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十几发的帕拉贝伦弹也擦断了救命绳吧?静姬拖着分不清楚是黑还是红的血水被水流吞噬,她的尸骸立刻就从行的视野当中消失。
那失去生命的肉体应该是在感受不到痛苦和恐惧的情况下被旋转翼给扯进去撕裂了。行产生一股强烈的疲倦感,全身的力道都流失了,仙石再度将呼吸器抵在他嘴上,行遂睁开即将合上的眼眼睛。
仙石用指食指着裂缝,要行立刻回舰内去。行现在确实是没有体力安装炸弹了。行点点头,正待伸手拉住防火水管时。手上感觉一道微微的冲击,水管断了。
被静姬的刀子给划破一半的水管靠着一层皮系住了行的身体。仙石伸出了手,但是根本来不及。行的身体立刻被水流冲走,朝着舰尾流去。
是的,在战场上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被旋转中的旋转翼吸走,顺着舰底被流走的那一瞬间,这个想法在行的脑海中成形。过度的惊愕使得他忘了恐惧和悔恨,是静姬在呼唤吗?他在想到这一点时产生了一股厌恶的感觉,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形成明确的意识。
事到如今才说要重新来过,也许是算盘打得太好了。只要有所期待,就一定有严重的背叛和痛苦等着。一切都是虚幻……结果,事情就是这样吗?旋转翼的压迫近在眼前,就在行将要合上他的意识时,一股冲撞身体的冲击使得他睁开了眼睛。
在气泡和浮游生物卷起漫天漩涡的视野当中,出现了仙石的脸。仙石以侧面抱住行的身体,用另一只手死命地企图抓住舰底,他的腰上没有系着救命用的消防水管。他大概没有多做他想,瞬间就解开绳索飞跃过来了吧?资深伍长的率直性情让行无言以对,只是拼命地大叫。
我一个人无所谓的……!化为两个、三个气泡,从嘴角冒出来的尖叫声被仙石大叫不要放弃的表情给弹了回来,对行的身体造成类似电流般的冲击。放弃……逃避。这个模式缓缓地浮上脑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追剿了上来。
老是逃避是没有用的——闪过脑海的是田所的声音。自己虽然一再告诉自己绝对不逃,事实上却老是随波逐流。自己其实一直在逃避真正的困难、生存这个行为。而现在,他在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虚幻的同时,依然随波逐流。明明身边就一直有一股热情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一阵麻痹之后,无法分辨是愤怒或懊悔的感情燃烧着身体,行伸出手臂,企图抓住舰底。
附着了许多苔藓的舰底很滑手,然而他还是将全身所有的力道都注进了手指头。仙石也依样画葫芦,两人一起对抗巨大的螺旋翼的吸引力。此时不用给自己完成任务什捞子的理由,只为了要活下去。被冲流的速度稍微缓和了一点,仙石的手指头成功地抓住了旋转翼轴的基部和金属板的凸起。
行也抓住了同样的地方,但是舰尾的旋转翼所卷起的水流敲打在舰底,产生了乱流,置身在这样的地方,人的握力连在暴风雨中的树叶都不如。身体上下左右摆荡着,手慢慢地离开了金属板。已到了极限吗?行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突然,他发现旋转翼的吸引力变弱了。
晃动身体的乱流渐渐地平息,从头上涌过来的水流变得平稳了。机关声没有什么变化,旋转翼轴也还不停地转着,但是旋转翼本身却很明显地逐渐停止吸水了。行睁开紧闭的眼睛,回头一看,他看到五片叶片都转向正面,二轴旋转翼仍然不停地转着。
保持一定的旋转方向,一边变化叶片的角度,一边让舰艇前进后退的可变螺旋翼的叶片只要处于水平状态就变成停顿状态,水就不会被吸进来。不知道为什么,『疾风』竟然停止了。前进不到十分钟就停泊?行来不及松一口气,倒是先产生了疑惑,把视线转回仙石身上。
眼睛睁的老大,身体微微痉挛着的仙石哪顾得了那么多。他的气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行判断现在已经没有游回裂缝的余裕了,遂用力地剥开仙石那牢牢抓着翼片的手,指着海面。
