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沙走石卷起几丈高, 能见度不足半根手臂,只能听见厉鬼似的哭嚎。
方屿紧紧握住管玉衡的胳膊,埋头抵御着狂风, 也难免被碎石子和气流在脸颊割出了几道口子。
轰隆隆——
今日满月,本是晴天, 却无端炸起一道惊雷,缠绕在二人四周的黑风有所退缩, 留出了一丝缝隙,方屿这才看清管玉衡指尖闪烁着几点火星, 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那是管玉衡的雷火, 一种极其耗费真元的功法。
“这等邪祟来多少,我便毁了多少。”管玉衡压制支撑不住的身体,冷静地发声,他在赌,赌游彼炼制的黑影不会有看起来那么多, 毕竟这等邪术修炼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呵……”游彼眯起眼, 旋即冷笑着摇动魂幡,“别试探了, 不管我炼制了多少, 对付你们两个强弩之末是绰绰有余。”
眼见管玉衡还要再次点燃雷火, 方屿突然用尽力气拦下了他, 双手鲜血已然冷却,粘腻在手心、指缝, 结成一块一块污渍, 他颤抖着, “你走吧……”
他阻止管玉衡要反驳的话,再次开口, “你先走吧,算我……求你……”
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一片通红,带着恳求与不舍,不自主颤抖的手用力推了管玉衡一下,又似不舍得挪开,“别犹豫,别害怕,去过新的生活……先生。”
先生……
管玉衡被这两个字定在当场,望向那饱含浓浓深情的眼睛,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小方总的,还有小皇帝的,那些笑闹,那些悲苦,仿佛一瞬间都汇成了眼前人的模样。
“你!”
面前的青年侧头一笑,露出从前桀骜的样子,“是我啊!”没给管玉衡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那人一下,“答应我,赶紧走,让我也有点价值嘛,我想为你做点事,让我去拖住他,好不好……呃……”
方屿说着突然呕出一口鲜血,一手揪着胸口的衣服弯腰喘息。
“龙……祈……”管玉衡扶住他,眼角不知何时滑下几行泪水。
方屿想为他拭去眼泪,又犹豫自己血污的手,挑了衣袖还算干净的地方为他轻轻擦拭,低声说:“向南走,那里是……生门。”
青年灿烂一笑,像是最后一眼的诀别,一定要把自己最美好的样子呈现给最爱的人面前,之后,在呼号黑风重新席卷过来之时,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浓雾之中。
“别走!”管玉衡抬手间只扯掉了那人衣袖上的一粒扣子。
“龙祈!方屿!”他大声呼唤着,可是黑雾渐浓,根本没有回音。
管玉衡视线被温热的泪水模糊,气愤又无奈地攥紧手,傻子,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走掉。
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黑影中的阵眼,不过还没等他琢磨多久,四周的黑雾突然淡了许多。
管玉衡薄唇轻颤,黑雾的中心跟着方屿走了,那么说明,阵眼……是他。
方屿在遮天蔽日的浓雾中向前走着,他找不到方向,就是凭借直觉,脱离锁链的那一刻他就隐约察觉,所有的攻击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就如同被标记的靶子,只有自己脱离管玉衡,才能保护他。
心口又是一阵剧痛,方屿痛得直接倒地,翻滚中不知道撞倒了什么,稀里哗啦一阵凌乱。
“呵呵呵……”他自嘲地笑着,温热的鲜血从嘴角溢出,他也没有力气擦拭,任自己栽倒在一片脏污的未知之地,无论是小方总,还是曾经的一国之君,他何时如此狼狈过?
不过他毫不在意,只要能够让那个人安全离开,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如果他的远离能够给那人一生安稳,他愿意,哪怕永远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攒足力气重新站起来,走,要走的离那人越远越好,把这些杂碎都带走,一起毁灭,换还那人真正的新生。
“呃啊——”心口的剧痛逐渐猛烈,他再次支撑不住身体,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蚕食他的意识,沿着神经游走,渐渐地痛感竟然消失了。
麻木,像被剧毒的毒蛇注入了毒素,浑身麻痹,明明还能轻微动作,身体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喘息间,四周的黑影也自动散开,留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恭敬地盘踞在一旁等待命令,或是虔诚地拜服。
方屿抬头就看见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又觉得这人出现在这里正好,就说明管玉衡有机会离开。
想到这方屿心下安慰,咧嘴一笑,“我没猜错,果然还是我更重要一点。”
“你还是那么自恋,都落到这番田地了,还能不忘了自我吹嘘一番。”游彼双手悠哉盘在胸前看着面前青年的惨样,“啧啧,跟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亏我那便宜师父对你还能搂得下去。”
“怎么,吃醋?”方屿恶劣调侃,他在别人面前可不像在管玉衡跟前那么乖,小方总的战绩也不是吹出来的。
“还是留点力气吧,否则我真怕你挺不到我阵法大成的时候,”游彼冷下脸,“你总得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小明星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也才能瞑目啊!”
