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娥这话一出, 林回星直接就愣住了。
年满十五岁未婚配的女子就要另外缴纳一项税款?
这倒是和现代那些听起来就很离谱的大龄税差不多。
这不就是一个国家催婚催育的一种方式吗?
更别说这永国收这‘大龄’税一收还是六百个大钱。
试问一下永国的普通农户,在地里辛苦刨食一整年,最后能有六百个钱结余的能有多少人家?
现在稻谷才卖四十钱一石, 六百钱都够买十五粮食了, 这些粮食都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一整年了。
这条规定一出来,普通人家谁能负担得起, 大家肯定会赶在十五岁需要缴纳税款之前就把女儿嫁出去。
作为一个现代人, 林回星可是知道如此行事的危害的。
十四五岁,女孩子的身体都还没有发育完全,古代又没有太有效的避孕方式,成亲后,生儿育女对这些小姑娘来说,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然而她们自己都还是孩子, 在身体还未发育成熟的时候生育,可是会大大增加难产的几率。
在古代女子生存本来就不易, 现在连国家都开始带头迫害她们了, 以后永国女子的生存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对于高坐明堂的皇帝来说, 这一项政令, 只是他为了增加人口所采取的一个小手段,受害的却是千千万万个年轻女子。
偏偏这里的世道就是这样, 林回星心里再不忿也改变不了什么。
话再说回来, 就算去年苏家有些结余, 昨天交过一应税钱后,也是大大地出了一次血。
偏偏这种事情还不是出一次血就能解决的,要是情况不变, 以后这种事情每一年都得来一遭。
季娥可舍不得交这个钱,虽然之前她是打算把女儿多留一两年的, 如今倒是要改变主意了。
好在今年苏云娇的人头税已经迫交了,季娥想着自己抓点紧打听,怎么着也能在明年春天之前给女儿定好婆家。
林回星并不是原住民,对于税款,他虽然气愤,但也做不到像季娥他们这样咬牙切齿,只能在他们愤愤不平的抱怨声中附和:“这确实是不像话……”
“希望明年能好一点吧。”
等到季娥和苏大荣抱怨完,情绪稍微平静一些后,林回星才转而问:“前天佐使来的时候我没在,他可有说想我这种情况该怎么缴纳税款?”
林回星是在官府登了记的上梁沟村民,交税这种事情,就算他人暂时没有在场,想来也是逃不掉的。
对此苏大荣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你那一份我前天帮你交上去了。”
林回星闻言倒是没有太意外,他也不没和苏大荣客套,只说自己回头抽空再把税钱给送过来。
林回星这样的人物,苏大荣可不担心他会欠着自己这么一点小钱,闻言不是太在意的摆摆手:“这都不是事,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村里还有好几家人交不上这个税钱。”
上梁沟本来底子就差,林回星过来后,村里大部分的人家家里的日子是稍微有了一些改善的,但是也有像马婆婆那样,因为自家的情况所限,没挣到什么钱的。
就那马婆婆来说吧,她家里三口人,她自己因为还未满五十五,这一百二十钱的算赋是交定了的。
还有她的孙子孙女,一个七岁,一个三岁,皆在纳税的范围里。
所以今年光是人头税,马婆婆一家就得出一百八十个大钱。
马婆婆家里都穷成那样了,如今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林回星之前给的那两袋子大米。
天知道昨天马婆婆说拿不出税款的时候,那官府来的恶差役差点去家里把羊给牵走一头。
最后要不是苏大贵出面,证明马婆婆家里的羊是村里人托她代养的,并不是她家里的财物,现在林回星的羊就得少一头了。
上梁沟同马婆婆情况差不多的还有另外两户。
一家是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和一双年迈的公婆。
当然了,这个年迈只是按照永国的情况,五十出头的年纪,手脚都不利落了,地里的活做不了多少,这税钱还是得和青壮一样,一分不少的交上。
妇人也从林回星这里接绣活做,不过因为要忙活地里的事情,之前的挎包和鞋垫都没做多少,少少地挣了几十个大钱,去也不够缴纳这次的税款的。
另外一家的情况也差不多,不过他是鳏夫,一个人拉拔着一儿一女,女儿是老大,因为家里没有个女人打理,所以把女儿留到十七岁还没相看人家。
原本这也没什么,这种情况下,想把女儿留在家里洗衣做饭打点家务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今年官府会多出来这么一个要命的规定。
原本家里积攒的那点小钱,在女儿七百二十个大钱的人头税前面瞬间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这三家人都是家里没有这么多钱缴纳税款的,当时佐使急着去其他村子收税,也没多为难,只让他们一个月内自己拿着相应的钱去安平县县衙补齐赋税。
这可不是佐使好说话,而是永国律法森严,逃赋税这种事情,一般人可不敢做。
这要是被抓住了,不管男女老少,直接就罚去做徭役了。
这可是苦役,修桥修路都还算是好的了,这要是运气不好,被罚去挖矿,那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也有那穷得实在交不上赋税的,只能卖田卖地,卖儿鬻女,好歹能拿着这钱先把税款交上。