现在只能先回海上去喘口气再回到舰底的裂缝。此举有被敌人发现行踪的可能性,然而仙石一副已经不在乎那么多的样子,一口气往上浮去。行看了一眼以水平方向持续旋转着的旋转翼之后,也跟了上去。
*
(停止了……)
梶本总理不由自主地发出疯狂叫声,渥美预料他一定会问为什么,便先回答“原因不明。”
“才走三公里而已。英和应该知道,在这里停泊根本没办法防御T+的……”
率先将『疾风』停止的情报传进来的是目前和第一护卫队群一起采取行动的〈anchorcable〉——潜水艇『濑户潮』。如果『疾风』移动的话,限制海域的界线应该也会随之移动。前进到界线的临界线,持续观测『疾风』的『濑户潮』从旋转翼所发出的空穴噪音的变化察觉到『疾风』将旋转翼的角度转换成水平状态。
事实上,开始减速的『疾风』在按照惯性航行了五十公尺左右之后,就启动了制动后进的机制,目前已经完全停止前进了。渥美抬头看着主荧幕,确认影像中有几道人影逐渐聚集到『疾风』的后部飞行甲板,便持续提出报告“没有下锚的迹象,机关仍然启动当中。”
“可以看到人员集合在后部甲板。刚刚有潜水人员潜下水去,也许是为了回收人员才停下来的。”
从航行中的舰艇上跳下水无异是自杀的行为,然而设置在葛西滨海公园的望远摄影机确实捕捉到有人穿着潜水衣从『疾风』的右舷中央部位潜水下去。是如月或仙石逃走了吗?指挥室里有一阵子骚动了起来,然而被放大、增强捕捉到的身影看起来跟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像。是英和的一名士兵——也许是负责爆破客机的D目标吧?痩小的潜水服身影怎么看都像是女人。
如果使用监视卫星L3的话,就可以得到更正确的情报了。像这种要花费时间修正轨道,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到达现场上空的破烂卫星已经不值得信赖了,实在让人感到生气,然而如果有可以从六百公里上空照出人的表情变化的L3的监视性能的话,确实是可以更明确地掌握『疾风』的状况。既然D目标已经移动了,就得再重新计算轨道,所以能不能赶上下午六点的截止时间就值得商榷了。要不要请赤坂(驻日CIA)帮个忙?渥美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这样想着,同时又对驻日美军那些人到目前为止都如此地沉默感到不解。
所有的状况都已经透过由联络军官负责的正规管道和透过DIS的外事私下管道传送给他们了,难道他们觉得目前的状况不适合出手而放弃了?至于T+的提供,虽说野田局长之前似乎就已经打点好了,不过事情似乎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潜水员从后部飞行甲板跳下去。两个人……啊,现在第三个人跳下去了。”
操作人员的声音使得心中不停地做负面瞎猜测的内事本部长快速地封闭了思绪,把脑袋恢复成现场指挥官的脑头,视线望向主荧幕。聚集在后部甲板上的人们相继从『疾风』的舰尾跳进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对这一连串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渥美不禁焦躁地用手指头敲着桌面,他只想到一个说得通的可能性,遂停下了手指头的动作。
是去搜索之前在舰艇航行当中潜下水的士兵……渥美在口中嘟哝着,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英和不是那么仁慈的指挥官,会为了一个士兵改变作战计划。应该有其他的理由。渥美确认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十分,他凝视着荧幕,听到梶本说(总之,能赚取到一些时间毕竟是侥幸)。
(再过二十分钟,〈挖墓者〉就会出发。会不会是如月二曹做了什么阻挠舰艇前进的工作?)
这是渥美唯一没有推测到的一点,他发现自己竟然轻率地判定那两个人已经死亡了,胸口不禁一阵刺痛。一方面可能是他必须让自己这么想,否则他就没办法认同使用T+了,但是那终归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行为吧?渥美凝视着停泊在海上的『疾风』,脑海一角嘟哝着:这是可能的吗?
