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目光一转,脸上顶着新伤的田所和相对的毫发无伤的行低着头站在已经有了年纪的制服警官面前。
年轻的警官扶起了混混们,让他们坐到旁边大楼的墙边,还出面制止仙石,仙石不予理会,一边叫着“请等一下!”一边跑向他们,仙石以用绳子绑在长裤上的身份证表明身份。
“这么说来,你是负责人罗?”可能是驻在当地的年长警官淡淡地回道。“那正好,我正想跟警务队那边联络。”
任何基地都一定会有的警务队当然就是自卫队内的警察。仙石越发感觉到“停职”两个字不断地在心头放大,他将腰弯成了九十度说:“造成您的麻烦,真是对不起。”
“一切都是我监督不周造成的。我会好好训诫他们。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高抬贵手……你看也知道他们是伤害罪的现行犯。”
警帽底下隐约露出斑白头发的年长警官抬起下巴指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混混们。年纪足足可以当老警官儿子的勤务伙伴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子问“这是谁的?是你的吗?”仙石回头看着这一幕,听到年长警官问“对了,是你教的吗?”便又回过头来。
“咦?”
“这是所谓的格斗技巧吗?这个痩子所使的工夫。”
戴着巡逻长徽章的年长警官用下巴指指行,带着觉得有趣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们抵达时,已经有三个倒地了,他一个人对两个人。这个胖子都还来不及出手呢。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往对方胸口窝一击,下巴一踢……那是空手道之类的工夫吗?”
果然不出所料。仙石窥探着默默地低着头的行的侧脸,他看不到昨天晚上在后甲板上看到的像个少年似的率直的眼神,只有一张跟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冰冷面具。
奇怪的怪异感、本来已经要消失的思绪又掠过心头,那一瞬间,巡逻长不急不徐地问道:“是自卫队里教的吗?”
“没这回事。”仙石摇着头。“海自只教一些简单的防身术。”
“是吗?无论如何,既然有人报警,我们就不能空手而回。好像是对方先找碴的,等我们侦讯完毕就立刻让他们回去。”
说着,巡逻长抱着行和田所的肩膀,作势要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仙石大叫了一声“请等一下!”挡住他们的去路。
“求求您!请您高抬贵手。这事关这两个孩子的将来。”
“唔,话是这么说啦……”
“求求您。看在我面子上……!”
仙石当场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水泥地上。他想都没多想。这是自觉到在这个俗世间连小指尖的价值都没有的资深伍长的职称的身体自然而然就做出来的动作。他连在乎四周人目光的余裕都没有。
“资深……”田所悲惨地叫了起来,“啊,喂,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的。赶快站起来啊”巡逻长狼狈的声音和田所重叠在一起。仙石俨然一块顽石,一动也不动。他听到看热闹的人们喧哗的声音。
“真是受不了啊。”巡逻长好像真的受不了似地蹲了下来,窥探着抵在地上的仙石的侧脸。“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我也有我的职责在身……”
“我去!”
刹那间,行开了口,仙石闻声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瞬间对望之后,行瞄了一眼惊得全身僵成一团的田所往前踏出一步,看着巡逻长的脸。
“出手的是我,田所士长只是在一旁观看而已。”
“喂,别自以为是哦。”
田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把他拉回来。行轻轻地甩,冷静地说“这是事实”。“明天出港之前我就会回舰上,请先回去。”
“我能这样走人吗……”
“晋升考试不是快到了吗?”
行猛然丢过来的一句话让田所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你本来也许可以到美国留学的,难道功亏一篑也不在乎吗?”行继续说道,然后反过来催着翻着黑白眼的巡逻长赶快离开现场。
仙石忘了要站起来,也忘了说什么,抬头看着行的侧脸。他不是刻意在耍酷。这家伙是遵循着自己所定下来的某种类似“法规”的东西在采取行动。这个直觉闪过脑海,看着几近顽固地遵守这个“法规”的背影,他无言以对。倒是田所怒吼了一声“等一下!”挡在行的前面。
“警察先生,对不起。请带我走。跟他们起摩擦的是我!”
田所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伸到巡逻长面前。巡逻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田所不断地逼向前,红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小子现在是,不,以后是『疾风』需要的人才。我们要学会新系统就非这个小子不可,否则会很伤脑筋。”
“别这样,我就说我马上就会回去了。”
行说。田所仍然维持两手前伸的姿势,怒吼回去“万一被停职处分怎么?”
