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
四十年前,这里的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在脸上生疼,带着一股腐烂的内脏味。那时候,吸一口气都需要勇气。
现在。
风是软的。
带着一种甜腻的、像是熟透的浆果炸开的味道。
塞拉斯·夜影讨厌这种味道。
太甜了。
甜得让人犯困。
甜得让人……容易忘记刀锋的冷。
“老东西,又在磨那块铁皮?”
一个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
塞拉斯没抬头。他坐在一块白色的巨岩上——那是当年沃拉克战争化身的一块指骨化石。手里拿着那把“无声之牙”。
匕首已经不黑了。
上面的涂层早就磨光了,露出了里面银灰色的精钢。刀身被磨得只剩下一根手指那么宽,薄得像是一片蝉翼。
“不磨干嘛?”
塞拉斯的声音像是个破风箱,呼哧带喘,“像你一样?整天带着一群流鼻涕的小崽子在草地上打滚?”
“那是生命。”
艾拉走了过来。
她也老了。
曾经那个像羚羊一样矫健的拾荒者少女,现在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了一根粗粗的辫子,盘在头顶,上面插着几朵刚摘的野花。
她走得很慢。膝盖有风湿,那是当年在沼泽里泡出来的毛病。
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
那种亮,不是年轻时的警惕,而是一种……大地般的包容。
“生命个屁。”
塞拉斯啐了一口,“那是肥料。”
他举起匕首,对着阳光照了照。
寒光刺眼。
“你知道这下面埋了多少东西吗?艾拉。”
塞拉斯用刀尖指了指脚下这片开满了紫色“星泪花”的平原。
“每一朵花下面,都至少埋着三具尸体。”
“有王国军的,有审判庭的,有亡骨怪物的。”
“你踩着的这块地,四十年前,是一片烂泥塘。我是看着凯兰……”
提到那个名字。
塞拉斯的手抖了一下。
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乱颤的光弧。
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那个名字是禁忌。
不是不能提。每提一次,心口就像是被挖掉一块肉。疼得钻心。
“喝点吧。”
艾拉没接话。她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陶罐,拔掉塞子。
一股浓烈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酒香飘了出来。
那是“守夜人”酒馆特酿的“地瓜烧”。利安德那死胖子留下的配方,劲儿大,辣喉咙,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眼烧到胃底。
塞拉斯一把抢过陶罐,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酒液顺着他灰白的胡子流下来,滴在胸口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皮甲上。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真难喝……”
他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
“那死胖子……酿了一辈子酒,就没酿出过一坛好喝的。”
“可是……真带劲啊。”
塞拉斯靠在骨头化石上,眼神开始涣散。
酒精在他那衰老的血管里奔涌,让他那僵硬的关节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看着远方。
夕阳西下。
整片新生平原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就像四十年前的那天一样。
“我要走了。”
塞拉斯突然说道。
艾拉正在整理花篮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影稍微僵硬了一下。
“去哪?”
“不知道。”
塞拉斯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可能……去下面看看吧。”
“这上面太吵了。”
“花开得太吵。鸟叫得太吵。那群小崽子的笑声……也太吵。”
“我是个刺客。”
“刺客不该待在阳光里。”
他摸索着,把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插回了腿边的刀鞘。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收刀。
“艾拉。”
“嗯。”
“如果有东西……从地里爬出来。”
“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想把这片花田毁了。”
“你记得告诉他们。”
塞拉斯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要融化在晚风里。
“这片地。”
“有个看门的老狗。”
“他虽然牙掉了,腿瘸了。”
“但他的魂还在。”
“谁敢动这片地一下……”
“我就从地狱里爬出来,咬断他的喉咙。”
风停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塞拉斯的脸上褪去。
他没有闭眼。
那双浑浊的、灰色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北方。
盯着那个曾经是一切灾难源头,如今却长满了鲜花的方向。
他的身体僵硬了。
像是一块石头。
一块长在平原边缘、不起眼、却又坚不可摧的界碑。
艾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哭。
眼泪是资源。在骸骨平原是,在新生平原也是。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石头上、至死都没有低头的老人。
“睡吧。”
艾拉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合上了塞拉斯的眼皮。
“不用你爬出来。”
“你就在下面歇着。”
“如果真有天天……”
“我会去叫你的。”
她弯下腰,抱起那个空了的酒坛子。
那是利安德留下的。
现在,塞拉斯也走了。
“圣辉之刃”。
那把曾经刺破黑暗的利剑,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剑鞘。
一个又老、又丑、满身泥土的剑鞘。
……
“奶奶!奶奶!”
一群孩子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从花海里钻了出来。
他们有的穿着布衣,有的穿着丝绸,有人类,有矮人,甚至还有几个耳朵尖尖的半精灵。
在这片新生平原上,种族已经不再是隔阂。
大家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奶奶,讲故事!”
