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柜台前。如果身边已经有人陪伴,只需一个默契的暗号我就知道何时能和她单独相处;另一些时候她只是微笑,我余下的时间就都消磨在拱廊街中;那是属于探险者的时间,我走进街区里最偏僻的角落,例如圣富瓦拱廊街,和偏远的凯尔通道,尽管其中任意一条(数量众多,今天是普兰斯通道,下次是韦尔多通道,依次类推,无穷无尽)都比露天的街道更吸引我,但这种我凭自己无法再现的漫长悠游最终还是要以维维安拱廊街告终,为了若西亚娜,但不只是为了她,也为了那些防卫的铁栅,陈旧的寓意人像,在珀蒂-派尔通道转角处的阴影,在这个不同的天地中无需挂念伊尔玛,无需按部就班地生活,有的是偶然的邂逅和命运的安排。在这样无章可循的情形下我没法计算时间的流逝,直到我们的话题又回到“南美佬”;有一次我记得看见他从圣马可街的一间门廊下出来,身披一件黑色学士袍,是那种五年前一度流行、与帽尖高得夸张的帽子搭配的样式。我不禁想过去问问他是哪里人,但一想到这种问题可能会招致冰冷的怒气,便打消了念头。然而后来若西亚娜发现那只是我自己的愚蠢猜想,也许“南美佬”以独特的方式引起了她的兴趣,部分原因是他对同行的冒犯,更多的却是好奇心。她记起来几个夜晚之前曾在维维安拱廊街远远瞥见他的身影,而平日他很少在那里现身。
“我不喜欢他看我们的样子。”若西亚娜说道。“以前我不在乎,可自从你那次说到洛朗……”
“若西亚娜,我开这个玩笑的时候琪琪和阿尔贝跟我们在一起。阿尔贝可是警察局的探子,我相信你知道。如果他认为这个猜测有道理,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么?亲爱的,洛朗的脑袋可是很值钱的。”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若西亚娜仍然固执己见,“而且他不看你,他只是用眼睛盯在你身上但不看你。要是哪天他找上我,我保证撒腿就跑,我凭着这个十字架起誓。”
“你在怕一个男孩。要不然就是我们所有的南美人你都觉得像怪物?”
不难想见这样的对话将怎样结束。我们去热内尔街的咖啡馆喝上一杯格罗格酒,我们走过一条条拱廊街,流连于这些街巷中的舞台,我们登上阁楼,我们开怀大笑。在几个星期里——大约如此,幸福的时光很难估算——一切事物都能给我们带来欢笑,甚至连拿破仑三世的愚蠢举动和战争的恐惧也不例外。说来真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的欢乐竟然会被像洛朗这种相形之下无足轻重的事件所断送,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洛朗又杀害了一个女人,在博赫加尔街——终于这一次近在咫尺,在咖啡馆里,大家都静默不语,刚才冲进来报信的玛尔特终于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某种程度上倒是帮我们舒缓了一下如鲠在喉的郁闷。当天晚上警察局把我们挨个叫去问话,不放过任何一家咖啡馆和酒店;若西亚娜去找她的雇主,我让她去了,明白她需要可以平息一切的无上保护。然而这些事在我心里汇成一种模糊的悲伤——拱廊街不是为了这种事,不该有这种事。我先和琪琪一起喝酒,然后和鲁丝,她找我居中调停,想与若西亚娜重归于好。在我们的咖啡馆里人们喝到酒酣耳热,人声嘈杂中连“南美佬”午夜时的出现都让我觉得顺理成章,他在里面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要了一杯洋艾酒,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恍惚而阴郁。对于鲁丝秘史的序曲我表示已经知悉,不管怎样那男孩不是瞎子,人家的私人爱好也不值得这样憎恶,我们还在取笑鲁丝装腔作势的耳光,这时琪琪也屈就承认曾经去过他的房间。赶在鲁丝逼她回答那个不难预料的尖锐问题之前,我想知道房间里是怎么样的。“切,房间有什么可说的。”鲁丝不屑地说,但琪琪已经完全回到记忆中胜利圣母街上的一间阁楼里,像街边蹩脚的魔术师似的变出一只灰猫,许多字迹潦草的纸片,一架占据过多空间的钢琴,但特别是纸片,最后还是那只灰色的猫,它似乎是琪琪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
我任凭她说下去,眼睛一直盯着里面的桌子,心想时机终于来到,我可以毫不突兀地凑到“南美佬”身边,跟他说上几句西班牙语。我几乎就要付诸实施,但现在我不过和许多人一样,自问为什么在某一个时刻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我仍然和鲁丝、琪琪呆在一起,又一次点上新的烟丝,又要了一轮白葡萄酒;我记不清当时抗拒自己的冲动时的感受,但那好像是一道警戒线,感到一旦逾越就将进入危险的区域。然而我现在想来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时我只差一步就可以拯救自己。从什么里拯救?我不禁自问。就是从今天这种境况里:此时我能做的只有自我拷问,而唯一的回答不过是烟草的迷雾和模糊的徒劳的希望,它像一条癞皮狗似的跟着我走过无数街道。
那些汽灯哪里去了?那些卖笑的姑娘哪里去了?
