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再伸手抓剑,夺剑者脚步轻移,每一次都闪到风亦飞手足不及的死角位置。
大汉们冲了过来,把两人圈在当中。夺剑者视若无睹,眼光依然定在剑身上,口中淡然自若地道:“小兄弟,我只是借剑一看,看完还你。”风亦飞绝非莽撞之徒,知道遇上高人,停了下来,伸手道:“那你看饱了没有,快些还我。”想来今天也算倒霉,先是给人抢去药箩,目下又剑落人手,回家时真要二哥风亦乐给他占上一课眼前运程。
夺剑者边赏剑边道:“就算我把剑交还你,恐怕你也无能带走。”风亦飞一看杨武,调息完毕,向着他们走来,答道:“这你不用管,快把剑还我。”夺剑者长笑一声,反转长剑,把剑柄伸向风亦飞,道:“我一生人走遍江湖,从不夺人所好,不过可以和你作个交易,只要告诉我铸造此剑之人在哪里,可保证你安全离去。”
风亦飞心中一檩道:“我虽从未行走江湖,却不会出卖朋友。”夺剑者双目精芒闪现,首次正眼望向风亦飞,深深一望後道:“好!拿剑快去吧。”
风亦飞讶道:“你仍肯还剑给我。”杨武见他二人对答自如,活像他们全是死人,一咬牙,便要出手,忽地省起江湖上一个人来,全身一震,僵在当场,众大汉见头子默守一旁,岂敢出手,一时间陷於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夺剑者笑道:“拿去吧,我说不定会改变主意。”风亦飞大喜过望,一把接过长剑,珍而重之插回鞘内。夺剑者看了他的原始剑鞘一眼,摇头失笑,大摇大摆转身离去,双手负於背後,边行边道:“小子!跟着我吧。”大汉们慑於他的威势,兼之带头的杨武毫无表示,唯有退开一旁。
风亦飞知道他要仗义护送,又高兴又感激,连忙紧随其後。两人一先一後,眼看步出重围。“宋别离。”一把深沉冰冷的声音,从街的另一端传来,声音虽不高亢,却震得在场每一个人耳鼓发麻,心血沸腾,难受非常。夺剑者蓦地凝立不动,脸色微变,一改先前的潇洒从容。
风亦飞没有夺剑者的镇定功夫,跳转身来,恰好围在身後的大汉们往两旁退开,裂出一个缺口,看到四丈外另一批身穿皇府紫衣袍的大汉,簇拥着一顶金碧辉煌的大轿,由八名大汉抬着向他们走来。声音来自轿内。
“蓬”一声闷响,轿顶爆破开来,木屑板块喷上半天高,弹往四方八面。一团白云破顶而上,直升往离轿顶两丈离处,还未看清楚是人是物,已横过四丈的空间,来到风亦飞前的上空。一时间众人目定口呆。风亦飞身後的夺剑者冷哼一声,大鸟般腾身而起,直往飞来的白云迎击,瞬眼间撞在一起。
“轰!”闷雷般的声音响彻全场,空气中鼓荡着奇异的气流。空中的夺剑者和白云乍合又分,向相反方向离开。夺剑者跃回风亦飞身後,满头白发无风而动,神态威武万状,大异先前的郁郁寡欢神态落寞。白云跃回四丈外的轿前,距离虽远,却和夺剑者同时落地。这时轿破弹出的木屑碎片,才洒落地上,在寂静的大街上,发出雨点般的声音。
白云落在地上,化作一个瘦高的白衣老者,鬓发乌黑发亮,面容却清白乾净,不见一丝皱纹,容貌奇伟,只是高耸的鼻梁弯钩如鹰,高额深目,予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同一时间风亦飞感到身後的夺剑者深呼吸一口气,退後了小半步。
白衣老者虽在四丈之遥,冷厉的目光射至,像是在咫尺外望过来。老者仰天长笑,笑声一收,立时面寒如冰,冷冷道:“想不到今次刚离道山,便遇上故人,宋别离你还未死,我定要破戒痛饮三杯。”夺剑者宋别离闷哼一声,道:“我宋别离怎能比你‘万恶魔尊’先行一步,要死也要找你一同上道。不过你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何戒之有。”
万恶魔尊怒哼一声,道:“闲话休提,速速定下地点时间,让我欧阳逆天了却心愿。”宋别离仰天一笑道:“这也好,你我间事始终要解决。明天卯时,我在城南‘观潮亭’恭候大驾。”又再一阵长笑,负起双手,大步离去,走时向风亦飞使个要他跟随的眼色。
风亦飞叫一声等我,跟着去了。两人一先一後,直至走出城门口,宋别离才停下来,背着他道:“小兄弟你我到此为止,不过日後可要小心点,这些人本已势力足可威慑当今朝廷,现在加上欧阳逆天,江湖上也没有甚麽人可以惹得起他们。可避则避。”风亦飞奇道:“你刚才不是想知道谁给我铸造这把剑吗?”
