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小孩儿利用这机会知道了自己在发高烧。“头几天都是这样,再说谁让你自己看的。”我说着,更多的是在生自己的气。我问他动过肚子没有,他说没有。他脸上在出汗,我给他擦擦,抹上一点儿古龙水;他回答我之前就闭上了眼睛,我给他梳了梳头,不让头发粘在额头上难受,他一直没睁开眼。三十九度九,确实烧得不轻。“试着睡一会儿吧。”我跟他说,估算着什么时候通知苏亚雷斯医生。他闭着眼睛,做出好像厌烦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您对我很不好,克拉。”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身边呆了一会儿,直到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高热和悲伤。我几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可他猛地用手一挡,可能扯动了伤口,因为他疼得抽搐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用低低的声音对我说:“如果我们是在别的地方遇见,您一定不会这么对我。”我差点大笑起来,可荒唐的是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又让我有同样的感觉,叫我生气,几乎是害怕,在这个雄心勃勃的小孩面前我突然感到一阵的无助。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方面我得感谢马尔西亚,他教我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做得越来越好了),我直起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把毛巾挂到架子上,拧上古龙水的瓶盖。总之,我们现在知道了哪些是自己该干的,其实这样最好。护士和患者,仅此而已。抹古龙水还是留给他妈妈干吧,我有别的事要干,而且不用胡思乱想。我不明白我干吗还在这儿呆着,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职责。我跟马尔西亚说的时候,他认为我是想给他机会向我道歉,请求原谅。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也许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等他骂我,为了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可他还闭着眼睛。汗水把额头和脸颊都打湿了,就好像有人把我按到开水里,为了不看她我紧紧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紫色和红色的亮点,我知道她还在那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她能弯下腰来再一次给我擦掉额头的汗,就好像我根本没说过那些话,但是不可能,她要走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跟我说,等我睁开眼,就只看见黑夜,看见台灯,看见空荡荡的病房,还剩一点儿香水的味道,我会告诉自己十次,一百次,我应该跟她说那些话,好让她明白,让她别把我当孩子,让她别烦我,让她别走。
它们总在同一个时间开始,早上六七点钟,估计是一对儿在院里的屋檐下搭了窝,公鸽子咕咕叫,母鸽子跟着叫,叫上一会儿累了就不叫了。我跟来给我清洗、给我送早饭的小个子护士说过,她耸耸肩说鸽子的事儿别的病人也抱怨过,可头儿不愿意把鸽子赶走。我都不记得最早听见它们叫是什么时候,头几个早上我不是太困就是太疼了,没注意,可是这三天我听着它们叫让我有点难过,我真想呆在家里听“米洛德”汪汪叫,听艾丝特姨妈在这个钟点起床去望弥撒。该死的发烧就是不退,不知道他们要我在这儿呆多久,今天上午我就问问苏亚雷斯大夫,不管怎么说在哪儿也不如在家。您看,莫兰先生,跟您说实话,情况并不简单。不,克拉小姐,我希望您继续照顾这位患者,我会告诉您为什么。可那样的话,马尔西亚……来,我给你倒杯够浓的咖啡,你看你还是这么嫩,说出去谁信啊。听着,姑娘,我很小心地跟苏亚雷斯大夫谈了,看来那小孩……
