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轻的?”臭毛病,就是不该惯着。李弗襄亲昵地捧住她的脸:“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否则我压你到天亮。”高悦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轮廓。她看不清李弗襄。但李弗襄将她看的是一清二楚。高悦行那双黝黑的眼珠,墨色流转,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她平静地说:“我在想……将来给你生个小鬼。”李弗襄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道:“不要小鬼,不生。”高悦行:“男孩女孩都不喜欢?”李弗襄斩钉截铁道:“不喜欢。”高悦行只好想着算了,缓几年再谈。李弗襄又道:“你别想偷偷的生,我盯着你呢!”高悦行动脚踹他:“你在想什么东西,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到书房里睡去。”李弗襄这才算消停了。高悦行背对着不理他,心里犹在想明年的那场水患。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百姓成千上万的受灾,她实在是不能甘心。李弗襄尽管接了修缮东宫的活儿,但他忙着练兵,还要练自己,根本没有闲心能顾得上。正好这差事是高悦行替他接下的,于是便成了高悦行进宫监工。宫里。高悦行再次回到破败的小南阁,这里的景象还维持着当年被拆了一半的模样,宫里特意寻来的工匠们正在丈量小南阁的占地。安公公带着几个宫人朝这边走来。高悦行注意到他,先问了声好。安公公腰都快折进土里了:“王妃折煞奴才了,奴才可不敢受。”高悦行问道:“安公公来此,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安公公道:“奴才是给王妃送人来了,修缮和清理旧殿,总有些精细活,那些糙人们做不来,奴才给您找来了几个经验老练手脚麻利的姑姑,王妃您可以使唤她们。”高悦行目光往安公公的身后一扫。那是一溜整齐的六个姑姑。安公公对高悦行做了个手势:“倒是都是灰,脏乱得很,王妃何必亲自到场,那边湖心亭里奴才已经给您备好了茶点,您却略坐坐,歇一歇,这等粗活,指使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就是了。”湖心亭正对着小南阁的方向,高悦行顺着安公公指的方向望去,那亭子里安静,视野还极佳。高悦行道:“那我过去歇歇?”安公公忙准备着扶,说道:“奴才伺候王妃过去,哎,小心脚下。”湖心亭的这个位置选的真是好。孤零零的一个亭子立在水中央,四周距离岸边都不算进,说话也完全没必要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安公公觉得地方安全了,才开口道:“今日奴才带来的六个姑姑里,有一个姓潘的,是陛下在王府时伺候的老人,是专门搁在后院守着孟昭仪和信王母子的,陛下费了一番心思才将人找来,王妃你若是有什么疑问,尽管发问。”才一天一夜的功夫。皇帝开口,才是真的有用。高悦行道一声辛苦。安公公不敢耽搁太久叫人起疑心,少聊了几句便退下了。高悦行坐在湖心亭里,远远望着对面小南阁里,拆墙的拆墙,砍树的砍树,最终小南阁修成什么样子,她已经不在乎了,眼下要紧的事有别的。安公公往回走路过小南阁的时候,对那几个姑姑道:“一个个别杵着了,没见王妃今个没带人来,赶紧去个伺候着。”几个姑姑互相对视了一眼,距离湖边最近的那位,应了个是,转身小碎步往湖心亭去了。高悦行望着她逐渐走来的身影,到了近前,问:“姑姑贵姓?”那姑姑磕了个头:“奴才娘家姓潘。”高悦行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想到的都送到眼前来了。潘姑姑不见上面的吩咐,于是垂着头又多说了几句:“王妃放心,奴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许公公老早就交代清楚了,您若是有话尽管问,奴才保证自己的嘴是缝上的,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外传。”高悦行指了个绣墩让她坐在下手,道:“那你就给我讲讲孟昭仪房中的事儿吧。”小南阁的修缮进行到第三天,高悦行人已经没影了。连带着潘姑姑也不见了。
第121章第121章