宋别离转过身来,落寞地道:“宋某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想说,便不用说了。”风亦飞道:“我不但告诉你,还要带你去找他。”
宋别离道:“你不怕出卖了朋友吗?”风亦飞昂然道:“刚才我不知你是当代大侠,还请恕罪。”语气慷慨激昂,倒有三分江湖豪气。
宋别离仰天一哂道:“甚麽当代大侠,白道黑道,还不都是那些人。”一望天色道:“好,让我赌一赌机缘,看宋某是否命不该绝,不过现在先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
这番话听得风亦飞糊里糊涂,不过对吃上一顿却大有同感,骨嘟吞下口中涎沫,兴奋带头行去,叫道:“让我带你去萧大叔的长醉居,他煮的生面,远近驰名。包保回味无穷。”两人穿径过山,走了个多时辰後,来到一座路边孤伶伶的食铺,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铺门的横匾上,写着“长醉居”三个大字,龙走蛇游,笔法爽健有力。
夕阳西下,店内空无一人。风亦飞熟门熟路,带头走进店内,高叫道:“萧老头,客人来了,你在那里?”回头一看,宋别离抬头望着那写着“长醉居”三字的横匾,脸上划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风亦飞拉椅抹台,招呼这时才走进来的宋别离坐下,又嚷道:“萧老头!萧老头!有人来了。”几声乾咳在铺後响起,一个老迈的声音沙哑叫道:“小飞你终日大惊小怪,每次来都是捡我睡大觉的时间,罚你下次摘三百斤龙尾根我浸酒。”一个小老头模样的人弓着身走出来,左手不断捶着腰脊处,一副行将就木的行藏,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径自走到店前煮食的火炉旁,也不问人家吃甚麽,只管生火煲水。
宋别离眼睛一亮,却不言语。风亦飞一见老人,跳了起来,道:“让我帮你。”走过去拿起放在一旁的柴枝,掷进炉里,一边道:“今次我请客,你最紧要弄两碗最好的生面给我们。”
萧老头两眼一翻,斜斜瞄他一眼,怪声怪气道:“请客?钱从何来?”风亦飞脸色一红,回头看了宋别离一眼,幸而後者似乎毫无所觉,凝视着远山万道斜阳,不知在想甚麽,连忙压低声音,道:“下次再计数好吗?我一定给你弄几斤龙尾根来。”
萧老头一边烧水,却不放过他道:“哈!你以前的龙尾根都是免费的,甚麽现在变得值钱起来。”风亦飞有点手足无措,幸好萧老头将一壶酒塞在他手里道:“拿去招呼你的朋友吧。”
风亦飞如奉圣旨,另外取了杯,把酒拿到宋别离前,满满为他斟了一杯,宋别离毫不客气,连尽三杯,才发觉风亦飞酒不沾唇,只是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他,用心侍候,奇道:“你不喝吗?”风亦飞抬头道:“我从不喝酒。”
萧老头正在弄面,闻言笑道:“你不怕娘亲骂吗,喝酒?给个天他做胆也不敢。”风亦飞气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发作不出,他绝不想宋别离把他看低了,不懂喝酒的算那一门子的英雄好汉。宋别离的神情很奇怪,眼光紧跟着萧老头的每一个动作,任何细节也不肯放过。
萧老头端了两碗香气腾升的面过来,看到宋别离盯着他端面的双手,脸上现出一道难以觉察的惊异。宋别离淡淡望了萧老头一眼道:“老板高姓大名。”
萧老头转头走了开去,道:“山野村夫,何足挂齿,这碗面能否果腹,才是要紧。”跟着唱了起来道:“世间事,何必说,说得清,又如何。”居然有板有眼,唱罢坐到一角,取了支精铁打造的烟枪,呼噜呼噜地吞云吐雾起来。
宋别离再饮一杯,肃容道:“山林中每多卧虎藏龙,想不到我宋别离一生闯南走北,到今天才知此言非虚。”
萧老头听到宋别离之名,身躯微微一震,瞬即恢复,冷冷哂道:“甚麽龙龙虎虎,这里甚麽也没有,除了一条魔豹。”深吸了两口烟,乾笑几声道:“就算以前是虎是龙,现在也变成卧蛇伏犬,动物会变,人也会变,时代更是在车轮般转动不停。唉!人老了,不中用啦,甚麽也懒得想了。”
风亦飞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人的对答如猜哑谜,宋别离且莫说他,连一向熟悉的萧老头也变得话里藏针,莫测高深起来。宋别离长身而起,向萧老头抱拳道:“好一个龙变蛇,虎变犬,酒面之交,也是有缘,痛快呀痛快。”大步走出长醉居外。风亦飞心想离去也应向自己打个招呼嘛,不过高手行藏,想也就是这等飘忽难定,连忙追了出去。萧老头自管自在吸着长烟,悠悠自得,就像宋别离从未来过。
铁锤不断敲在烧得通红的剑身上,奇异的金光在剑体上流动,熊熊炉火也不能盖其颜色。风亦飞领着宋别离踏进工场时,心下奇怪万分,因为铁隐每次铸剑失败,最少两三个月不踏入工场里,这种立时再投入工作的情形,未之有也,难道在铸剑术上有了甚麽突破,铁隐闪亮的眼神,似乎证实了这一点。风亦飞和宋别离站在铁隐身後,一时间不敢打扰。
铁隐像是背後长着眼睛,平静地道:“飞儿,带这位朋友离去吧,荒山野地,不宜待客。”手脚丝毫没有慢下来。风亦飞极是乖巧,看看势头不对,连忙为火炉加柴,火烧得更旺了,乘机道:“铁大叔,这位宋别离大侠--”
铁隐打断道:“不要多言。”宋别离一声长笑,跟着又叹了一口气道:“宋某大有缘分。连遇高人。更亲睹‘兵甲派’传人练剑秘术,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只是阁下手中之剑,已是人间绝品了。”
铁隐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既知‘兵甲派’之名,显是非凡之士,当知我派历代祖师遗训中,首要戒律在於置身於江湖纷争之外,你想说的话,不说出来,岂非更好。”风亦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今天似乎一切事情,人与人间的对话,都离奇古怪,枝节横生,大异於平时的合情合理,难道一些难测的命运,来到了他身上?
