑。
“前辈,还是你老练,洞悉人心。”
“我到底比寻常人多活了百年。”无极子得意洋洋道:“小子,你遇上我,就注定是天命之子,要成为九州第一剑修。”
柳乘风心下狂喜,他定了定神,抬眸再看向秦云盏,眼中已是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
“我向你道歉。”他轻声道。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秦云盏耸肩,以那日师云琢问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的态度淡定发问,“你有做错什么吗?”
柳乘风一噎。
秦云盏看他脑海里大概短时间内闪过了不少事。
“云盏,我们借一步说话吧。”柳乘风舔了舔嘴唇,沉声道:“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想让旁人听取。”
“那你还带这么多人来?”秦云盏似笑非笑,“你和我借一步,那是要把你们鸣鼎剑宗的这些前辈都晾在这里吗?”
柳乘风立马扭头道:“诸位,现在无事,你们随意活动,届时以传音符为信号再集合。”
人群中涌起一阵骚动。
那些上了年纪的修士面面相觑,都不同程度的皱起了眉。
“这柳乘风是怎么回事?不是他叫我们来审判箫下隐居的吗?现在怎么反倒要跟箫下隐居的人叙旧,还说让我们走就让我们走?这是在耍我们么?”
“虽说他是吟川仙尊的儿子,但好歹也是小辈,没资格这么对我们呼来喝去吧?”
“都说他是吟川仙尊的儿子了,你我这些老东西在他眼中能算得了什么?呵!”
陆文韬更是面露震惊,显然他还没有发挥尽兴,急声道:“乘风,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来不是为了搞垮箫下隐居——”
“陆师兄!”柳乘风忽而断喝,面色愤慨道:“请你慎言!不会说话的话就保持沉默,没有人会把你当哑巴!”
陆文韬被他骂的面色青白,讪讪然不说话了。
秦云盏差点儿抑制不住要上扬的唇角。
原文中的柳乘风何等风光,在鸣鼎剑宗一呼百应,人见人爱,主角光环闪瞎人眼,现在居然有机会看他们窝里反。
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那边儿有酒家,乘风,我们去那边儿边吃边聊,你包间出钱,我先行一步。”秦云盏懒懒的迈步,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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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盏在酒家里喝了两壶普洱茶才等到柳乘风,这家伙姗姗来迟,面带疲倦,看来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摆平那些满腹牢骚的老东西。
“你要和我说什么?可以说了。”秦云盏单刀直入,他并不打算花费多少时间在柳乘风身上。
柳乘风的眉头绞拧。
“云盏,你还是来鸣鼎剑宗吧。”他说。
“不去。”秦云盏说:“去了等着黎教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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