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姓墨的那几年,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感受,直到我娘死在病榻上,她抓着我的手要我听墨姚的话。
每次被墨姚用龙骨鞭抽的时候总会想到我娘说的那些话,她的表情总是那么温软善良,或许是被人类养大的原因吧。
我不怎么喜欢人类,懦弱、自私、无能,因此也并不是很亲近我娘。只是,不管什么东西整日放在一处,久而久之都会分不开,人类似乎把这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墨姚对我不上心,常年不在魔宫,在只能见到我娘的日子里,她确实在我这里变得特殊了些。
但也仅仅是特殊了些。
魔族里都知道,人类就像奴隶一样卑贱,但她却被魔族养大。所以,我觉得她也被人类的劣性所传染了。
不然,她怎么会要求我听墨姚的话,而不是直接杀了墨姚夺权?
魔族没多少亲情,墨姚也不喜欢我,这我早就知道,他见我时总是满脸笑容,虚伪得令我作呕,恨不得一刀捅死他,取而代之。
然而这样想要杀掉魔族父亲的我,我娘却摸着我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你跟其他魔族都不一样。
挺好笑的。
她到底从哪里看出我是个好孩子。
不杀人吗?
不杀人只是因为墨姚暂时没有派我去做什么事罢了,他把关在魔宫让我娘养大,我哪有杀人的机会。
如果我真的有一日见到凡人,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凡人杀掉,不会有半点仁慈。
可没想到,我真的遇到个凡人。
那时墨姚派我去做了件事,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派我去是想要我死在静海宗,我不怕,大不了把静海宗所有人杀光就是了。
我想的简单,是因为彼时我的确未曾见过多少魔族以外的人,一场鏖战后,静海宗老祖出面将我打成了重伤,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发现身体缩小,我从十八岁的身体,变成了十二岁,还失去了记忆。
在失忆时,我一直以为那是静海宗老祖在我身上下的封印,把我故意变小。直到我真的再见到那静海宗老祖,那老头根本就没有一星半点仁慈之心,下手比墨姚还凶狠,所以他绝不可能故意留我性命。
那道能把我变小的封印——除了我那个怕我有一天死掉的娘亲,才会在我身上暗自布下。别人,哪管我的死活。
记忆没了,身受重伤。我只记得墨姚似乎答应过回去后会把魔尊之位传给我,别的全都忘记了,挺没良心的,但确实是我的风格。
被谢玄捡到的时候,从那条小巷的巷口走出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把篮子里的烧饼一一分给路边的乞丐。
树影的高矮错落,让他身上的阳光略显斑驳陆离,恰有一束小小的光照在他的眼底,琥珀样的眸子,晶莹剔透,像块宝石潋滟流光,分明那张脸没有多么绝色,可偏生就像把周遭的阴影全照亮了似的。
我记得,他那天好像是穿了件水青色的长衫,袖子半挽起来,布料看起来格外柔软,顺服的贴在身上。嗯,腰很细。
他身边围着的乞丐都躬着腰跟他道谢,腿脚不好的,他还会特意蹲下身子,一个个分饼,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我根本不饿,也不怎么喜欢吃人类的食物,可那一刻,我不知为何就是口齿生津,很想把他揪过来,然后逼他把所有东西全都给我。
他长得那么温顺,肯定也很好掌控。我想。
结果谢玄一路分完饼子,走到暗巷深处时,差点一脚踩在我身上。
他眼神是真的不怎么好。
幸亏关键时刻我提醒了他一句,我说:“你瞎吗?”
他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小篮子紧随一抖,抖落两个橘子,黄澄澄的,滚到我手边。
他说:“我还以为是条死狗。”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的确很想爬起来把他咬死。但是浑身都很疼,稍稍动弹便跟被五马分尸似的,那静海宗老祖险些把我打的神魂俱灭,我能保住条性命已经是意外。
所以我只骂他:“滚。”
他这个人多少有些叛逆,非但不走,竟还有胆子蹲下来,盯着我看:“你受伤了?”