一个小胖墩扑进艾拉怀里,蹭了她一身的泥,“我要听大英雄凯兰的故事!听他怎么一锤子砸死那个大怪物的!”
“不嘛!我要听那个会飞的姐姐的故事!”一个小女孩拽着艾拉的衣角,“就是那个能把星星抓下来的魔法师姐姐!”
“还有那个胖子叔叔!能把死人奶活的那个!”
孩子们吵作一团。
艾拉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土,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温还在。
草地软软的,像是母亲的怀抱。
“好,讲故事。”
艾拉的声音沙哑,却很温和。
“不过今天,我们不讲凯兰。”
“也不讲伊琳娜和利安德。”
“我们要讲……一个影子。”
孩子们安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
“影子?”
“对。一个藏在黑暗里,不喜欢说话,脾气很臭,还总是偷偷喝酒的影子。”
艾拉指了指远处那块白色的岩石。
那里空荡荡的。
塞拉斯的尸体已经被她埋了。就在那块岩石下面。没有立碑。刺客不需要名字。
“那个影子啊……”
“他很胆小。”
“他总说自己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是个只会躲在背后放冷箭的小人。”
“但是。”
艾拉顿了顿。
她的目光穿过了四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在沼泽里为她挡下触手的身影;看到了那个在寂静峡谷,独自一人去追踪马尔萨斯的身影;看到了那个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守在营地最外围,把所有危险都挡在黑暗之外的身影。
“当大英雄凯兰举起锤子,在前面迎接掌声的时候。”
“当魔法师伊琳娜站在高塔上,追寻真理的时候。”
“当牧师利安德在广场上,接受人们跪拜的时候。”
“那个影子。”
“他就在泥土里。”
“他在清理那些没人愿意碰的垃圾。”
“他在猎杀那些试图从背后捅刀子的毒蛇。”
“他在用自己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黑暗……”
“去守护那些……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光明。”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虽然他们听不太懂。
在他们的认知里,英雄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应该是穿着金甲、骑着白马的。
怎么会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影子呢?
“奶奶。”
那个小胖墩吸了吸鼻涕,举起手。
“那那个影子……他是好人吗?”
艾拉愣了一下。
好人?
塞拉斯杀过人。很多。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无论是敌人的,还是……
他敲诈过勒索,他说脏话,他甚至在决战前夜还偷喝了利安德藏在靴子里的私房酒。
他是好人吗?
艾拉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胖墩的脑袋。
“他不是好人。”
“他是……”
艾拉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
星星亮了。
一颗。两颗。无数颗。
它们闪烁着,照亮了这片曾经被称为“污秽神座”的土地。
“他是……这片土地的……”
“根。”
花开得再艳,若是没有根在脏泥里烂着、撑着。
花早就死了。
文明也是一样。
光鲜亮丽的史诗下面,永远埋着一群不配拥有名字的死人。
一群……固执的、愚蠢的、可爱的死人。
“好了。”
艾拉拍了拍手,站起身。
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真疼啊。
“故事讲完了。都回家吧。”
“可是奶奶,那个影子最后去哪了?”孩子们不依不饶。
“他啊……”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色的岩石。
夜风吹过。
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谁在磨刀。
又像是有谁在低声骂了一句:“真吵。”
“他去睡觉了。”
艾拉轻声说道。
“睡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等哪天,这片地里的花不开了,草不绿了,或者是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他会醒的。”
“他一定会醒的。”
……
夜深了。
新生平原陷入了沉睡。
月光如水,洒在那块无字的白色岩石上。
一只蟋蟀跳到了岩石顶端,振动着翅膀,发出“瞿瞿”的叫声。
突然。
一只苍老的手,从岩石后面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幻影般的手。
轻轻地,把那只蟋蟀赶走了。
“去别处叫。”
空气中,似乎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嘟囔。
“别吵着……这片地睡觉。”
大地之下。
数千米深的地方。
那颗曾经被艾拉唤醒的“大地之心”,此刻正在缓缓地搏动。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微弱的生命能量,顺着地脉,输送到地表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里。
而在那颗心脏的旁边。
蜷缩着一团黑色的阴影。
它很小。
很虚弱。
但它死死地抱着那颗心脏。
像是一把生锈的锁,锁住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又像是一个贪婪的守财奴,守着他最后的家当。
没有人能看见它。
连伊琳娜的魔法之眼也看不见。
它是塞拉斯。
也不是塞拉斯。
它是这片土地的……记忆。
关于流血、关于牺牲、关于背叛、关于那些在黑暗中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
记忆。
只要它还在。
这片名为“新生”的土地。
就永远不会忘记……
它曾经叫作……
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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