要是连田地和儿女都没有卖的,就只能豁出命去,要么落草为寇为匪,要么上山当那无籍无贯的流民了。
永国这么多贫苦的人,林回星自认为帮不了所有的人,单就上梁沟的这三户,他还是能够帮得上的。
林回星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去找一趟大贵叔吧,这三家人今年的人头税我帮他们出了。”
苏大荣闻言本来想劝林回星的,但是自打前天佐使来过后,这交不上税的三家人家里的哭声就没有停过。
苏大贵也开口提过,大家都是同族,总不能真看着这三家人因为交不上赋税被抓去服徭役。
当时苏大贵是想让大家凑一凑,但是这可是一千多两千个钱,村里就二十几户人家,除掉拿不出钱的这三家人,平摊到每家人头上的钱也不少。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要是只有一遭还好说,偏偏这种事情以后每一年都会有。
村里其他人家里现在虽然有点钱,但是这种事情再来两回,他们自家都交不上这个税款了。
人总要为自己打算,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手里多留一点钱总归是对的。
一贯团结的上梁沟村民,在这种关乎自家未来的情况下,也是很难统一意见的。
为了现在村里愿意出钱和不愿意出这个钱的两拨人,苏大贵这两天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虽然这么想不对,但是林回星是村里最有钱的人,他自己又愿意帮那三家人出这个钱,苏大荣犹豫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林回星不知道苏大荣心里的想法,想着村里人因为赋税的事情不高兴,他带过来的那些点心倒是派上了用场,回头一家送上一盒,多少也能让大家高兴一点。
苏大荣他们情绪不高,或许是家里刚花了不少钱,吃过早饭后苏云娇和季娥就抱着十字绣绣起来了。
之前还有些孩子气的苏应文经过这一遭后,也少见的没有凑到林回星身边来缠着他说外面的事情,碗筷一放就背着背篓出门。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小雨,田坎上和山上的树干上爬了不少的蜗牛。
虽然林回星之前没提过,但是村里的小孩子只是想着既然鸡都能吃地龙了,索性就抓了蜗牛回去砸碎硬壳试着喂鸡。
这蜗牛是没毒的,以前吃饱肚子的时候,村里的这些小孩还回去捡蜗牛回来烤熟了吃肉。
现在村里还活着的鸡都已经长得很大了,这些鸡可是家家户户的宝贝,要不是确定这蜗牛没害,孩子们也不敢拿去喂鸡。
结果这一试这鸡还真爱吃这玩意儿。
苏应文试过,家里的鹅也爱吃蜗牛,所以每天割了兔草的时候,他还会再腰上拴个小竹篓,看到蜗牛就捉了放竹篓里带回家喂鸡喂鹅。
知道苏应文是去忙正事,林回星也不好叫住他,最后只能先回去给大家送点心。
之前林回星就拖着板车给大家送过一次点心,这次的场面则是比上一次还要震撼。
板车上堆着慢慢一车的点心,这点心的外包装是印着花的牛皮纸。
这家点心店的包装盒有很多种,考虑到上梁沟村民的接受水平,林回星要的是最老式的哪一种。
这家点心的好处就是品种的,客人可以自己选择搭配,林回星盯着没有印字的品种选的,方方正正一大盒,看着极为有牌面。
原本林回星也想过,要不要买一批木盒替换这牛皮纸包装,但是他转念一想,这造纸的想法已经在他脑子里好一阵,干脆就用这牛皮纸包装当个敲门砖。
如此一来,以后他造出纸后大家的反应总归是要小一些的。
上一次林回星发点心是按户发的,上次发完后他就意识到了这种方式不太妥当。
上梁沟有马婆婆这种一家就三口人的家庭,也有苏大壮家那种一家十几口人的家庭。
在人数想岔这么大的情况下,每家都发一盒点心显然是不合理的。
林回星这次准备按人头分,每五口人算一档,绝对不让任何人觉得吃亏。
马婆婆这种家里人口少于五口人的就是一盒点心,苏大壮家这种人口足有十六口的,就是四盒点心,保证人人都能好好地吃上一回点心。
虽然村里人这两天心情都不好,但是看到林回星上门送点心,他们心里都是既惊喜,又惶恐。
很多人和林回星客气,说这点心实在太贵,他们不能收,实在推拒不了的,家里人口多的,就说自家有一盒就够了。
但是林回星态度强硬,坚决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大家分发了点心。
担心大家心里有负担,林回星还顺势提出:“我这次带了不少果树回来,还有我那四亩地要用红薯和玉米,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种子,等会儿还得麻烦大家过去帮我种一种。”
上梁沟的人收了林回星的点心,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呢,这会儿一听他要种地了,都拍着胸口道:
“这有什么,虽然你说的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没有听过,但是种地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你放心的交给我们,保证给你种得妥妥当当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