我没理他。
要是别人过来问这句,我定然拼尽全力也要杀了那人,可谢玄当时实在是半点威慑力没有,一眼过去便知是个滥好人。
这种人没什么好杀,还不够费力气的,随便打发走就是了。
然后他朝我眨巴眨巴眼睛,捡起掉在地上的橘子,仔细剥开,捏出一瓣来递在我嘴边:“谁打的你,受着么重的伤,你是不是去赌坊赌钱还不上叫人揍出来了?”
我撇开脸,看着他,每个眼神大概都在透露着我很烦躁,可他压根不为所动。
见我不吃,他居然把橘子强硬地塞进我嘴里,我一下子愣住,就听他悠闲地说:“吃吧,今天饼子都分完了,这橘子有点酸没人要。”
话刚说完,我嘴里就被一阵生猛的酸涩味道占据。
实在太酸了,我一口吐了出去。
我甚至怀疑他不是来多管闲事想救我,而是闲的没事想弄死我。
“你到底要干嘛?”我忍无可忍地问他。
他拍拍衣摆沾染的尘土,笑了笑说:“不干嘛啊,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爹妈呀?”
那时,我真心觉得他脑子有病。
而且,很难治。
说完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又见我不理他,他干脆搬来个不知从哪个摊子要来的板凳,坐在巷子口,身前竖着个木板,木板上写道:谁家丢崽,没人要我带走了。
我听到他在外面大肆宣扬我的行踪,差点气死,本来就担心着会被静海宗巡逻修士逮住,他倒好,巴不得嚷得整条街都知道这躺个没人要的死小孩,一看就是魔族那种。
此地不能再留下去,我必须找个新的藏身之所。
于是我忍无可忍,朝他背影骂:“我没有父母,别喊了!你不是想装好人,带我去你家。”
刚说完,他立刻转过头来,我确信,当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簇微弱的亮光,好像很高兴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我装进从卖菜老头那借来的筐里,搬回他家。
谢玄真的很好骗,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他看到我抱着一把长刀,问我哪来的。
我说:“我爹是杀猪的,临死前留给我的杀猪刀。”
他信了。
他发现我是魔族,问我怎么不告诉他。
我说:“我跟我爹不想参与人魔打打杀杀,偷偷藏在城里杀猪,结果被逮住打成重伤。”
他又信了。
我觉得就是半夜爬起来捅他一刀,他问我为什么捅他,我说手滑他都会相信。
夜里他便把我塞在角落,炎炎夏日,闷热至极,我半夜醒时,还能看到他举着扇子给我扇风打蚊子,分明困得连眼睛都快合上了,脑袋磕磕巴巴的,动作一点也不停。
凑我那么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被薄汗蒸出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带着清淡药香,暖暖的飘过来。
莫名诱人。就算我表面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可内里的芯子早就十八岁了,他该对我躲避些。
可谢玄毫无防备,我想掐死他轻而易举,可是他既然对我没有半点防备,那我也没杀他的必要。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我养伤,他炼丹,我吃饭,他伺候。
如果我真是个无父无母的人类孩童,恐怕真的要对他感激涕零。
可每逢夜里他趴在我身边,闻到那股清香,我就很想咬他。
咬哪里都行,总之就是想要咬他。
他就像一块肥肉,每晚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加防范地躺在我身边,衣衫敞开地睡熟,我看着,那种想要咬他的心情就愈发浓烈。
终于一日,我把他咬醒了,他背对着我,我盯着那块白皙后颈,吞咽两下,忍不住咬上去。
他一边忍疼一边骂我,把我推开,谢玄什么都不明白,只以为我大半夜不爽偷偷想要报复他。
“小破烂,你再不睡觉,明天爹真揍你。”
他给我取名叫小破烂。真、难、听。
他的起名技术实在无可恭维。
我不喜欢他起的这名字,也警告过他不要总是这么喊我,他就是不听,我牙又痒了些。
待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继续睡觉,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盯着他,待他睡熟些,浑身放松时,在他后颈又咬一口。
他被我惹恼了,揪着我的耳朵大放厥词:“再有一次,爹就把你扔出去睡。”
如果我是什么吃人肉的妖,这时候,谢玄应该连骨头都不剩了才对。
