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夷回来,又买回了一些新的用品,有床褥、枕头、毛巾和杯子等等,想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又买了点心和一些卤菜。他生怕杨辉还在外面贪玩,拎着东西急切地往家里走,远远看见家中点着灯,才舒了口气。
进了门,看到桌上摊开着一本书,原来杨辉是在看书。他不由笑起来:“没到外面逛吗?”
杨辉笑着回答:“逛了一会儿,不敢走远,怕迷路。吃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没吃饱吧?”沈夷把吃的摆上桌子,笑着说,“要不要再吃一点?”
点心和烧卤还是热的,香气扑鼻,杨辉高高兴兴地拿过筷子,夹了一块,“……嗯!好吃!”沈夷也坐下来,拿起筷子一道吃。
杨辉连吃了几块,忽然想到什么,边嚼着边看向沈夷:“哦……我说过要出食宿钱的,沈先生你看怎么算?……按天算好不好?每天多少?两块银元够了吗?”
沈夷连忙摇头,“不不,不用讲这个!家里来了朋友,当然是要招待的!……你只管吃就是了。”
杨辉看看桌上吃食,又偏脸看他,扬起一边眉毛:“这些不便宜吧?那你岂不是要少淘许多本好书了?……这么多好书,结果喂进了肚子里,真的不心疼?“
烛灯下,他神情促狭,嘴角微含笑意,注视沈夷。他眼睛分外明亮,光彩动人,却仿佛有一丝审视,没有恶意,而像是高身份人对新鲜事物的打量。沈夷一怔,随即认真回答:“书可以今后再买,薪资每月都会有的,今后再买也一样。”
“我果然没看错,沈先生是个好人!”杨辉笑起来,“那就谢谢沈先生的招待了!”
两人继续吃饭,沈夷问他是哪里人,杨辉说了个城市的名字。
沈夷点点头,果真是大城市里来的。又问他年纪。
杨辉却没即刻回答,咬着点心,一双眼睛望着沈夷:“先生还没说自己多大呢?先生说了我才说!“话语颇有些孩子气。
沈夷倒也不在意,温言说:“我上个月正好三十岁。”
杨辉倒有点惊讶,“没想到沈先生已经而立了……”他紧接着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难怪这么老成。”
这丝笑意让沈夷忽如其来地脸一红,有些发窘——这句“老成”听起来像是在说他“古板”“老气横秋”似的。他还没来得及答话,杨辉又笑着说:“沈先生年纪不算小了,还没有娶妻吗?你一表人才,又有学问,还吃的官家饭,一定有很多姑娘愿意嫁你。”
他这番话忽然问及婚姻,本有些唐突,简直就像街头巷尾媒婆们挂在嘴上的油腻话。可他神情坦然,语调轻快,把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倒也不让人讨厌。
时下年轻人十七八岁就谈婚论嫁了,乡下更早,十四五岁就成亲了。大城市里晚一些,青年学生掀起婚姻变革,反对传统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流行过了二十岁才结婚。可不管放在哪里,三十岁还没成家确实是很迟了。
沈夷一时沉默下来。固然如杨辉说的,有不少人家见他是读书人,有文化,相貌又清秀儒雅,就托人向他说媒。可他遭逢家庭变故,无心成婚,父母接连去世后,他把家中房屋变卖了,便一个人四处游历,路上做些笔墨活挣花销,也算无拘无束。他一没有田宅,二不会在一个地点停留太久,于是有意结亲的人家也就打消了念头。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说:“我漂泊无定,不便娶妻。”
“可沈先生不是要编县志吗?”杨辉立即问道,“难道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沈夷心中有些迟疑。的确,他感激县长的赏识,愿意尽心尽责为芙县出力。可自己真的会长久留下来吗?这个却说不定。
他便如实说:“……也可能不走了。随缘吧。”
杨辉顿时笑了:“对啊,从前一定是缘分还没到,说不定在这里就能碰上了!“
沈夷也笑着问他:“那你呢?看你的样子,一定还没有成家了。”
“别提了!”杨辉连连摆手,“那些女人麻烦得要命,有我妈和我姐姐管着我还嫌不够吗?”
沈夷好笑摇头,“也不是那么说……不过,你年纪还小,也不着急。你有二十了吧?”
杨辉听了抬眼看他,笑嘻嘻地说:“我二十六了。”
沈夷不由惊讶,又看了看杨辉,心下感叹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晚熟,所以看起来有几分孩子气。
杨辉接着道:“沈先生也没比我大几岁,我就叫你一声沈大哥好不好?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你照顾我,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了!”
