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应该够了吧?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该是为自己赎罪的时候了……这是渥美现在的心境。更正确的说法是,自从『疾风』自沉之后一直在心头盘旋的想法,在真实地感受到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化为一股明确的冲动涌上心头。
事件虽然是起源于美国的谋略,然而如果没有暗杀宫津隆史的话,事情就不会失控到这种地步。这不是出于他的意志所为,纯粹是根据DIS的状况处理规定所造成的结果,这种说词在面对众多牺牲者的名单时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所以,他要做个了结。为此,渥美除了提出辞呈之外,今天下午他还约好了要跟某人碰面。
除了那个人之外,没有人能够制裁他,至少渥美是这样认为的。只要是那个人所下的裁决,不管是什么,他都甘之如饴——也许是这样的思绪使得樱花的颜色看起来是那么地美丽。因为这也是最后一次能看到这种如梦似幻,几近妖冶的浅桃色了……
(真是风雅浪漫啊,下一任局长可以过得这么悠闲自在吗?)
一如往常语带嘲讽的濑户将渥美差一点就要游离而去的心思给拉了回来。渥美立刻回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这个意愿。”
(可是,野田老爷一定有这个打算,连相关人士都这样认为。公安委员长不也决定推荐你吗?)
“别看我这个样子,至少我还受过教育。我是一个风流雅士。不适合担任情报局长这种低级的工作。”
(所以说呀。我们希望你位居高职,教育我们这些精神贫困的人啊。)
濑户说完嘿嘿嘿地笑着,渥美也跟着笑了起来。濑户虽然语带玩笑,但是他是真的对我有所期待。他也许觉得,一个有洁癖的理想主义者能当上“长”字辈的话,市谷的体质就能够获得改善,然而渥美没办法接受这么乐观的理论。一个疲于承受罪愆之重,渴望逃离一切的懦弱男人。现在的我就只是这样的人……
(对了,关于这次新成立的729SOF。听说那个如月二曹的ID号码成了部队名称?)
濑户突然提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渥美反射地问了一声“咦”。那是和培育几乎整个灭绝的920SOF新队员作业同时进行的,正准备创立的新型特殊突击部队。目的是提高处理像“『疾风』事件”之类纷争程度较低,但极具冲击力的事件之能力,事实上从前天起就开始甄选人员了。
“嗯,冠上立下优秀实绩的职员的ID是一种惯例。如月二曹是实至名归。”这种情报不该让像濑户这样的外人知道,但是他也不是为了追求虚荣才担任内调室长的。除了自己之外,也还需要有能够在市谷发言的人吧?渥美假装不带感情地回答道,他听到濑户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话是如此啦……我听到一个奇怪的传闻……)
(把优秀职员的ID冠为部队名是基于某种缘由。尽管立下了再大的功绩,应该不会把殉职人员的ID拿来当SOF的名称使用。有人说,920虽然已经从第一线退下来,但毕竟还存在。也就是说……)
“如月行战死了,这是唯一的事实。”
渥美忍不住用坚定的语气这样说,随即感到后悔,但是他还不至于犯下再多说话,导致伤口继续扩大的行为来。这是剑道高手,擅长缓急自在发动攻势的濑户一向的作法。他总是用毫不相干的话题使人心生松懈,然后再突然带入主题,毫不留情地斩杀过来。
(唉呀,不用这么生气嘛。这只是传闻,传闻。)
濑户那得意的脸孔从宛如忍住笑的声音中浮起。
“我没空一大早就陪你讲这些无聊话。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我挂电话了。”
(哟……没想到在上班途中如此懂得风花雪月的伟人,竟然如此地没耐性。)
“紧急配置不是一直在进行吗?如果有空在这边饶舌的话,不如赶快去工作!工作!”