《×××××》第六歌第一节
我必须渐渐说服自己艰难时日已经来临,在洛朗和普鲁士人这般威胁下,拱廊街区的美好时光已一去不返。母亲该是觉察到我的憔悴,因为她建议我吃一点儿补品,而伊尔玛的父母在巴拉那的一个岛上有别墅,他们邀请我去休养,过上一段健康的生活。我请了半个月的假,不大情愿地赶去,上岛前就先和阳光和蚊子结了仇。捱到第一个周六,我随便找了个托辞回到城里,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鞋跟都陷进柔软的沥青里。说起这种愚蠢的游荡,霎时唤起我一段甜美的回忆:当我又一次走进古埃姆斯通道,突然间被咖啡的香气笼罩,这种强烈的感觉早就绝迹于拱廊街中,那里的咖啡总是煮了又煮,淡而无味。我喝了两杯,不加糖,品味着同时嗅吸着,飘飘欲仙。在这之后直到夜色降临,一切闻起来完全不同,市中心潮湿的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气息(我走路回到家,我记得自己答应了母亲陪她吃晚饭),在每一处氤氲弥漫的所在各种气味都显得分外的生硬和粗暴。黄香皂、咖啡、土耳其烟草、油墨、马黛茶叶,一切闻起来都格外强烈,连太阳和天空也令人感觉更加严酷。在几个小时里我几乎心怀怨恨地忘记了拱廊街区,然而当我又一次穿过古埃姆斯通道(果真发生在岛上度假的那段时候?也许我把同一时段里的两个时刻混淆了,这其实无关紧要)时,咖啡馆里欢乐的打闹无法重现,那里的气味经久未变,而我辨认出市中心酒吧地板上渗出来的陈年啤酒与锯末甜腻烦人的混合物的气味,但或许因为我又在期盼遇上若西亚娜,甚至相信大恐慌和雪季都已过去。我觉得从那时候起自己开始怀疑,欲望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使事情有节奏地运转,将我引上某条通往维维安拱廊街的街道,但也有可能为了不让伊尔玛难过,不让她怀疑我唯一真正的归宿不在此处,我最终温顺地安居于小岛别墅;直到我无法忍受,回到城市,走路走到筋疲力尽,衬衣湿透紧贴在身上,坐在酒吧里喝着啤酒等待,却不知道要等待什么。当走出最后一家酒吧的时候,我发现剩下来能做的只有转身回到街角进入我的街区,喜悦与疲倦以及一种幽暗的挫折感混杂在一处,因为只消看看人们的脸庞就会明白,大恐慌远未停止,只消在泽斯路街角凝视若西亚娜的双眼,倾听她的哀怨:雇主已决定亲自保护她免受潜在的攻击;我记得在两个吻的间隙隐约窥见他的侧影,在门廊的空隙里裹着一件灰色长斗篷抵御冻雨。
若西亚娜不属于那种女人,会因为对方不露面而嗔怪,我甚至怀疑在她心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我们挽着手回到维维安拱廊街,我们登上阁楼,但随后便意识到我们不像以前那样开心,我们将之统统归咎于街区里所有那些灾难;就要打仗了,真糟,男人们得去参军服役(她使用这些词的时候神情庄重,带着一种无知而甜美的敬意),人们恐惧又愤怒,警察找不到洛朗。他们把别人送上断头台借以安慰自己,就在这天凌晨将要处决那个投毒者,在审理过程中的许多天里他都是我们在热奈尔街咖啡馆里的谈资;但恐惧依然弥漫在拱廊街和通道之中,自从我与若西亚娜最近一次见面后没有任何改变,连雪也没有停。
为了自我安慰,我们去散步,去挑战严寒,因为若西亚娜拥有一件足以令她那些在街角门廊间呵着手或缩在皮手笼里等待主顾的女友们艳羡不已的大衣。我们很少像这样在街巷间恣意游荡,最后我不禁怀疑,我们实际上非常在乎橱窗灯光带来的安全感;一旦走进任何毗邻的街巷(因为也要让莉莉亚娜看看这大衣,再过去一点儿还有弗朗馨),我们便渐渐陷入恐惧,等大衣经过充分的展示之后,我建议回到我们的咖啡馆,两个人沿着克华桑大街飞跑,绕过街区,最终托庇于温暖和友人中间。好在到这个钟点有关战争的记忆已经淡漠,没有人再去哼唱针对普鲁士人的淫秽小曲。手中杯盏满溢,室内炉火熊熊,过路的客人早已散去,留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板的朋友,一帮老主顾。好消息是鲁丝已经向若西亚娜请求原谅,两人在亲吻、眼泪以及互赠礼物中言归于好。所有的事都或多或少与节节相扣的花环相似(但我后来才明白,花环也可以作丧葬之用),因为外面下着雪还有洛朗作祟,我们尽量呆在咖啡馆里,在子夜时分得知老板在同一张柜台后面经营五十年整,理当加以庆祝,于是一朵花连上另一朵,桌上美酒满斟,此时都由老板做东,这样的友情和敬业不容辜负。到了凌晨三点半,琪琪已经酩酊大醉,为我们唱起流行歌剧中最动听的旋律;若西亚娜和鲁丝因为幸福及洋艾酒的缘故相拥而泣;而阿尔贝却心不在焉地把另一朵花编进花环,他建议把今夜最后的一幕安排到罗凯特大街,那里六点整的时候将处决那个投毒犯。老板十分激动,庆典这样结束不啻为半个世纪光荣的劳动划上完美的句号。他主动租来两架马车准备出征,和我们每一个依次拥抱,同时缅怀着他在朗格多克死去的妻子。