高悦行回府便吩咐下人在廊檐下摆上取暖的火盆,再支起炉子烧汤。派去清凉山请李弗襄回家的小厮才刚出家门,远远的就看见自家王爷骑马踏雪而归。那小厮又忙着去牵马。李弗襄抖掉了自己斗篷上的雪,踏进那小小的四方院中,见高悦行正捂着一把铜制的小手炉,站在阶上,望着他笑。隔在他们中间的并不只有那细碎打旋的雪花,还有屋檐上雪融化了一半顺着瓦片滴下来的水。李弗襄站定,觉得她那裙摆上的红像是盛放在雪地里的腊梅。而高悦行那一身高贵且骄傲的气质令人觉得那是用雪塑成的神女,不可亵渎。外面送进来新鲜的羊腿,王府里的厨房将其片成薄薄的肉卷,再成盛进铺满冰沙的盘子里,递到主桌上。高悦行命人在上风口处摆了一面挡风的屏,再吩咐人将肉给下人们都分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里,人人都有份。傅芸和哑姑伺候再侧,高悦行叫她们也不必侯着了,屋内避风的地方,也有给她们准备的果子。一时之间,小院里清清静静的只剩下高悦行和李弗襄相对而坐。高悦行给李弗襄裹上一层又柔软又漂亮的黑熊皮,李弗襄一抖肩,给拿开了。高悦行锲而不舍地再给他披上。李弗襄:“我不觉得冷。”高悦行:“你忘了是谁小时候,一到冬天便是整宿的高烧不退了?”李弗襄没话说了。高悦行却始终记得小时候身上他冬天浑身烧得火热,却紧咬牙关,除了几句哼哼,一句胡话也不曾从嘴里泄出来。高悦行和皇上一起守在他身边,心惊胆战,最冷静的人反倒是哑姑。高悦行将热在炉子上的樱桃煎拿来给李弗襄斟上一碗,好叫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暖暖身子。李弗襄一饮而尽。高悦行瞧着他并不酣畅的表情,道:“你在行伍中混了这些年,甜酒已经不能满足你了是不是?”李弗襄却摇头,道:“甜酒好,是甜酒才让我有一种在你身边的踏实感。”高悦行道:“你一直以为你更喜欢在西境吃沙子的生活。”李弗襄:“我喜欢在你身边,但是我又知道,我出征不能带着你,西境的风沙会摧残你。”高悦行:“真正能摧残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恶劣的气候和环境,我的一生,只需要你的滋养。就像那水培的花,没有了你,我也就枯萎了。”她已经渐渐地忘了上一世的伤痛。晚上不会再被噩梦惊醒,白日里也不会在神游时分猛然间出一身冷汗,瑟瑟发抖。她是那样坚韧又脆弱的藤蔓,最初,绕着李弗襄这颗小幼苗在徘徊缠绕,万般小心的呵护着他。可她的幼苗终会在将来长成擎天树,反过来给她应有的依靠。她总觉得他树梢上新发的嫩芽又娇嫩又惹人怜爱,殊不知,他足下的根已经深扎进了泥土里,再也无可撼动。高悦行道:“今年这场雪落得真早啊……你都还没来得及病。”李弗襄再她的注视下,自觉得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他试图转移话题,道:“皇上和我商量了一件事,想让我明年开春,代替他南巡。”高悦行点头。她知道这事儿。代天巡狩,李弗襄做成了这事,他的地位便也就稳固了。李弗襄又道:“皇上让我自己挑选要带的官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高悦行哪里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和党派之争,直接给他指了另一条路:“你不如去郑帅府上问问。”李弗襄道:“问了,他说不懂。”高悦行:“我爹倒是个好人选,但他一向不肯沾党争的浑水,或许……我可以给你写个帖子,你找我兄长商量商量。”李弗襄觉得可行。高悦行心里又寻思到什么,说:“但是有这里有一个人,你明年南巡务必要带上。”李弗襄:“谁?”高悦行:“孔让尘。”李弗襄明显也不记得了:“那是谁?”高悦行:“户部尚书孔世戍的次子。”孔让尘声名不显,但他的父亲孔世戍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孔世戍把自己钉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半辈子,伺候了三朝皇帝。当年太宗于殿试上亲手提拔的他,好一个才貌无双的少年郎,那时地孔世戍真当得起一句清廉好官。到了先帝爷在朝时,已经不是少年人的孔世戍竟然成了举朝最大的贪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敛财无数,富得流油,且行事嚣张倨傲,贪得明明白白。先帝爷当然知道他贪,但是没办法,先帝在位后期,国库空虚,处处都是填不上的窟窿,朝廷官员得俸禄都一年一年的欠着。孔世戍稍微露一下指缝,就能解了国库的困窘,先帝将他当成了钱袋子用,君维持之间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倒也很多年都相安无事。当今圣上继位时,西境的仗还没打完,国民百姓依然缺钱缺粮,过得水深火热。皇上早就对这个朝廷最大的蛀虫恨之入骨。先帝爷在病榻前拉着皇上的手,反复叮咛嘱咐,他登基后,一时半刻不可动孔世戍的性命,他身上且有的油水捞,想杀他也得等到天下大安,国库丰盈时。当今皇上听话孝顺,即使早就恨透了这个朝廷蛀虫,也还是听从了先帝爷的遗训,没有立刻办他。
第122章第122章