*
果然是这种关系吗?当露出平常难得一见的焦躁情绪的英和下令停船时,宫津的脑海中浮起这个想法,而在下水搜寻静姬的潜水人员回来时,这种猜测变成了一种确定。
“在被发现的东西当中,只有这个勉强保有原来的形状。目前仍然继续搜索当中……”
穿着潜水服的伊尔洙大尉说着,用被水濡湿的手递过一个东西,是手表。宫津的印象中还记得这支粗俗的潜水表。因为他看到这支表戴在静姬的右手腕上,当时还觉得与她纤细的手腕实在不搭调。
英和似乎也知道那绝对是静姬留下来的东西,他不发一语地接过表面已经有裂痕的潜水表。表带上好像沾有血迹,是心理作用吗?宫津心里想着,只有手表掉落海底的可能性很小,一起被发现的恐怕还有手臂吧?如果是被卷进了旋转中的旋转翼的话,那倒还好。从航行中的舰艇上跳下海去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好几个船员都看到静姬穿着潜水服,连在露天甲板上监控的人员也目击她跳进海中,然而大家都擅自解释她可能奉英和之命行动,因此都没有刻意向上报告。正因为静姬是按照有别于其他部属的命令系统行动,因此没有人去在意她的死活,这真是一件很嘲讽的事情。
根据在后部露天甲板上监控的人员发现航迹中混有血色的说法来判断,静姬似乎是单独潜水下去的。这个报告也传进了CIC。英和立刻下令停船,派遣部属前往搜索,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些血属于仙石或行的推测上,然而现在他手上握着静姬的遗物。
是爱人吗?虽然看不出有这样的迹象,然而亲眼目睹英和的反应,宫津实在难有其他的想像。已经损失五分钟以上的时间了。他不得不承认,在必须分秒必争驶向沿岸的时刻,为了一个部下而刻意停船实在不像英和的作风。但是宫津并没有因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只茫然地有一个预感,已经即将在空中解体的『疾风』似乎又多了加速事态演变的要素。
“可能是被旋转翼被卷进去了。回收所有的遗体是不可能的……”
正当伊尔洙说出但愿不用说出来的话时,一个重击肉体的笨重声音在CIC里回响。伊尔洙靠在仪表板上,擦着被痛殴的嘴角上流出来的血丝,英和俯视着他说“她没有被卷进去。”
“妹妹是和如月行作战而成仁的。她为了我,企图去解决那家伙。她应该被封上社会主义英雄的称号,她是光荣地战死的。”
在一片静寂当中,“妹妹……”竹中不禁嘟哝道。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竟是如此地出人意料之外,使得宫津也不自觉地凝视着被红色灯光染红的英和的侧脸。英和没有发现,开始用母语对着立正站好的伊尔洙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嘴角还留着血丝的伊尔洙的表情眼看着变得非常紧张。他也用母语回应英和,行了一个礼之后,飞奔离开CIC,宫津看着这一幕,发现英和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发疯了……这样的形容实在不适合早就不正常的英和。难道是仅存的一点理性也没有了吗?宫津感到不安,然而仔细一看,英和并不是在笑。
因为他的脸颊不断地痉挛着,表情变得极度僵硬,使得他看起来好像淡淡地笑着。其实就只是这样。就好像因为过度的绝望,连表达感情的方法都忘了一样……“……有什么打算?”
竹中对着英和那再度散发出浓浓的精气的背部问道。“那还用说吗?”回答的声音中充满了让听者的神经为之冻结的冰冷气息。
“杀无赦。杀了如月行和资深伍长。”
回过头来的英和真的笑了。宫津知道,维持住英和的理智的最后一个楔子已然松脱。
*
老实说,他们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而,回到进水区域之后还有事情要做。仙石和行合力将第二装药室的工作台抬起来,翻转过来,堵住了地板上的破洞。
他们将椅子和桌子堆在工作台上,筑起只能算是安慰性质的挡墙。既然对方都派来刺客了,照说就得提防会有后续的攻击,即便不知道能发挥多少效用,但是总得将从舰底的裂缝直通而来的破洞给堵起来才行。这样一来当然也阻绝了自己的退路,但是如果敌人真的想攻过来的话,反正他们也无路可逃。他们按照行的想法,将不能使用的炸弹会来设计陷阱,为了做好准备工作,在水里面来来往往好几回,根本无暇去推测停船的理由。
如果说对方只是要让他们误以为不会再有攻击而松懈下来,然后企图一口气摧毁他们的话,那么派静姬一个人当前锋实在没道理。比较合理的推测的是,他们在让舰艇停下来之后,打算从隔墙和裂缝两边同时攻进来。可能是发生了超乎想像之外的情况,但是目前窃听器都已经被卸除了,他们无从得知外头的状况。仙石将第三枚炮弹堆在挡墙上,望着不停地进行作业的行的背部问道“你认为那个女人为什么单独前来?”
用绳子将手榴弹的安全针和翻转过来的工作台的脚绑在一起的行转过他那难掩疲累的脸。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来勾引我的。”然后又转过身去。
“勾引……”
仙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复诵了一遍,“开玩笑的。”结果行又给了他这个不可能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答复。
仙石感觉到这个本来无法接触的不可知的团块突然开始散发出沉稳的气息,莫名地感到惊愕之后,只觉身体内部整个温热了起来,好像连浸到胸口的海水温度也为之上升了一两度一样,然而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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