宋别离沉吟片晌,喟然道:“宋某一生在江湖中打滚,哪能有阁下般的心胸情性,且我与生平大敌决斗在即,个人虽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是道消魔长,总令人意气难平,宋某不敢奢求神剑,只求借阁下手中铸炼之剑一用,若能不死,这当归还。”铁隐举起长剑,细细审视,只见金光灿烂,流转不停。铁隐淡淡道:“恩恩怨怨,何时方了,先生请回吧。”把剑放在铁砧上,敲打起来。
风亦飞叫道:“铁大叔,这位--”铁隐喝道:“飞儿,住嘴,送客。”
风亦飞自铁隐於七年前迁入云上村後,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吓得不敢吭声。宋别离仰天一阵长笑,声震瓦砾,抱拳道:“如此宋某告辞了。”大步踏出工场外,飘然而去。
风亦飞追了出去。宋别离脚步极快,直到走出村口,风亦飞才追上他,这还是他故意停下步来,让风亦飞赶上。宋别离转过身来道:“小兄弟曾否跟人习武?”风亦飞估不到他问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说话,愕然摇头。宋别离仰首望天。皱起眉头,好一会眼光又回到风亦飞身上道:“奇怪,你的体质骨格非常特别,假设我明天幸而不死。或者能把你造就成不世出的高手,一刹当今江湖上弥漫的魔气妖氛。”
风亦飞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问道:“明天的决斗,你有多少把握?”
宋别离眼中精光一闪,旋又暗淡,缓缓道:“二十年前,我两人武功所差无几,当时他创立‘七杀教’,肆意横行,我联同当时名门正派七个最杰出高手,公然找上门去,把七杀教杀得七零八落,瓦解冰消,可是欧阳逆天仗着初练上手的‘逆天不败神功’,硬捱我们一剑一刀两拳一掌,仍能负伤逃去。这二十年来,我不断苦练,满以为即管再遇上他,也可稳操胜券,岂知今午一会,知他潜修二十年後,已练成魔教传说的‘逆天不败神功’,不但能以意驭气,接木移花,令全身刀枪难人,且能上窥武道之极蜂,当今之世,恐怕无人能制。”
风亦飞担心地道:“真的没有法子杀死他吗?”宋别离道:“天地之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欧阳逆天魔功也难逃其理,至强之处,必乃至弱之点。”
风亦飞喜道:“只要找到那点,不就可以杀死他吗?”
宋别离苦笑道:“哪有这麽容易,即管给你知道,欧阳逆天魔功何等凌厉,岂容你随便攻入,唉,假如我能借剑一用,或者还有一线之机。”望了望天色道:“好了,你我一聚,总算有缘,目下我要找个清静之地,调神养息,以备明天一战。”大步去了。
风亦飞看着他的背影,心胸间燃起一股火热,心想这才是大侠的风范。和宋别离分手後,风亦飞蹑手蹑脚,走回家里,母亲风大娘和风玉莲正在厨房里清洗碗碟,饭桌上有一份饭菜,留给他这迟归人。
二哥风亦乐在厅中把玩着自制的小弩弓,不断练习着快速上箭的技巧,假想敌当然是那只使他双目失明的魔豹了,这袖珍弩设计巧妙,每次可发两支弩箭。风亦飞踏进门槛,风亦乐耳朵一动,叫了起来道:“阿飞,回来了吗?”风亦飞作了个禁声的手势,风大娘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道:“飞!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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