“别异想天开了,你死100年他也不会死。”
游彼却没接他的话,仔细地打量他几眼,刚才还安稳的黑雾突然涌了过来将方屿围住举到半空。
心脏再次剧痛,本来有些麻痹的身子剧烈痉挛这,一种失控的感觉袭上心头,方屿压下慌乱,“你又做了什么?”
游彼呵呵笑着,比厉鬼的哭号还要阴森,“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真是完美的作品。”
指尖描绘着那些蜿蜒的血色,游彼上前舔舐,“你流的血已经足够多了,一起去看场好戏吧!”
游彼一挥手,带着漫卷的黑风,直接将方屿拖走。
血丝好像有生命一般攀爬着缠绕起方屿的整个身子,将他牢牢固定住,血丝渐渐爬上侧脸直至眼眶。
“呃——”方屿发出惊叫怒吼,马上被风声掩盖,转瞬之间血丝爬上双眸,方屿赤红着眼睛,目眦欲裂。
“嗯……”感觉有什么被剥离,但已经无力反抗,方屿渐渐陷入了黑暗。
————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世间最惨烈的情绪拉扯莫过于此。
管玉衡拖着伤痛的身子,一直追寻着黑雾的方向,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他。脑子里却不断闪现刚才青年的话,还有那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也无法迅速消化的事实。
龙祈,方屿就是龙祈!
他为了让自己逃出生天,竟然孤身犯险,只为了那一丝生机。
真是个傻子!
不过不能浪费这好不容易的喘息之机,这次他必须要把人带走,必须要做万全的准备。
环顾四周,游彼的阵法他从前在古籍上见过,无比阴毒的邪术,施行次术者可能暂时有通天之力,却没有一人善终。
从前作为国师,他镇压过无数邪祟,自然了解他们的法门,只要稍加注意就发现了次阵的关窍。
管玉衡握紧手腕上一直随身携带的手串,是一串楠木念珠。他用力扯断了丝线,取下一颗珠子,再将其他几枚珠子收好,到万不得已,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呃啊——”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方屿的声音,管玉衡心一紧,马上收敛心神向声源处跑去。
可能是陷阱,但是陷阱也要去,靠近危险,才能解决它。
追踪了许久,黑雾好似在跟他捉迷藏,在此处打着圈的转,就是不让他靠近。
游彼又是什么诡计?虽然距离没靠近多少,可方屿的痛呼声却越来越多,也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很虚弱,是了,毕竟留了那么多血。
冷静,现在心急也没有用,小心步入陷阱,到时候全军覆没,管玉衡凝神思索,追逐了半天 ,他也找到些规律,比如某些地方黑雾就不会去。
他虚晃一招,预判黑雾的行动轨迹,果然让他在下一次移动时,探入了黑雾的边缘,趁机而入。
无数鬼祟的声音入耳,管玉衡充耳不闻,手掐指诀,按照天罡北斗向他算准的地方走去,始终脚步不停。
眼前黑影一晃,一片一角从他旁边掠过,管玉衡霎时伸手一抓,“找到你了。”
“唔唔唔……”被抓住的人呜咽两声,又飞速的挣脱跑走了。
那背影……是方屿!
“等等——”管玉衡只能跟上,可是这黑雾好似无穷无尽,根本看不清眼前任何东西,很快人影消失不见。
中间管玉衡又碰见过他几次,跟刚才一样,总是擦肩而过,现在他脚下的方位,乱了。
不对劲。
再一次人影闪现,被管玉衡紧紧抓住手臂,“你跑什么?”
方屿回过头,眼睛红的如同玛瑙,没有任何焦距,只是慌乱地摇头。管玉衡的心瞬时刺痛,“怎么会这样!”
“快跟我走,我找到离开发方法了。”管玉衡拉着他,将人护在身后。
刚才还处于平静状态的黑雾突然炸了起来,像被惊扰的蝙蝠,黑风四起,刀子一般刮在身上。
身后的方屿好像害怕似的贴了上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别怕。”管玉衡安抚地拍着他手背,突然注意到他的衣袖——
扣子!
方屿袖口的扣子不是刚才被他不小心扯掉了吗!
管玉衡当即想将人甩开。
而身后的‘方屿’也在同时突然发难,难缠地如蛇一般,绕向管玉衡后背,以腰肢快要折断的姿势将一根如锥子一样尖锐的物品猛地刺向管玉衡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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