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散了一些,仙石一边喘着气说“别这样”,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烟。
“真是莫名其妙的玩笑。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出港了。”
“说的也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护卫舰。这里只是临时住居而已。”
赖子用平板的声音说道,仙石闻言,停下了拿着打火机的手。
“你说什么……”
“不论在什么地方,你永远是资深伍长。即使在家里,你仍然是休假中的资深伍长。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
“哪有这种事?我常不在家对你们很说不过去,所以当我们在一起时,我总是很用心的……”
“是的。那是护卫舰的规定之一吧?上级要求你们,因为经常不在家,所以上陆时要努力为家人服务。”
“你有完没完!这有什么不对的?你有什么不满的?你说啊!”
“当初跟我结婚的那个仙石恒史跑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有这个疑问。”
长期压抑着的感情起伏重重地撞击着仙石,她的声音是这样诉说的。仙石无话可说。
“是的,你是一个很体贴的人。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们努力地工作。即便有许多不满,我还是忍着不说出口就因为你的心意明确地传达给了我,所以我也一直很努力。家里和佳织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只为了不造成你的负担。就连自治会的委员也一样,其实我根本不想当,但是你说,加强和当地居民的关系也是自卫官的妻子的工作,所以我做了。真是理想的一对,夫妻彼此帮忙相互扶持,说起来是很好听。但是你能肯定地说,这就是真正的夫妻吗?”
仙石没办法看着那对充满了疑问的眼睛。因为他莫名地能够理解妻子想说的话,但是他也发现,即便他明白,目前却没办法解决。
“本来是应该要说真话,彼此吐露想法,同喜同悲。这才是真正的夫妻,不是吗?听到朋友抱怨自己的老公时,我总是在想。啊,我对你的了解竟然不到能让我说你坏话的程度。你总是那么通情达理、体贴,在耐心用尽之前,就又回到海上去了。我们之间永远是这样的模式。我只是照顾休假中的资深伍长而已,并没有跟自己的丈夫见面。”
“……你想太多了。”
“也有人说,这样才能够长期保有新鲜感。可是我不喜欢这样。这阵子我经常感到空虚。我就是这样,想办法撑到再也没办法重来的年纪了。我常问自己,我的人生是不是都浪费掉了?”
仙石知道“浪费”这个字眼让自己的怒火一口气烧了上来,但是看到泪眼朦胧的妻子,他实在没办法发起火来。赖子泪也不擦地继续说道。
“一开始这样想,我就好像要恨起你来了,觉得自己好悲惨这九个月来,你因为『疾风』的整修工程而每天回家,我一直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心想,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应该可以尽释前嫌,跟真正的你生活在一起结果,你终究还是资深伍长。就算我找你商量事情,得到的也只是你不折不扣,事不关己似的回答,不像是在一起二十年的丈夫所说的话。”
头一低,流出的泪水啪地一声滴落重叠在膝盖上的手上。仙石茫然地看着妻子,他听到自己自己嘟哝地说着“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了”的声音。因为他自觉到自己其实是假借信赖的名义,置妻子于不顾,脱离家庭生活。
“所以,我需要时间思考。如果我暂时离开,自己生活之后觉得还是会寂寞的话,到时再……”
“……佳织也这样想吗?”