这次他不敢背对我了,用脸对着我,瞪我一眼,说道:“赶紧给我睡觉,听见没有。”
软绵绵的威胁,软绵绵的警告。
他凶的时候的确看起来很凶,但是做出来的事却跟他的语气截然相反。
他警告完我,便按着我的脑袋把我抱进怀里,不顾我的推搡,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说:“老实睡觉,我看你这次还怎么咬我。”
唉。
他实在不会教孩子。
如果他真有个孩子,这样亲密的叫他抱在怀里,哪还对他畏惧尊敬得起来?只会被他越惯越坏。
而且,我对他与日俱增的欲念,与他这些毫不在乎的亲密行为也脱不了干系,我就是被他养大的,被他养坏的,被他这温润的雨露滋养成最毒的花。
他不仅要害怕我身上的毒,还要小心呵护我,生怕我被风雨摧残,所以任由我对他予取予求。
那时我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愫。
就算后来谢娇娇和谢猫猫他们陆续加入这个家,我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因为我潜意识里清楚知道,谢玄把我看得很重要,他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他心里有我。
所以就算来一百个谢娇娇谢猫猫我都不会在意。
直到,谢玄有一日突发奇想,想要我们好好读书,背书背得优秀就可以得到他的奖励。
我跟他过了三年,这三年除了隐魔丹,他什么都没奖励过我。
谢娇娇说,如果他背的好,就让谢玄亲他。
我第一次发觉原来谢娇娇和谢猫猫对谢玄的感情不是什么父子依赖,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把谢玄搞到手里。
我没办法想象出那个场景——如果谢玄当着我的面低头吻谢娇娇或谢猫猫,我大概会把他们全弄死。
这种厌恨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生,偏偏就是恼火闷极,无处发泄,不得开解。
我想要谢玄看着我,想要他偏袒我,想要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那两个蠢货。
可谢玄没有,他答应了谢娇娇和谢猫猫。
为此我不得不忍着恶心,认真背书,我就是恶心死自己,也绝对不想看见他跟那两个蠢货亲吻。
可谢玄到最后也没有奖励我,为了去找离家出走的谢娇娇,忘记了那个可能属于我的奖励。
我不该失落的。
可是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我本来打算找谢玄讨什么赏?
我跟一个蠢笨人类讨什么赏?
那个真实的答案被我掩在心底,用厚重的沙土埋上。
但越想藏住,偏就越藏不住。
我不想承认,我喜欢他。
喜欢看他照顾我,喜欢被他抱着,喜欢听他傻笑,把自己当成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父亲。
喜欢他像一抹稍纵即逝的,温柔脆弱的光,把我照的心口发烫。
因为没有谢娇娇他们温柔体贴,嘴甜识趣,我觉得谢玄也不可能会喜欢我,毕竟我总骂他惹他生气,但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也想变成谢娇娇和谢猫猫。
这样,谢玄兴许回家时第一个抱的人就会是我,谢玄辛苦劳累的时候,我也可以和他抱在一起,让他揉一揉我的脑袋。
很想亲他。
想随时随地无时不刻亲他,缠着他。
就像我那时半夜把他咬醒,不是真的想咬他,只是想要让他醒过来,气冲冲地骂我两句,然后再抱着我睡觉,仅此而已。
谢玄。
谢玄。
唤你一声爹只是因为你喜欢听,在我心里,从头至尾都没有将自己当成你的儿子,你真好骗,叫一声爹腰就软了,再叫一声就只会窝在怀里小声骂人,怎么那么可爱。
谢玄。
我的谢玄。
我已经跟上天许过愿,虽然我不信什么神明,但万一有用的话。我许愿从今往后千万年,轮回转世投胎,都让我再来到你身边。
哪怕是一只飞虫,一片花瓣,一个滚落在你脚边的橘子,什么都好。
再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多写几个番外,写了两版效果不太好,感觉再写就有点多余了,那么就到此结束吧。这一章是具体讲述一下独一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爹爹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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