(嘿嘿,就让我适可而止吧。)
没等濑户说完,渥美便放下话筒,但是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多少排解了一些,不禁对濑户心存感激。这么一来,至少他可以专心地埋首于上午的工作了。想到这里,他拉开抽屉,将从胸前拿出来的辞呈放在磁碟盒上,一边关上抽屉,一边打开电脑的电源。
磁碟里面记录着移交给接任的内事本部长的详细事项。请秘书再泡一杯咖啡之后,渥美开始看着放在桌上的紧急文件。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个工作。这种想法也只短短维持了三秒钟。面对堆积如山的问题,渥美的脑袋开始整合指示事项,根本无暇多想。
二·宫津
深层的悲哀有时候会使女性的美更获得凸显,明知如此,渥美还是觉得从女人的悲哀当中感受到魅力是一种罪过。然而,他越是如此自戒,那从黑色上衣的衣领隐约可见的白皙颈部就越是散发出更难以抗拒的情色味道。
也许天生就好色吧?渥美心里想着,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不得不有这种自觉的自己实在是无可救药,然而他还是没有把视线从宫津芳惠的颈子上移开。被风吹飞的樱花花瓣舞落在她的脖子上头,他不禁在心中感谢着,还好自己的两手被花束和水桶给占满了。要是双手可以自由活动的话,自己可能会去触摸她的脖子,好帮她把花瓣给挥落……
宫津芳惠一手拿着冒着缕缕白烟的香,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花瓣似地不停地走着。她的丈夫和儿子长眠的宫津家墓就位在镰仓市郊区,天台山脚下的一片广大墓地一角。渥美在上午离开了市谷,下午两点在北镰仓车站和芳惠会合,这是他第一次前来为宫津扫墓。
自从丈夫死后就离开横须贺住宅的宫津芳惠,目前一个人住在逗子市内的公寓里。渥美难以想像虽然想把过去的点点滴滴理清楚,却又刻意在丈夫和儿子的坟墓附近找新家的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而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和她碰面了。第一次碰面是在『疾风』自沉之后,他去找被市谷那边监视的芳惠(不过,她本人似乎没有这种自觉),告知宫津二佐在出任务期间“意外死亡”的时候。第二次碰面是把宫津留下来的制服交给芳惠的时候,第三次则是举行葬礼时,渥美自称是以前曾受宫津关照的海自出身的情报自卫官,他开始积极地找机会和芳惠碰面。今天也一样……
站在他的立场,这样做并不恰当,但是也许从第一次见面之后,渥美心中就产生了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应该这样做的决心。把所有的真相告诉她,请她裁定他的罪愆——为了这个目的,渥美的身上藏了一把布朗宁17自动手枪好做为道具。
他也准备好了遗书,当芳惠用那把枪射穿他的脑袋时,就以自杀来处理。明知道这是独善其身的任性行为,但是渥美已经无法压抑住那种冲动了。
野田局长和濑户等人,一定会慨叹这是他洁癖的个性导致的愚蠢行为吧?然而,良心苛责使他下了决心的说法,并不能正确地形容渥美目前的心情。说他已经感到厌倦才是正确的说法。他已经厌倦参与成为所有事件开端的宫津隆史暗杀行动,目睹牺牲了许多人性命的事件之后,还要负责把这些痕迹都抹灭的自己。他已经厌倦了“虽然从极限状况产生的生死景象中,看到人类本来的力量和无穷可能性,然而却又不得不将之抹灭的自己”。当他真实地感受到,完成了这样的工作后,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世界将会持续下去的时候,残留在茫然冷漠心中的,只有无法用空虚这个字眼就能形容的沉重绝望、疏离黑暗感。
他自觉到,做个了结只不过是个借口,说穿了其实自己只是想图个轻松。渥美觉得,宫津芳惠是最能不负所托的最佳人选。这个在短期间之内相继失去儿子、丈夫的女性就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魅力。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回头来鼓励往往说不出话来的渥美。她说,就算一直沉溺于悲哀当中,丈夫和儿子也不会回来了。这是被迫面对这种境遇的人常用的话,但是被迫面对绝对的孤独,芳惠所展现出来的这种坚强、顺从地接受命运的心灵到底该怎么形容呢?听说『疾风』的叛乱事件开始之后,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就被要求一同前往市谷时,她也从从容容地跟着前来接她的职员走了。有一阵子,人们从她太过沉着的态度推测,她可能早就看穿了丈夫的心思,但是擅长识破人们谎言的侦讯官所下的结论却是,宫津芳惠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点点滴滴。
第三次见面时,渥美也亲自确认了这一点。她一无所知——不管是儿子的死亡真相,抑或是丈夫的目的是什么?如何死亡的?她一概不知道。要是知道所有的真相时,宫津芳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渥美看着落在她颈子上的花瓣轻飘飘地舞落飞走,默默地跟在她背后走着。
