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待得厅中安静后,起身揖道:“君上,国巫如此……”
“不怪阿追,是我一直未同她说清。”姜怀眉心浅皱,静了会儿,一喟,“宋郎仍觉我不该给她回信?”
宋鹤笃然摇头:“不该。戚王狡诈,怎可能随意让信从自己眼皮底下过去?君上便是写了,他看到其中原因,也不会让国巫收到。”
姜怀点点头,心里无力至极,又无法否认宋鹤所言不假。只是他没有想到,只因他无法告诉她缘由,她这一次就这样执拗。
他觉得她总是很听他的话的,是以一开始时,他那么确信,只要自己提了,她就一定会立刻按他的话回来。
姜怀缄默须臾,又问宋鹤:“写密信的人仍不知是谁?”
宋鹤摇摇头。
这是他第二回收到密信了,头一回是在上次国巫失踪的时候,有了那封信,弦国才得以找到国巫。那时他以为是弦国送给戚王的苏美人递出来的,可眼下,苏美人都被戚王赐死近一年了,信却又冒出来一封。
这回是告诉他们,戚王想把国巫收为己用、或许还有点其他的念头,让他们谨慎而为。
这封信在姜怀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于公于私,让阿追被戚王“收为己用”,都是不行的。但弦国势弱,他想强将阿追要回也不行,毕竟阿追还有头疼的顽疾,强将人要回来容易,而后戚王若不肯给药,于他就是两难境地。
是以他召了谋士来议,谋士们几经争论,终是给了个可行的法子——让阿追先回弦国来与他成婚,再已他妻子的身份继续回戚国养病。
这样一来,嬴焕至少是不能对她起那样的“念头”的,敢对邻国国君的妻子意图不轨,天下人都要唾骂;至于嬴焕若想让她在戚国当国巫,虽然嬴焕是王、他是公,他也并无资格任用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为臣。
而反过来说,也不必担心阿追成婚后,戚王会不管她养病的事。站在戚王的那一面想,她人能在戚国总是好的,纵使不能名正言顺地当戚国国巫、不能按他所愿给戚国军队与百姓多一份自信,私下里帮忙占卜些事,便也好过没有。
姜怀将此事前前后后皆掂量得明白,这可算是个万全之策。他光明正大地差人去接阿追回来,戚王不能强作阻拦;而阿追若当真不肯同他做夫妻,他大不了就先不动她,日后再看便是。
万没想到,当真实行起来,她竟这样执着的不肯。
姜怀心里有些憋闷,憋闷于弦国国力太弱,遇事时才不得不这样小心翼翼,连实情如何也不能告诉她一句。
更有些恼火。恼火她才离开了他一年,就已这样信不过他,他岂是会逼她做她不愿的事的人?
姜怀重重的一声叹气里有几许愠色,宋鹤觑了一觑,小心道:“老君上又提起……弦国不能没有国巫的事。”
姜怀眉心轻轻一跳。
深吸了口气,他将对阿追生的闷气压了下去,平静道:“国巫只是出去养病了,何来没有国巫?你告诉祖父,不必再提此事了,我不会答应。”
换一个人来做国巫,只能是甘凡。而他在阿追离开前向她承诺过,决不让甘凡做国巫。
.
秋末,阿追迎来十八岁生辰的时候,戚国上下都正焦头烂额。
班国、皖国、褚国、东荣四国结盟的事已成定局,虽然尚未宣战,但只是迟早的事,戚国的各样部署都要尽快调整。
她主动帮了些忙。毕竟许多事于谋士而言,只能推测“如是这样大概会如何、如是那样又会如何”,对她来说则是翻过石头一看便知结果必是如何,有把握得多。
于是生辰这日她也并未打算闲着,用过早膳后,拿着占卜石就奔玄明殿去。进殿一看,嬴焕竟还睡着。
并没有睡在寝殿,而是伏在正殿案头,胳膊下好像还压着一卷竹简,看得阿追一时诧异。
她看向胡涤,胡涤上前低低解释:“主上这几日太累,熬不住便这样睡了。我们想着不如就由他这般睡一会儿,若叫醒再请进寝殿,他兴许又不愿再睡了。”
阿追了然,便也不扰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径自在案桌一边铺开毡布倒出石头,思索着他可能需要知道的事,先行卜来一试。
她偶尔忍不住偷觑他一眼,刚好可以看到他的睡容。他侧枕着胳膊,闭着眼睛的样子安安静静,倾覆着的长睫掩去了三分凌厉,但还是那样的好看。
这几日他明显憔悴了些,消瘦下来的脸上有点苍白的憔悴。她心下禁不住一喟,觉得戚国实在是太大了,大事小事堆积着,总能将人忙得不可开交——怀哥哥就不会这样的忙,他每天只需要为朝中之事花一两个时辰,而后就可以骑马射箭读书,或者陪着她待一会儿,她从不曾见过怀哥哥像他一样,熬到筋疲力竭趴在案上睡。
可虽有这样的感慨与比较,她心头又偶会被什么东西一撩,觉得他运筹帷幄的样子真让人赏心悦目,清贵又霸气,看都看不够的。
嬴焕眉心忽地一动,阿追忙挪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该占卜的东西还没卜呢。
当下她便正襟危坐,手指在小石间拨弄着,似一副方才一直专注于占卜的样子。
嬴焕醒过来,撑身坐起,看清身边的人一愣:“阿追?”