“如果没有了你,谁教我们学习新系统?你以为上面会立刻派别人来吗?你应该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吧?”
说到这里,田所回头看着已经退到店头,再也无路可退的巡逻长。
“求求您。这小子没有错。他只是在保护我。请您放他一马。”说着,田所也当场跪了下来,额头顶地。
突然间,炙热的情感涌上喉头,仙石也再度将额头抵在地上。
“喂喂,你们……”不知如何是好的巡逻长说道,听到他的声音,四周顿时笼罩着一股闲适的气息。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喂,我说你啊,可真是有好前辈呢”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仙石抬起头来。巡逻长拍拍行的肩膀,对着仙石轻轻点点头,下一瞬间却又脸色一变,对着坐在墙边的混混们大吼一声。
“喂,你们这些家伙!”
“下次再为非作歹就没这么好解决了,知道了吗?”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那些缩成一团的混混,对着伙伴说“回去了”。他混在开始散去的人潮中,朝着脚踏车走去,巡查追着他而去。
“这、这样好吗?”
“已经透过无线通报了呀。”
“算了,我会交代清楚的……不是记下他们的名字跟地址了吗?”
巡逻长用下巴指指那些混混们,本来已经打算把人带走的巡查见状只好勉为其难地放弃了。松开脚踏车的止动器,回到仙石他们这边来的巡逻长露出没任何特别含意的微笑说:“哪,你们好歹也起来了吧?”
巡逻长扶起愕然地看着整件事情发展的仙石,田所和行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巡逻长搔着后脑勺说着“我最怕这种事情了”,然后再度轻轻地戳着田所和行的头。
“你们可别太让队长先生伤脑筋啊。”
他又笑了笑,跨上脚踏车。仙石低头致谢“谢谢您”,之前一直在一旁守候的菊政等人也排成一列,众人一起弯下腰去。“你也一样。”行被田所抓住后脖子强迫行礼致谢,仙石感受着行在一旁的气息,一直低着头不动,直到听不到脚踏车的声音为止。
也许是有预感资深伍长会大发雷霆吧?菊政等人立刻就回『疾风』去了,只有行跟田所留在仙石旁边。看着排排站等着接受责骂的两个人,仙石实在也气不起来,为了冷却自己发热的脑袋,他决定走路回港口去。
走个三十分钟就到海岸边了。湿热的热带夜晚空气中混杂着潮水的味道,湿淋淋地笼罩着已经放下百叶窗的商店街,田所跟在仙石后面走着,行则拉开一点距离走在更后头。没有人想说话,在没有车辆往来的静寂当中,只有三个沉默的男人的脚步声回响着。
“……那个——”
打破沉默的是行。他看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仙石和田所的脸,低下头落寞地说。
“谢谢……长官。”
然后又开始往前走。和田所对看了一眼的仙石对行这种已经竭尽所能表达感谢之情的窘涩感露出苦笑,追了上去。
“唔,还好遇到好警察。嗯。”已经恢复常态的田所用轻松的声音说。
“也是啦。可是你啊……”正待开始说教,于是田所忙不迭地说“好啦好啦”,阻止仙石继续说下去。
“罚我们轮班或做什么都没话说。今天晚上就放过我们,可以吧?”
看到田所合手猛求饶的样子,再加上不停眨眼的圆脸,仙石也实在提不起劲说教了。
“算了。今天晚上我也累了”仙石说道,于是田所立刻回了一句“那么,找个地方喝一杯吧”,仙石骂了一声“混账东西”,同时看着走在前面的行的背部。
不想靠近任何人的顽固背影。遵循自己定下来的“法规”,因而背负许多辛酸,忍耐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刚才的直觉唤起了仙石这样的想像,对此,他也无话可说。仙石重新体认到自己没有什么能说的,只能默默地凝视着那裹着出人意料之外挺直的T恤的肩膀。是什么原因使然呢?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呢?他应该可以有更轻松的生活方式的,为什么……
“可是你还真是厉害呢。你做过什么行业吗?”