不喜欢参与一群邋遢的男人聚会,躲到二楼房间的女儿应该还不到就寝的时间。赖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答道“别看那个孩子那样,她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
“她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说她不反对。”
赖子斩钉截铁的语气使得仙石压下了前一秒钟的死心,紧跟着涌起一股怒气。没想到她们母女不把他当一回事,早就商量好了。至于说连在东京的住居都安排好了,那就表示哥哥也知道此事罗?既然都已经安排到这种地步了,又何必特地取得我的理解呢?仙石心里这样想,丢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背转过去。
“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好了。既然你说需要冷却期,那就随你喜欢到哪里就去哪里吧。我会交代哥哥关照你们的。”
仙石纯粹是在硬撑。
“……真的可以吗?”赖子说,仙石不予理会,点了一根烟。
“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你都想这么做了。”
话跟烟同时从口中吐出来,仙石头也不回,等着自己的怒气平息下来。他有预感,要是再继续跟妻子面对面,自己恐怕会动粗。
当烟烧到一半时——
“说的也是……”
赖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那一瞬间,仙石想到,这也许是赖子为他准备的最后一个机会,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仙石去洗了澡,没再跟赖子碰面就上床睡觉了。赖子便到起居室去睡。
仙石迟迟无法入睡。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上,翻了几次身,还是无法解开那种感觉。那是在海上自卫队度过的三十年和抽离这一部分之后自己就一无所有的空虚和不安所形成的重量。
当他整个人在浅浅的睡眠中漂荡时,七月早起的太阳开始缓缓上升。赖子像没事人似地起床,仙石也不发一语,做好早上的出门准备。他穿上半长袖开襟的夏季制服,在开始弥漫着粘糊糊的暑气的早晨空气中,一头钻进停在院子里的Carina。
要是在往常,赖子也会一起上车,在港口送走他之后,把车开回家来,但是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仙石心里想着,得跟庶务科的人说一声,待会儿妻子就会来取车,一边朝着吴的方向开去。
有着像立体图一般质感的积雨云浮在蓝色的天空中,下方是一片蔚蓝的海面。水平线上有严岛浓浓的绿意形成的岛影,一个像高速水中翼艇的玩具留下白色的航迹反航而去。
穿过快艇航路交错的广岛湾,再经过位于江田岛和大奈佐美岛之间就是濑户内海了。舰首的方向没有岛影,只能看到行过四百公尺远的『海风』细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溅起水沫的水道,静静地往前行进。几条绳索绑在让人联想起十字架的船桅和舰桥构造之间,也看到宛如小小的降落伞似的物体在上头上下起伏着。是信号旗。
信号员读取走在前头的旗舰所发出的信号旗,由航海指挥官助理翻译,传达给舰长或航海指挥官。编队航行,还有一旦出港之后也经常会变更方向和速度,再加上擦身而过的商务船只也会降旗致意,此时舰艇也得答礼。觉得舰桥现在已经俨然变成战场的仙石想起轮班的航海助理是风间雄大三尉,不禁微微地皱起盾头。这个三十四岁的初任干部是一个个性和名字大相径庭的胆小鬼,只要事情没有顺利运作,就会立刻歇斯底里起来。不知道他是否能够胜任这个工作。
由『疾风』和『海风』两艘舰艇所构成的第六十五护卫队离开母港吴之后,朝着四国海岸的训练海域前进。目的是舰队训练,但重点是摆在『疾风』的锻炼和培养干部的操舰感。即使是同一艘舰艇,当舰底附着了许多苔类和贝壳时,行进的状况就会有所差异。
经过大幅修改,连标准排水量都有所变更的『疾风』更是如此,将舰艇驶到太平洋,大幅活动舰艇,习惯其特性,彻底重写记载了各种性能状况的舰桥列表,收集各种资料是非常必要的。
队司令衣笠一佐之所以选择旧型的第二代飞弹护卫舰『海风』为司令官乘坐的舰艇一定也是为了让舰长宫津弘隆二佐能够自由操控『疾风』,尽快掌握正确的感觉。宫津舰长也有了让人满意的表现,在出港的同时,露了一手“当场回头”——不加速,只靠着螺旋桨回头的高度操舰技巧,快速地和『海风』排出单纵阵。
对护卫舰的成员而言,自己的舰艇比其他舰艇优秀自是最让人高兴不过的事情,再度确认了把舰艇交给这个舰长控管不会有问题的仙石,觉得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梗在他心头的疙瘩好像减轻了一些。