121信王也听说襄王的马车进了宫城,可是上朝时,身侧一直空荡荡的位置,和眼前皇上龙袍下沾得风雪,令他不免心生叹息。襄王昨夜里病的厉害,连夜开宫门传得太医,早朝怎么可能会露面呢。信王一整日里心不在焉,下朝回到自己府里,进了前厅便见自己的儿子在调皮捣蛋,陆苇绡和姜齐同坐在一席,心里软了一软。姜齐起身,她伺候信王多年,最擅体贴,信王的一个表情,她都能品味出百种意思,于是问道:“王爷今儿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儿了?”陆苇绡也有几分担忧地望着他。信王瞧了一眼自己府上的贤妻美妾,道:“人心自古都是偏着长的,即使是亲生骨肉,即使是手心手背,也有厚薄之分……”两位妻妾一听,心里皆了然,这是在说他的皇帝老爹呢。信王今日似乎是遇着什么事,受了不少的打击,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阴郁,他盯着自己那正无忧无虑的儿子,道:“你们说,等将来,本王有了别的孩子,儿子,或女儿,是否也会对他们有所偏颇。”陆苇绡不知该如何安慰。姜齐知道这种情况下,先将王爷捧高就对了,于是道:“王爷您和陛下不同,妾相信,您不会的。”信王犹豫着:“是么?”姜齐点头:“当然。”沉默寡言的陆苇绡也只好跟着点头。信王坐在主位上,紧挨在陆苇绡的身侧,忽然伸手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腕:“苇绡!”陆苇绡受了一惊,手腕被抓得生疼:“殿下?”信王拉着她的手,眼眶里隐隐可见泛红,道:“苇绡,虽然我的父皇并没有薄待我,我也一直告诫自己务必正己心,守己德,但是我到底骗不了自己的心,我会痛会难过会不甘心。我不想再让我的孩子们也跟着受这份苦,苇绡,我们不要其他孩子了好不好,我们就只要阿灿一个。”信王的庶长子,乳名阿灿。陆苇绡还没能完全体会到信王这发疯一般的言语,姜齐已经站起身,大叫了一声:“殿下——!”信王一摆手,制止了她,道:“本王没疯,”他盯着陆苇绡,不肯撒手,道:“苇绡,你是本王的正妻,以后就是这个孩子的亲娘。我们共同抚养他长大,一起迁到封地去,本王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将你当成生母一样奉养。”姜齐此时顾不得身份尊卑了,上前一掐自己孩子的胳膊,见孩子瘪嘴要哭,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按着他同自己一同跪下,厉声劝道:“殿下,王妃她是您名门正娶迎进门的正妻啊。”正经谁家的正妻会被要求不许生孩子。正经谁家的庶子能生在嫡子的前头,甚至还抢占了本应属于正室的一切。陆苇绡早已经从震惊中回神,恢复了平静,面对信王那有些急切,甚至是可怕的目光,她轻轻摇了摇头,极其失望道:“殿下,您不似从前了。”姜齐劝道:“殿下,您若执意如此,有违伦理纲常啊。”信王听了这话,忽然冷笑出声:“伦理纲常,呵呵,我父皇虚置后宫,终生不立皇后,他就遵从伦理纲常了?他能任性践踏别人的真心,本王凭什么要循规蹈矩,啊——凭什么!”哗啦——信王府的下人们驻足在院外,听着里面传出猛烈的打砸声音,皆惊呆了,谁也不敢入内。不多时,姜齐抱了孩子出门,她将孩子塞进了奶娘的怀里,复又回到了屋内,搀着正在颤抖的陆苇绡出门,命人准备热水汤药给王妃压惊。同一条街上的襄王府里。李弗襄终于在日上三竿后睡醒了,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他见到了倚在一旁的高悦行。他的妻子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全都拢在了一侧的肩头,见他醒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回来了啊!”刚醒来的李弗襄,在那多愁善感的一瞬间,因为这一句话,感受到了所谓百感交集的情绪。他的一场病,好像是去另外的世界作客去了,而他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他,且知道他迟早都会回来的。李弗襄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今晨的雪一停,气候有些回暖,高悦行摸他的脉,便已经感受到了平和有力的脉象。高悦行问:“你为什么总是在第一场雪的时候生病?”李弗襄答:“我不知道,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到的虚空之中拉扯着我。”高悦行的上一世,死在了当年的第一场雪里。
第123章第123章
123李弗襄刚出京城没多远,就吩咐人将南巡的仪仗收起来,一路上无论途径何处,绝不允许事先给当地的官员报信。也传令下去,不允任何接风宴,如果当地实在盛情难却,可以约了一起踏青。命令传下去,同行的诸官皆挑不出错处。此举既彰显了襄王公事公办的态度,又不至于拒了底下人亲近的意思。还颇有几分与民同乐的感觉在其中。孔世戍猜想的没错,皇上已经为他铺平了前路,襄王只要稍微上道点,此次的南巡,足以收进天下文臣的心。路上行了几日,高悦行收到了从京中传来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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