他又静神向外看了看,皱眉:“什么时辰了?”
“巳时二刻刚过。”阿追轻描淡写地答道,转而案桌被拍得一震。
他声音沉沉,火气倒不是冲她发的:“胡涤!你怎的不叫我!”
胡涤当场跪下,阿追不抬眼,扯嘴角道:“啧……不识好人心。殿下您熬得栽在案上就睡得无知无觉,再熬下去非要生病不可,叫您起来才是其罪当诛。”
她口中说得风轻云淡,自己心里别别扭扭。
她觉得自己现下的心绪怪丢人的,只得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掩饰好,如果被他察觉了什么,她就要找地缝钻去了。是以为他想的那些话,必定是不能直说的。
好在即便她口气差也还是起了作用,嬴焕阴着脸沉了口气就抬手让胡涤起来,阿追心下略有得意地一笑,抬抬眼皮问他:“殿下有什么想占卜的?我今天得闲。”
“今天没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看看她,又道,“你等我一会儿。”
言罢他起身便往寝殿走了,简单地盥洗一番后又更了衣,而后回到正殿。
“随我出去一趟。”他伸手,阿追怔了怔,将手递给他,站起了身。
嬴焕并不说要去哪儿,走了一段之后,有点惴惴地问她:“你说过你们巫师不能给自己占卜,是吧?”
“是。”阿追点点头,便见他松了口气。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笑说:“这样好,若不然人生中每件事都知道得清楚,活得多没意思?”
他的话里好似隐藏了什么,阿追忍不住地胡猜起来,猜测得方向时好时坏。
一会儿觉得他是不是又瞒着她做了什么意在利用的事,连忙摇头告诉自己说不会,自她上次明言过不肯之后,他就没再做过什么了。他虽见惯了阴谋阳谋,却并不小人。
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备了个什么惊喜给她?立刻红着脸更坚定地告诉自己说不会!她喜欢他,又不是他喜欢她,他才不会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呢,胡思乱想个什么劲?
阿追就一边这样心里乱拧着一边随他走,直至看清了眼前的地方,才又回过神来。
这是王宫的南门,城楼雄壮巍峨,足以彰显大国国都的威仪。
他拉着她走上城楼,放眼望去外面是,房舍齐整、街道错落,正中的这一条竖道和眼前的一条横道最为宽敞,足让五辆马车同行,此时却空无一人。
嬴焕一哂:“我们到得早了些。”
阿追微愣,不知他指什么。探询得望过去,他也并不说,只请她去屋中落座。
他说:“我们等一会儿。”又轻松自在地吩咐宫人备膳。
一顿午膳用得简单舒适,有一道金鼎烹羊阿追十分喜欢。但羊肉上火,用完膳后她便觉得身上微燥,那几分好奇心也被激得更厉害了。
可他还是不说,风轻云淡地喝着茶。等了约莫两刻,陆续有护卫前来禀话。
“主上,南束左贤王部已至城外十里,很快便会入城。”
“主上,褚国公子韧车架已不足二十里。”
“主上,弦国使节已入城。”
“弦国”二字到底还是将阿追的心弦一提,她再度看向他,他放下茶盏微一笑:“别急。”
36|暧昧
已经好奇了许久,阿追怎可能不急?当下一瞪他,并不问,直接将手里的一袋占卜石“哗啦啦”地倒了出来。翻眼瞟着他想:你不说,我就自己占来看!
