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民夫,扛着云梯,推着冲锤,三丈高的楼车冲向城门。
随后数千精兵排成松散的阵列,明晃晃刀枪压阵,但凡前面民夫怯懦,就以刀逼迫,城楼上的官军也是枕戈待旦。
“果真是土寇,何其不知兵也,哈哈哈……”
见城下反贼气势如虹,黑压压一片,城上的守军皆是面色惊慌,何应功看了两眼,反而站在门楼上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知他是真有信心还是纯粹想鼓舞士气,反正其目的却是达到了,守备军卒见知州如此轻松,视贼军如无物,也是跟着放松一些。
“大人,贼众约莫万人,自西南两门攻来……”一小校匆忙跑来禀报道。
“传本官令,先以弓手散射驱赶,敌若不登城,便不必管他,待贼寇靠近城门十丈,先集弓弩攒射,再下滚木擂石……”何应功摆摆手下令道。
“冲……”
“杀呀……斩一卒,汉公赏十钱,斩一士,汉公赏钱一贯”
“将爷有令,先登者赏钱一百贯……”
城下邓军人流中不时有人大声吼出赏钱,周遭邓军听得热血沸腾,想到金钱,女人,更是双眼赤红,纷纷低吼着冲向城墙。
而那些穿插在人群中,吼出赏钱的军卒,却悄悄退到后面,或是直接回返营中,这其实也是古代军队激励士气的一种手段。
真正能打仗,能上阵杀敌的都是闷葫芦,狠角色,他们是不会大吼大叫的,所以需要主帅安排机灵的人来吼,一直激励士气。
这个时候,才能真正体现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城下邓军前面数千人,基本都无片甲。
城上随意飞来一只流矢,在居高临下的重力下,都能轻易要人性命。
几轮箭雨稀稀拉拉落下,瞬间功夫,就收割了百十条人命,包括四肢中箭,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也与死去无异。
南门外,朱贵骑着大马,被数十亲兵紧紧护住,见此情形摆摆手传令道:“传我军令,着各营铺开散阵,不要簇在一团等死”
“将爷有令,各部散开,不许簇在一团……”传令兵打马奔走,鼓点,旗号一齐变化。
后面压阵的老营精兵闻讯,急忙挥刀恐吓,把前面簇拥一团不知所措的辅卒,民夫驱成散阵。
城下部队铺开绵延数里,城上箭雨也渐渐稀少,给人一种守军已经力不从心,可以一鼓而下的感觉。
“咚…咚…咚…”
辕门前,几个力士敲响激昂的鼓点,攻城军踏着鼓点,举起橹盾,迎难而上,架云梯,冲城门,喊杀声震天。
营门高高将台上,邓奎一手抚须,一手按着腰上剑柄,朝一旁负手而立的钟七道:“以泓师观之,我军势如何?”
钟七看得眼花缭乱,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只觉入眼出皆是人头攒动,他又不懂军事,那里看得出好与不好,于是含糊道:“将士奋勇争先,气势如虹,甚好,甚好…”
邓奎还未说话,一旁的梅文化摇着羽扇,朝邓奎皱眉道:“主公,情况有些不对呀!”
“梁军虽无野战之悍卒,但城中老卒起码还有千余,加上征发的青壮,怎么也能凑出数千人守城,怎么会如此不禁打…”
梅文化指着城墙上稀稀啦啦的箭枝,已经不断靠近城墙的军卒又道:“兵法有云,倍则攻之,十则围之,我部以步骑万余,围困州城数千兵,按情形,不该如此轻巧…”
见先登部队已经斩断护城河绳索,放下掉桥,掩护冲车,楼车攻到城门前,邓奎毫不在意的笑道:
“先生多虑,我军一路杀来,诸县闻我军来,无不拱手降服,梁州精兵,已被我等杀败,他城虽大,却是空城,正该一鼓而下。”
说罢,见梅文化一脸沉凝,便也略微放下心中对梁军的轻蔑,拱手求教道:“那依先生看来,梁军还有诡计?”