陷入沉思的当儿,田所越过仙石,追到行的身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模仿在电视上看过的动作。”行回答说道。
“看起来不像。”
田所将手交抱在后脑勺说,行没理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一间放下百叶窗的商店。“怎么了?”田所问道,行只是把头微微转过来对着仙石。
“请你们先走,我会马上追上去。”
话才说完,他就敲着百叶窗呼叫着“对不起!”田所和仙石对望了一眼之后,一边问“你要买什么?”一边走上前去,也开始一起摇晃着百叶窗。
竟然接二连三尽给我做些脱轨的事情。唉!仙石一边想着一边摸索着口袋里的香烟,顺势抬头看着商店的招牌,看出上面写着画材店,不禁把正要吐出来的气给吞了下去。
不久之后,百叶窗只往上拉了一半,穿着睡衣的老店主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田所代替不善言词的行为他们深夜时分的不礼貌作为道歉,然后强行闯进店里头。不到一分钟,行穿过百叶窗走出来,手上果然拿着用塑胶布包装起来的画笔。
“这个……趁我还记得的时候。”他用力地递过来,很难为情似地说到。
这个动作让仙石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羞赧。
“哦……谢了”仙石接过画笔,正要从长裤里拿出皮夹,行却用手制止他说“不用了”。
“不太好吧?”
“就请两人份的冰来代替吧?”
行回头瞄了一眼再度向店主人道歉,从百叶窗中走出来的田所,明确地说道。仙石凝视着他那突然散发出亲切感的脸孔,挤出了一声“……好吧”。
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再度开始往前走。仙石将受赠的笔收进胸前的口袋里,追了上去。
刚才沉重地压在身上的虚脱感不见了,脚步也变轻盈了许多。从画笔中散发出来的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宛如溶化了他盘踞在心头的隔阂一般。
第二天,在同样酷热的盛夏太阳下,仙石摆脱了忙着做离港准备的『疾风』的喧闹气息,和杉浦炮雷长一起站在舷门。
舷门是为了方便管理上岸的船员们的出入,于停泊时临时设在舷梯边的帐蓬小屋,同时也负责舰艇的柜台窗口任务。身为管理长的警卫士官杉浦和资深警卫海曹仙石在离港作业最繁忙的时候刻意在这里待命是为了要迎接待会儿即将到来的特别客人。
不久之后,两辆载重两吨的七三式卡车直接驶进锚位,在舷梯前面停了下来。看到从副驾驶座下来,翻开行李架的车蓬,开始迅速地卸货的海曹制服上缠着海上训练指导队的红色臂章,仙石紧紧地握着交组在腰后的手,收起下巴,立正站好。
这些人正是今后将搭上『疾风』,指导、评价舰上的训练状况的人。总计超过二十三名的FTG的人们将在六天之后预定展开的和『海风』进行对战演习时负责审判任务。之前就听说,以前大约都只有十名左右的FTG会上舰,但是这次因为同时要确认迷你神盾系统的功能,于是会有更多人上舰,然而让仙石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从卡车上卸下来的行李数量之多。
除了二十三名人士的个人用品之外,木箱就多达十几箱,足足有一个人身高那么高的铁制箱子也有七、八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当仙石斜眼俯视着这一幕时,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穿着干部制服的人踩着轻快的脚步爬上舷梯,钻进舷门的帐蓬小屋。看到他臂上的三佐臂章,杉浦和仙石率先对他行礼致意。
“FTG训练科长、海军少校沟口哲也以下二十三名。奉命进行护卫舰『疾风』的训练指导,现在就职报到。”
“辛苦各位。欢迎到『疾风』来。”
听到杉浦紧张拘谨的语气,有着高大身材的沟口不禁微微地裂了裂嘴角。仙石虽然觉得好像有某种感觉牵动着脑海一角,但是他仍然不动如山,说了一声“有劳各位”,刻意不和沟口视线对望。
“行李该放在什么地方?”
“已经准备妥当。资深伍长带您前往房间之时会运送归位。”
“不了,谢谢好意,我们想亲自搬运上来。”
唐突而坚定的语气让仙石本来就要移动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看着那看似精悍,事实上莫名地带有阴郁印象的端正侧脸,仙石觉得似乎了解了刚才那种感觉来自何处了。
是眼睛。沟口笑的时候眼睛却仍然动也不动。没有光芒的眼睛。没有日晒过的肌肤对一个即便出海却经常整天窝在舰内的FTG而言并不稀奇,但是仙石以前并没有见过有这种眼睛的人。仙石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于是沟口又补了一句“是才新开发出来的射击测定机具”,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回看着仙石。
“不是不信任贵舰的船员,只是上级交代要做好彻底管理。”
“了解。那么就由我亲自带您前往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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