嬴焕噙笑,任由她闭上眼睛去摸石头,待她翻过一块又去摸下一块时,一声不吭地偷走前一块。
于是当阿追翻完几块所需的石头后睁眼一看,案上翻成正面朝上的石头已只剩了最后那一块。
阿追愣了一瞬后扫见嬴焕忍笑的面孔:“殿下!”
“嗯?”嬴焕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执盏饮茶,“怎么了?”
“还给我!”阿追气恼地伸手。
嬴焕无辜地望着她:“什么?”
阿追又一瞪,便见他笑着“哦”了一声,紧握成拳的左手放到案上:“女郎请自取。”
阿追:“……”
看他这一脸笑吟吟的模样,就知是有意逗她,想让他自己松手还她大概是不可能的。阿追气得磨牙,冷着张脸去掰他的手,他就风轻云淡地坐着,偏她费尽力气他还是纹丝不动。
阿追气结,起了坏心掐他,他一声低呼,终于摊手将两枚小石扣回了桌上。
她立刻将小石抓回去,他却不给她再占卜的机会:“走吧,人片刻到期,我们也不必在此等着了。”
他还是决口不提这是要干什么,起身就往外去,大门打开时阳光一照,给了她一个颇为潇洒养眼的背影。
阿追心里赌着气骂一声“吊什么胃口!”,又不争气地迅速将占卜石收了,追出去跟上他一探究竟。
马车一路驶出城外,广袤的大地上不见什么树木遮蔽,遥遥看去,远处有暖黄的光火映过来,好像是支了帐篷。
待得走近一看,确是帐篷,很大的一片地上,建了数不清多少顶帐篷。从颜色与纹饰能看出一共有四国,戚国、弦国、南束在此都不足为奇,阿追只是奇怪为何会有褚国的帐子在——他们不是与另三国联手反戚了吗?
他们进了最中央那顶黑如墨色的大帐,片刻后,胡涤进来禀说:“公子韧来了。”
是褚国公子?
阿追看向由宦侍请进来的那人,看起来和嬴焕年纪相仿,倒是个爽快的性子,入帐间朗笑着道:“见过殿下。这便是弦国国巫?幸会幸会!”
嬴焕则没什么笑意,一睇他:“郎君车舟劳顿,今日不多搅扰。只是,本王要的人呢?”
“备妥了。”公子韧颔首,遂一击掌,便有褚国兵士模样的人押了五六个人进来。俱是男子,年纪最长的有五十出头,年轻些的三十余岁。脸上都有些伤,不过均是旧伤,有的像刀砍的、有的像磕的,似乎经年累月里都在干很危险的事。
有那么一瞬,这几张面孔竟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想又毫无头绪,忽听戚王道:“随你处置了。”
她一怔,定睛才见他是提这剑在对她说话,一时愕然,既不解也不敢接那柄剑。
嬴焕睇着她的神色,也有些疑惑。看看那几人,又想想自己听过的事情,俄而了然道:“你怕血?”
话音未落,骤闻一声“住手!”,不及去看,拎着剑的手骤然吃痛!
最年长的那人挣脱护卫,趁他不备拼力夺剑,这一口直咬得嬴焕通臂酸麻,手自免不了松劲。
然则未等他再去抢回,那人斜撤两步一扭阿追胳膊,下一瞬,剑刃已抵在她颈间!
“打家劫舍了一辈子,落在你们这些权贵手里,老子倒不亏!”那人嗓音沙哑、口气浪荡,扫了一眼仍被押着的一干同伴,“把他们放了,不然老子给这丫头放血!”
帐中顿时慌张弥漫。押人进来的那几个褚国士兵都傻了眼,心知不仅是一时疏忽闹出了大乱子,还不免在戚国的地界丢了褚国的人!
闻声赶进来的戚国护卫倒沉稳些,但驻足一看这情状,却也不敢强夺。
嬴焕面色铁青:“放开。”
“嘿,我不。”那人端是不怕死的口吻,说话间口中的味道让阿追心里恶心,“老子一辈子都是拼死拼活,今天拼到你们一王、一公子跟前,后世也要称老子一声英雄!老子值了!”
这根本就是个不怕死的混混!
阿追脑中发着懵,还没弄明白戚王方才说的随她处置是怎么回事,就又陷入了新的难题里。
她深吸了口气:“好汉,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住口!你们求饶的时候就不能换句词?这句,老子早就听腻了!”
“…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