摆放没多久的花,在刻着宫津家之墓的墓碑前面摇曳。也许是认识宫津二佐的海上自卫官,或者参与叛乱的『疾风』的船员前来扫过墓。
“大家都常来看他……”芳惠微笑着说,帮花瓶换了水,拿掉凋了的菊花,换上渥美买来的花。她用水清洗了墓碑,把香和宫津二佐以前抽的烟一起放在香炉上。摆放在旁边的罐装果汁是给隆史的吧?“这孩子长大之后还是喜欢甜食……”芳惠很难为情似地说道,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渥美也跟着合起双手。面对被太过无理、太过残酷的命运所玩弄的父子在天之灵,渥美没有什么好安慰和道歉的话语可说。他不断地在心中嘟哝着,我很快就会前往你们那边,请原谅,虔诚地合着双手。
他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当他睁开眼睛时,芳惠仍然合掌闭目。她微微地皱着眉头,专注地对丈夫和儿子的在天之灵倾诉着,渥美窥探着她的侧脸,仍然觉得悲哀之情更增添了其美丽和情色味道,对于自己竟然有这种感觉,渥美真的感到不知所措。
说是很快就会前往那边,事实上自己会去的地方应该是地狱——面对自己深重的罪业,渥美在心中这样自嘲着,这时芳惠突然松开合着的手掌看着他。
“谢谢您,我丈夫一定也很高兴吧?”芳惠说着,露出微笑,看在渥美眼里只觉一阵痛楚。
在平和沉稳的春天阳光下,几乎没有其他人影的广大墓园里,时间宛如静止了。渥美坐在休息处的老旧长椅上,茫然地凝视着旁边的樱树静静地洒落花瓣。坐在旁边的芳惠在背包里面翻找着东西。渥美以为她想找手帕,遂仍然抬头看着轻飘飘舞落的花瓣。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芳惠的声音响起,他赶紧回头。手上拿着水壶的芳惠看起来像少女一般绽放着光彩。
“因为天气实在太好了。有一点让人想到外面野餐的冲动,所以我准备了一些东西。”芳惠继续说道,膝盖上摆着放满了她亲手做的三明治的午餐盒。
“……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气了。”渥美回答道,赶紧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接过塑胶杯。
“如果想让心情轻松一点,那就趁现在尽情放松吧。我是这样想的。一个人生活久了,难免心情会容易郁闷……”
芳惠一边往杯子里倒麦茶一边说道。渥美无言以对,把目光转向耸立着无数墓碑的墓园。突然吹过来的风使得樱树微微地抖动,散了一地的花瓣。无数的淡桃色花瓣掠过眼前,在墓碑上舞动,渥美看着这一幕,突然了解到,时间已经到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想。然而,看到同样拿着杯子的芳惠忘了要喝茶,忘情地看着纷飞的花瓣时,那股坚定的信念化成了不可动摇的念头支配着渥美的脑袋。渥美用力握紧杯子,开口说道。
“……宫津夫人。我有话要跟您说。”
芳惠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的样子,静静地转头看着他。之前的觉悟整个变空,没办法让颤抖着的手停下来的渥美说“我……”,他觉得声音好像哽在喉头一样。
我杀了你的丈夫和孩子。涌到喉头的话产生了热流,使得他觉得极度干渴。渥美想喝一口杯子里的茶,触摸着他手腕的温柔触感使得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芳惠握住渥美拿着杯子的手,凝视着他,她轻轻地摇摇头,把另一只手扶在杯子上。渥美的手心顿时整个没了力量,松开了杯子,杯子微微地倾斜了。溅出来的茶在石板上晕染开来,渥美俯视着这一幕,瞬间感觉到天地为之动摇。
这个人早就知道了——冲击慢慢地扩散到全身,在他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转过去看芳惠时,她把水壶里剩下的茶也都倒掉了。
“……你真是不会说谎。”
低吟的声音随着再度吹拂过来的风逝去。
“我从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护卫舰船员的海水味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说曾经是我丈夫的部下根本就是假的。”
渥美无言以对。他没办法从芳惠那像面具一样的侧脸上看出任何情感色彩,只能默然地俯视着积在石板上的水洼。
“叫氰酸钾……吧?那个男人……英和少佐说,这种毒有速效性,可以死得没有痛苦。他说,如果警察或防卫厅的人来抓我时,就用这个东西。不过他是瞒着宫津的。”
芳惠的侧脸微微苦笑着,将在渥美心中酝酿的情欲之火毫不留情地给浇熄了。他怀疑,两手搁在膝盖上,挺直腰杆的芳惠,不是任何力量可以撼动得了的。
“……没必要用那种东西。那个男人并不知道,不知道被夺走孩子的母亲愤怒和憎恨有多么强烈。如果丈夫能帮我报那个仇,那么不管付出多少牺牲,我都要全力协助。就算遭到拷问,我也绝对不会松口。我是抱着这种决心苟活到今天的。可是,如今这种想法也烟消雾散了……本来今天我想杀了你,然后自己也追随他们而去的。”
淡淡说着这番话的芳惠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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