然后是更多的葡萄酒,各人对母亲及童年光辉往昔的追忆,若西亚娜和鲁丝在咖啡馆的厨房里烹制了一道绝佳的洋葱汤,与此同时阿尔贝、老板和我相互许诺友谊地久天长,普鲁士人统统去死。洋葱汤和奶酪似乎扼杀了旺盛的精力。我们忽然静寂无语,几近尴尬,直到咖啡馆在栅栏和锁链无尽的响声里打烊,登上马车,仿佛全世界的寒气都在车内恭候。我们本该全挤到一起好暖和些,但老板出于对马匹的人道主义考虑,决定让鲁丝、阿尔贝和自己上第一辆车,而琪琪和若西亚娜——他说她俩就像他的女儿一样——则托付给我。因着老板的那句话我们和马车夫一起嬉笑了一番,身体又恢复了精力,在街道的幻影、呼气的声音、空中响鞭的声音里驶向波平库尔。出于我难以理解的谨慎,老板坚持要我们提前一段下车。大家臂挽着臂以免在冻结的雪地上滑倒,向灯火疏落的罗凯特大街走去。移动的阴影蓦然间现形,化做大礼帽、小步前行的马车,以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他们刚刚汇聚到大街的开阔处,监狱那更高耸更漆黑的阴影投在人身上。在这样一个隐秘的世界里,人们彼此推搡,酒瓶在手中传递,玩笑在爽朗的笑声和压抑的尖叫中传播,也有突如其来的沉寂,刹那间被火镰照亮的脸庞,而我们继续艰难地跋涉,小心避免掉队,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只有仰仗集体的意愿才能宽宥自己在此地的出现。行刑的机器设置在五层台阶的石座上面,整个断头台在它与士兵方阵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静静地期待着,士兵们的步枪抵在地上,刺刀出鞘。若西亚娜的指甲嵌进我的手臂里,身子颤抖得厉害,我建议她去咖啡馆坐坐,但附近视线所及看不到咖啡馆,而她又坚持呆下去。她挽着我和阿尔贝,不时跳起来想把那断头台看得更清楚些,然后又用指甲掐我,最后她强迫我低下头直到她的嘴唇迎上我的嘴唇,歇斯底里地咬我,轻声呢喃,那些极少从她口中听到的话满足了我的骄傲,仿佛在一瞬间感觉自己成了雇主。然而阿尔贝才是我们所有人中间唯一的赏鉴家;他抽着烟,以比较仪式的异同来打发时间,想象着罪犯最后的表现,以及与此同时在监狱内部履行的程序,对此他知之甚详,至于是从何得知他却讳莫如深。开始的时候我饶有兴味地听着,渴望了解仪式中每一个琐碎的细节,但慢慢地,好像在他、若西亚娜以及周年庆祝之外,有一种类似被遗弃的感觉渐渐侵入我的心。那是无法描述的感觉,觉得一切不该这样发生,有什么在我内心威胁着拱廊街和通道的世界;抑或更糟,我在那个世界的幸福不过是一支欺骗的序曲,一个花朵的陷阱,仿佛那些石膏雕像中的一位递给我一个虚假的花环(那天夜里我已经想到,事情交织在一起就好像花环上的花朵),只是为了一步步陷入洛朗的噩梦,从维维安拱廊街的无辜的陶醉,从若西亚娜的阁楼,慢慢沦为大恐慌,冰雪,无可避免的战争,老板五十年工作的精彩谢幕,黎明时分冰窖似的马车,若西亚娜僵直的手臂。她已经答应不去看,在最后的时刻把脸庞藏进我的怀里。我觉得(这时候栅栏开始开启,卫兵长官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终点,但不知道是什么的终点,因为不管怎样我还会活下去,在证券交易所工作,时常看见若西亚娜、阿尔贝和琪琪。此时她开始歇斯底里地捶我的肩膀,我尽管不愿意把目光从已经打开的栅栏移开,但还是在那一刻回过头,沿着她介乎惊讶和嘲讽的视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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