好在后来它们不叫了,也许是飞走了,在附近飞,在整个城市里飞,当鸽子真好。早晨怎么这么长,老爸老妈走的时候我挺高兴,现在我发烧这么厉害他们更得常来了。好吧,如果我还要在这儿呆上四五天,那也无所谓。在家当然更好,可还不是一样发烧和一阵一阵的难受。一想起连杂志都看不了,这真糟糕,就好像要了我半条命。不过这都是发烧闹的,昨晚上德路易希大夫跟我说了,今天早上苏亚雷斯大夫也这么说,他们懂。我睡得不少,可总像是时间停住了,老也到不了三点(好像我在乎什么三点还是五点似的)。不过,三点的时候小个子护士就走了,很可惜因为跟她在一起非常好。要是我一觉睡到半夜该多好。保罗,是我,克拉小姐。你的守夜护士,给你打针害你疼的人。我知道你不疼,傻瓜,我开玩笑呢。你愿意睡就接着睡吧,就好了。他对我说“谢谢”却没睁眼,他能睁开的,我知道他中午的时候还跟小个子西班牙女人聊天,虽然他们不让他说太多话。走之前,我突然转回身,他正盯着我,我感觉他一直盯着我后背看。我走回去坐在床边,试试他的脉搏,整整被他发烧的手弄皱的床单。他看着我的头发,然后低下头,躲开我的眼睛。我去准备必要的东西,他任凭我去做,一句话不说,两只眼睛盯着窗帘,当我不存在。五点半他们会准时来看他,他还有一会儿可以睡,父母都在楼下等着,因为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会影响他的情绪。苏亚雷斯大夫会早来一会儿,向他解释还要给他做手术,说点儿什么为了别让他太紧张。可结果他们派马尔西亚来,看见他进来我吃了一惊,可他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动,就到床脚去看体温记录,直到保罗适应了他的出现。他开始跟他开玩笑,按着他擅长的路数展开谈话,说街上有多冷,呆在这房间里有多好,那孩子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像是在等待,而我感觉别扭极了,真想让马尔西亚离开,留下我跟他单独呆着,让我来跟他说最好,但也许不行,可能不行。我早明白了,大夫,又要给我做手术,您是来给我再麻醉一回,好吧,总比我接着在这床上躺着发烧强。我就知道最后总得对我做点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疼,从昨天开始,另一种疼,在更里面疼。您呢,坐在那儿别摆出这副脸色,别笑着好像是要请我去看电影。跟他走吧在走廊里吻他,那天下午我没睡着,那时候您生他的气因为他在这儿吻了您。你们两位都走,让我睡吧,睡着了我就不这么疼。
好吧,孩子,咱们来把这个问题一次性解决,你还要占我们的病床多久啊,嘿。慢慢数数,一,二,三。就这样,你接着数,一礼拜以后你就能在家吃上香喷喷的牛排啦。还不到一刻钟,宝贝儿,就又给缝上了。你真应该看看德路易希大夫的表情,对这种事谁也做不到习以为常。瞧,我趁机会求苏亚雷斯,照你希望的找人把你替下来,我跟他说照顾这个重病人已经让你很累了;只要你再跟他说一下,说不定会把你调到三楼去。那好吧,随你的便,那天晚上你抱怨连天的,这会儿又要当好撒玛利亚人啦。你别跟我发火,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没错,当然是为了我,不过已经晚了,我今夜要陪着他,每一夜都陪着他。八点半的时候他醒过来了,他父母立刻出去,因为最好别让他看见那一对儿可怜的人的表情,苏亚雷斯大夫过来的时候低低的声音问我愿不愿意让玛丽亚·路易莎换下我,可我摇摇头表示要留下,他就走了。玛丽亚·路易莎陪我了一会儿,因为我们得按住他让他安静下来,然后他忽然就平静了,几乎不再呕吐;他虚弱得又睡了,也没怎么呻吟,直睡到十点。是鸽子,你快看,妈妈,又在叫了,每天早晨都叫,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把它们赶走,让它们飞到别的树上。把手给我,妈妈,我很冷。啊,我是在做梦,我以为已经是早上鸽子来了。对不起,我把您当成妈妈了。他又一次移开视线,缩回到他的怨恨里,又一次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我照顾他假装不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我坐在他身边,用冰润湿他的嘴唇。我在他手上、脸上抹古龙水,他忽然看我,我就更靠近些冲他笑。“叫我克拉。”我对他说。“我明白一开始我们之间有误会,不过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保罗。”他看着我不说话。“跟我说:好的,克拉。”他看着,一直看着我。“克拉小姐。”说完,闭上了眼睛。“不,保罗,不。”我求他,吻他的脸颊,吻在离嘴非常近的地方。“你可以叫我克拉,只有你可以。”我只能向后一仰,但还是溅到了脸上。我擦干了,扶着他的头让他漱口,我又一次吻他在他耳边说话。“请原谅,”他用一丝丝声音说,“我控制不住。”我跟他说别傻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照顾他的,想吐就吐吧只要能舒服点儿。“我想让妈妈来。”他对我说,眼神空洞地望着别处。我又捋捋他的头发,帮他整理毯子,等着他跟我说些什么,可他离我那么远,我知道再呆下去只能让他更痛苦。到门口我转过身,期待着;他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天花板。“小保罗。”我叫他。“求求你,小保罗。求求你,亲爱的。”我回到床边,我弯下腰吻他;气味冰冷,在古龙水下面有呕吐的味道,麻醉的味道。如果我多呆一秒钟,我就会哭出来,在他面前哭,为了他而哭。我又吻了他一下,跑了出去,下楼找他母亲和玛丽亚·路易莎;他母亲在的时候我不想再回去,至少今天晚上不想,之后我就知道没有必要再回去,马尔西亚和玛丽亚·路易莎会处理一切直到病房再次腾空。