沈夷心中一热。他见杨辉任性不懂事,对他又是担心又是教训,早就是把他当做弟弟来照看了,当下就点了头,笑着说:“你把我当兄长,那可要听我的话!”
“那当然,一定听沈大哥的话!”杨辉十分高兴,又问起沈夷的家乡籍贯。
提起家乡,沈夷脸上露出伤感神色。他原本住在南方一个小镇子上,父亲是私塾先生,颇受人们敬重,家里虽谈不上富裕,但吃穿是不愁的。父母亲感情很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十七岁上又中了秀才,更是让街坊邻里羡慕。他踌躇满志,想要在这变动的时局中作出一番事业,可就在这时,母亲病倒了。
母亲的病来得凶,请大夫买药,家里的钱流水般地花出去,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为了筹钱,他和父亲想了各种办法,除了借钱,他没日没夜地给人抄写干活,父亲也从早到晚讲学,只为了支付母亲的医药费用……可是不管怎么借,怎么接活,还是赶不上花费。终于,心急如焚的父亲为了尽快来钱,上了一个骗子的当,结果不但没有得到半点收益,还被他把最后的一笔救命钱给卷走了。雪上加霜的打击下,母亲的病愈加沉重,不久就病逝了,而父亲,满腔愤懑难消,跟着也病倒了,很快也离开了人世。短短几个月,他这个和乐的、令人羡慕的家庭,就再也没有了。
他又干了两年的活,再把房子卖了,一并还清借债,便一个人在春雨蒙蒙的时候,离开了故乡的小镇。
这些年,时局变化极大,朝廷被推翻,总统府成立,一会儿“复辟”,一会儿“护国”,一会儿“统一”,一会儿“自治”……战火连年累月,时刻都有打仗的消息。他也心灰意冷,只打算游历山水,做个避世人。唯独到了芙县,县长的赏识却让他埋藏许久的志气和热情又涌了出来。
一转眼,如今又是个春天,同样雨蒙蒙的春天。
他对着杨辉,并不隐瞒从前的伤心事,毕竟过了许久,现在谈起来也很平和。反而是杨辉有些懊悔,微微低下头:“……原来沈大哥家里遭了这样的灾祸,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也是陈年旧事了。”沈夷温和说,“或许,母亲的病本来就是医不了的……只是骗子太缺德,太可恨。”讲到最后一句,他皱起眉,毫不掩饰痛恨的态度。
杨辉沉默了下来。
“怎么不吃了?”沈夷看向他。
“哦,吃饱啦!”杨辉放下碗筷,惬意地拍拍肚子,“沈大哥,我想洗个澡!”
“洗澡啊……有浴桶,在阳台上,”沈夷手一指,有些不好意思,“这里简陋,浴桶只有一个,你……”
“好啊,那就借我用用吧!”杨辉毫不在意地站起身,笑着说,“我说过,我不是那么讲究的。沈大哥呢?介意我用吗?”
“你用吧。”沈夷见他真不讲究,便放心一笑,替他张罗,“我刷洗了给你。”
杨辉则去点检自己的衣物,一看,就叫起来:“沈大哥,不好了!”
沈夷连忙赶过来:“怎么了?”
杨辉如临大敌,指着行李箱子:“我没有干净衣服了……这可怎么办!”
沈夷一听就笑了,“你怎么连自己带了几套衣服都不清楚?何时替换,何时用完,心里要有计较呀。”
“我怎么知道,”杨辉嘟囔,“我在家里都不理这些的。”
沈夷失笑。就是了,这个大少爷在家里有人伺候,只管用现成的,哪去理会这种琐碎事?“这样吧,你今晚将就穿穿我的,明天再去成衣铺买。”
杨辉望向他,挑高了眉毛:“沈大哥,好像你穿的都一个样啊?”
沈夷低头看看自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杨辉穿得光鲜洋气,大概是看不上长袍这种传统的衣物。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的衣服都是这样的。”
杨辉比划了一下自己身上:“那我这样的衣服,你从来没穿过吗?”
沈夷摇头:“没穿过……不习惯。”
杨辉笑了笑,说:“守旧。”
被他这么不客气地一说,沈夷脸有些红了,他的确不爱那些花花绿绿的洋装,只钟爱自己从小穿到大的布袍,看在时下年轻人眼里,当然是很老土、赶不上潮流了。“那你……今晚……”
“今晚就穿你的啊,刚才开个玩笑而已,”杨辉笑嘻嘻地说,“长袍也不错,可以当睡衣穿……不过,沈大哥的衣服,我是不是不合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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