“我也不知…只是觉着有点不对…”梅文化摇摇头道,凝神望去,数里长的城墙上,百十道云梯,密密麻麻的军士已经冲至城墙下。
中间则被三丈来宽的护城河截成两断,前面是征来的民夫,辅卒,已经在赏银的刺激下展开攻城,而河这边压阵的老营精兵则在河边拥挤成一团,争抢渡河。
见此情形,梅文化面露恍然,惊叫道:“不好,城内早有埋伏,他是要攻散我军前部…”
“前部仅是辅卒,散则散矣,还能趁机耗费一波守军,以待我老营精兵度河,守军师老兵疲,如何能挡…”邓奎还在意气风发的说道。
而数里之外的城墙上,何应功面带冷笑的一声令下,早已休息多时的大量弓卒站在墙跺上,张弓攒射城下。
“锃…锃…”
伴随悦耳箭鸣,仅千弓手攒射,形成一波箭雨落下,城下邓军正挤作一团,推推搡搡,一波箭雨直接带走七八百人。
箭雨不停落下,邓军也反应过来,忙顶橹盾,抵住头上箭矢,然而震天炸响传来,无数石块,木头被抛下城墙。
石块大的有如磨盘,小的也有西瓜大,连上腰粗的木头砸下,擦着就死,挨着就伤,城下邓军哀嚎一片,死伤不绝。
将台之上,钟七一脸懵逼,邓奎目瞪口呆,梅文化见此,一把撇了故作风流的羽扇,大叫道:“主公,快传令,鸣金收兵…”
邓奎也反应过来,忙纷纷金鼓手,旗手道:“鸣金收兵…”
钟七虽看得有些茫然,但见那前面邓军死伤成片,也有些明白形势不妙。
见二人传令收兵,想起那些顶在前面的辅卒,总感觉二人此举太过草率,只是自己不懂军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讲。
“铛…铛…铛…”
金锣敲响,声震数里,正渡河的老营精兵闻迅愣然,不知前面发生何事,正打得好好的又要收兵,奈何军令难违,值得向后退走。
金锣一响,护城河对面,城墙下的辅卒,杂牌军如蒙大赦,方才只是前有城墙,后面有同袍刀兵相逼,只能站着等死,如今有了生还希望,纷纷往回拥去。
护城河桥上挤成一团,余下辅卒纷纷泅水渡河,正当此时城上何应功一捋胡须道:“着陈敬之,领骑军出城尾衔驱赶,务必冲散贼军本阵…”
“杀…”
正在城下乱哄哄时,两扇城门大开,一溜骑卒挥舞刀枪,大吼冲杀而出。
半渡而击,无数邓军慌乱跳下河中,会水的泅水而过,不会水的,就此淹死,木桥上踩踏无数,一时间似待宰羔羊,任由梁军骑兵宰杀。
好在梁骑不多,仅仅数十骑,这已经是梁州城仅存的,可以出城野战的军力,但此时,数千邓军辅卒,却又半数被这区区数十骑给逼入河中淹死。
余下辅卒终于回到对岸,然而后面梁骑尾随追杀,朱贵见同袍大量死伤,也顾不上军令,直接领众沿河列阵。
陈敬之见邓军精兵果然列阵,当机感叹道:“何大人当真神机妙算也…”
言罢,领众骑卒驱赶溃卒,这些辅卒先前死伤过半,士气已经崩溃,只想拼命逃离战场,对于区区数十骑兵,竟然没有丝毫反抗。
“站住,列阵迎敌,后退着杀”朱贵打马大吼。
无数溃卒充耳不闻,只管往前奔逃,那些老营精兵虽是杀人如麻,意志坚定,但面对昔日同袍,一时也未下得了杀手。
待朱贵反应过来,阵型已经被自己人冲散,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邓军彻底溃败,绵延数里,都是奔逃邓军,又想反抗的老卒,也被梁骑借马力斩杀。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这回却是城上,数十梁骑这才意犹未尽的打马返回城中,陈敬之一见到何应功,忙报喜道:
“大人为何鸣金,此战我军大胜,邓军死伤过半,被我等追杀数里,而我军只折了五六骑,可谓旷古未有的大胜矣…”
何应功轻笑道:“区区土寇,不足挂齿,劳将军功高,待此事过后,自有升赏。
我军到底兵少,要是邓军反应过来,恐你等数十骑皆落入虎口,见好就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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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五鬼拜坛 邪术建功】
梁州南门,数里之外,一座临时搭起的帅帐中,邓奎怒不可遏道:“耻辱,真是奇耻大辱,我部攻南门六千余兵,竟然被区区数十骑打得阵脚大乱,不仅死伤数千弟兄,连营寨都被梁骑烧毁…”