[9]原文为英语。[10]“好撒玛利亚人”,典出《圣经》中耶稣所讲的寓道故事,此处泛指任劳任怨、照顾伤病者的人。
正午的岛屿
第一次看见那个岛屿的时候,玛利尼正彬彬有礼地朝着左边的座位俯下身,放下塑料桌,把午餐的食盘摆上。当他拿着杂志或端着威士忌酒杯往返走动的时候,女乘客看了他好几眼;玛利尼不慌不忙地调好餐桌,无聊地思忖有没有必要回应一下女乘客执着的目光——那是一个美国女人,众多美国女乘客中的一个。就在这时,舷窗的蓝色椭圆形里浮现出岛屿的海岸,海滩宛如金带,一座座小山丘簇拥着中央荒原。玛利尼一边扶正倾斜的啤酒杯,一边冲女乘客笑了笑。“希腊岛屿。”他说。“喔,对,希腊。”美国女人回答,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铃声响了一下,乘务员直起身,职业的微笑还残留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他去为一对叙利亚夫妇取番茄汁,但到机舱的尾部时停住几秒往下看去;岛屿很小,孤立海中,湛蓝色的爱琴海环绕着它,为之镶上一道耀眼的凝固的白边,那该是在礁石和海湾间飞溅的浪花。玛利尼看着荒凉的海滩向北向西延伸,其余部分是山岭,渐渐没入大海。一个岩石遍布的荒岛,尽管北部海滩附近那块铅灰色的斑点可能是一户人家,也许是一个原始房屋的群落。他打开果汁罐头,等直起身时岛屿已经从舷窗里消失,只剩下海水,无垠的绿色地平线。他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正当午时。
玛利尼很高兴被派来飞“罗马-德黑兰”航班,因为不像北方的航线那样阴郁,姑娘们总是兴高采烈,因为能够去东方猎奇或者去见识意大利。四天后,一个小男孩丢了勺子,难过地冲他端起甜食盘,他去帮忙的时候又一次看见岛屿的边际。时间上差了八分钟,但当他在机尾的小窗里俯身下望的时候,他确认无疑;小岛的形状独一无二,好像一只海龟正从海里露出四肢来。他看着直到有人叫他,这回他肯定那铅灰色的斑点是一组房屋,甚至分辨出几处稀稀落落的农田,一直延伸到海滩。在贝鲁特停留的时候,他看了看女同事的海图,怀疑那个岛屿会不会是霍罗斯。无线电报务员,一个冷漠的法国人,对他这么感兴趣很吃惊。“所有那些岛都一个样,我飞这条线两年了,从来没注意过。嗯,下回你指给我看看。”不是霍罗斯是希罗斯,观光线路之外的众多岛屿中的一个。“用不了五年这个岛就会沉入海中,”他们一起在罗马小酌的时候,女同事说道,“你要去可得赶紧,那些没文化的游客随时可能会入侵,他们可是无孔不入的。”但那个岛成了玛利尼的一个牵挂,一想起来或者身边有舷窗的时候,他就看着它,最后几乎总是耸耸肩作罢。这些毫无意义,一周三次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跟一周三次梦见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是一样的虚幻。在这种无用的重复观看中一切都被扭曲;也许,真实的只有那重复的欲望,正午前看表的习惯,耀眼的白边衬着近乎黑色的蓝所带来的惊艳,还有那些房屋,在那里的渔夫们难得抬起头来仰望另一样从他们头上飞过的虚幻。
八九个星期之后,上面要调他去好处多多的纽约航班,玛利尼心想正好借这个机会了断这个无害而烦人的怪癖。他兜里揣着一本关于希罗斯的书,作者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地理学家,名字像地中海中部的人,书里面有很多一般旅游指南没有的细节。他回绝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避开一位上司和两位秘书的惊愕,他赶往公司的餐厅,卡尔拉正在那里等他。他并没在意卡尔拉的不解和失望;希罗斯的南部海岸不适宜居住,但往西存留着一些吕底亚,或者克里特迈锡尼殖民的遗迹,古德曼教授发现了两块刻有象形文字的石头,渔民们把它们用作小码头上的桩子。卡尔拉说头疼,很快就走了;章鱼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居民们的主要资源,每五天来一艘船拉走水产,留下一些食物和纺织品。旅行社的人告诉他得从里诺斯单租一艘船,或者搭乘运章鱼的小艇,但后者只有玛利尼到了里诺斯才能知道是否可行,因为旅行社在那里也没有联系人。不管怎样去岛上小住不过是六月假期时的一个计划,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得接替怀特飞突尼斯航班,然后又发生了一场罢工,卡尔拉回到巴勒莫她姐姐们的家里。玛利尼住到那沃纳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广场那边有些旧书店;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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