朱贵等将领伏在下首,面红耳赤,默然无语。
钟七也有些无语的坐在一旁,邓军两部,南门邓军兵力最多,足有六千余众,其中四千余民兵辅卒只回来了几百人,余者不是失踪就是被踩踏而死。
千余老卒倒是机灵,论杀敌他们厉害,论战场保命更是各有绝技,除了丢盔卸甲,损了百十件甲胄,人倒是没死几个。
梅文化入帐禀告道:“主公,西门辛将军来报,除了几个撤退时意外受伤的辅卒,他部老营两千,民夫一千皆未折损,问南门这边需不需要调兵过来支援。”
邓奎摆摆手道:“不必,叫他守好西边儿,谨防胡人过来趁火打劫”
“唉…此番却是我等失算,就不该让民夫辅卒打前阵,这些辅兵太不经打,反把我老营军阵冲散,致使全面溃败,早知如此,直接调遣老营压上,他区区数十骑,焉敢放肆…”邓奎有些恼火道。
“吃一堑,长一智,军势凶险,还是要谨慎为上…”钟七叹息劝慰道,他不懂军略,乱军之中,仅凭一人之力,也无法挽救全局,只得跟随撤退。
邓奎颔首点头,沉默许久之后才问众人道:“现如今,诸位有何策教我…”
“主公,方才只是一时疏忽,中了梁军诡计,末将计议,召集精兵,咱们再攻一次,定可破城”主贵嗡声说道。
众人一阵无语,梅文化道:“新败之军,士气大降,如何还能攻城。”
“我们老营精兵并未折损,但营寨和粮草却付之一炬,我提议暂且修养两日,待南郑粮草运到,后顾无忧,才好重整旗鼓,再攻梁州”梅文化摇着羽扇道。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默默点头,邓奎想了想颔首道:“那就按梅先生所言吧,我这就休书一封差往南郑,着忠儿(义儿邓昌忠)调拨粮秣,你等下去,安抚士卒,修盔补甲,待过后再战”
邓奎两个义儿,一个邓昌忠在后方南郑县负责督促粮草,一个邓昌衡因与钟七有过节,所以此战被他安排在梁州北境,统领数百轻骑驻扎佛坪县,防备关中氐秦南下。
众将躬身应诺,随即退出帐外,整理兵备,重新安营扎寨。
钟七无所事事,正也要出帐闲逛,却被邓,梅二人叫住,邓奎朝钟七苦笑道:“如今损兵折将,受挫坚城,泓师可有妙策教我么…”
钟七装神弄鬼可以,但又不会打仗,能有啥办法,只能叹息摇摇头。
梅文化神情凝重道:“早闻知州何应功乃是儒将,如今稍过一招,我军就已经折损过半,老营虽未折损,但比城中军卒数量,咱们已然不占优势。
虽老营悍勇,但梁州有儒将何应功,不会留破绽给我们,守军又有城墙倚靠,纵我军士气高涨,梁州也非一日可破了…”
邓奎目望北方,叹息道:“只怕拖得久了,北狄铁骑南下,我军少骑,无坚城倚靠,成了腹背受敌之势啊…”
梅文化也是叹息,钟七欲言又止,动了动嘴唇,犹豫许久,摇摇头终究没有言语。
邓奎见此,忙扯住钟七手臂道:“泓师有话尽管直言,万望指点迷津。”
见邓奎一脸殷切,期待之色,钟七思虑片刻后道:“法子不是没有,只是有些顾虑,能不能起作用,也未可知”
“泓师果然有法!有甚顾虑,但需金银铅汞,朱砂法器,泓师尽管开口”邓奎闻言大喜道。
钟七犹豫道:“我有一咒法,名曰五鬼拜坛厌胜,取何应功性命如同反掌间,只是此法若用于人道争霸,属于投机取巧,会大损气数。
纵你是天命人王,一般也只有一次使用机会,要不要现在就用此法取何应功性命,其中取舍,你要自己想好。”
咒人这东西,都讲反噬,以钟七现在的气运,咒些平民百姓还行,要是作法咒杀一州之主,有万民气运在身的何应功,钟七必死无疑。
所以只能由钟七开坛,后续再由邓奎去做,邓奎已占领数县,又是三军统帅,气数跟何应功正好相抵,而钟七虽还会有一点反噬,但不会牵扯过多。
但这个是取巧之法,邓奎参与人道变革,用这方法会大损义军气运,同样也只有一次机会,就看邓奎如何取舍。
听钟七讲明因果关系,邓奎也是犹豫不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咒杀的机会要是现在就用了,难保以后不会有生死大敌,到时又该如何。
梅文化也是看出此点,皱眉劝道:“还是稳妥一些,先待粮草来了再说吧,不到万不得已,这种法子确实用不得。”
钟七也是颔首点头,邓奎犹豫道:“那好吧,先看看情况再说”
……
翌日,邓军再未攻城,只是扎下营寨,修整兵马。
下午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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