进行绳索作业时的喧闹结束之后,第一分队的运作人员整齐地排在船舷一侧,等着进行装点出港的舰艇装饰工作。船舷整齐列队在舰桥下达“解散”的指令之前,不管天气是热还是冷,都得乖乖地直立不动,这是沿自旧海军的仪式之一。出港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站在热烘烘的太阳照射下变得燠热无比的甲板上体会煎荷包蛋滋味的仙石,趁着严岛的影子消失于舰尾时,轻轻地对着站在他旁边的海曹抬抬下巴。然后二话不说离开队伍,朝着位于舰桥构造的侧面的封水门走去。
从甲板仰望舰桥构造,看起来就像涂上暗灰色的大楼或大型仓库。现在最上层的部分就安置着迷你神盾系统的心脏——相控阵雷达的雷达天线罩,船桅从当中延伸出来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发芽的洋葱搁在舰桥上一样。
竟然把我的舰艇改成这种粗俗的样子——怀着平常就有的不满情绪打开封水门的仙石,看着得到指令的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队伍,在涂了防滑油漆的甲板上小跑步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夹在空调室和舰长浴室之间的通道立刻挤满了窜逃进来的曹士们。空调的冷气瞬间失去了作用,但是对曝晒在大太阳下将近一个小时的身体而言无疑就像进了天国一样。好一阵子通道上满是一边嚷着好热、好热一边擦着汗水的人,过了一会儿开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不平之声。
“可恶,一点意义都没有,还要人家站那么久……”
制服比别人大,流的汗也比别人多。这个和仙石有着差不多的体型,被同伴们揶揄背影跟仙石一模一样,有着一张圆脸的青年就是田所佑作士长。一个刻有五级赞赏之词的防卫纪念章在他胸前闪烁着。如同留在他手臂上的个性刺青的痕迹一样,他本来是某个飙车族的干部,入伍之后也始终无法去除之前的暴戻气质,但是自从前年因为执勤认真而获得纪念章之后,他就非常认真地投入训练当中,前后判若两人。
看准了他很会照顾后进,仙石刻意推荐他,现在他以资深士长的职位负责整合海士们。不管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个性干脆,对『疾风』来说,是贵重的财产之一。
“说穿了还不是那些笨蛋初级干部忘了对舰桥重新下令。万一一分队都因为中暑而全倒的话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没有接到散开的号令之前,也没叫我们立正站好啊。”去年才刚晋升的三曹回应道。
在没有任何人监看的海上一直在船舷整齐列队根本是可笑的事情,在上级发号施令之前自行解散是每一艘舰艇都会做的事情。
田所嘟着嘴抱怨“话不是这样说的”。
“因为在前甲板上的掌帆长他们也还站着啊,舰桥上那些人见状难道都没有什么感觉吗?”
掌帆长是负责绳索作业等运用方面的资深海曹,由和仙石同期的若狭祥司曹长担任。今天他辅佐不熟悉作业的分队长在前甲板指挥,所以才会落得在船舷列队的下场。
从舰桥上可以俯视到前甲板,所以在这边的人当然不能自行解散的。只能在心里祈祷着上面的人赶快下达解散的号令。
“因为干部全部换人,舰桥也还没有熟悉作业。就饶他们一次吧。”
仙石虽然同情若狭,却也这样缓颊说道。田所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说:“是这样吗?”
“什么?”
“我听说老爹干部候补出来的五个人都是宫津学校出身的。”
所谓的老爹干部是指海曹经过考试入学的部内干部候补学校。学生的平均年龄都不低,所以被取了这个绰号。
“宫津学校?”仙石反问道。
“宫津舰长以前针对海曹们开了读书会,宫津学校出身指的就是在那边念书进了干部候补学校的人。所以他们都是腹……大腹,不对,唔,叫什么来着?”
“是心腹部下吗?”
“对,就是心腹!所以说什么不习惯作业是不可能的。海幕没有把初任干部都推到这边来,反而刻意将这些人分配上船。”
“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情报的?”
“这就是所谓的人望啊。”田所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少得意了。”
仙石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头,但是对一个资深伍长来说,完全不知道这次的人事隐含了这样的前因后果确实是有些让他感到惊愕。
众人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田所突然顶着认真的表情“咦?”了一声,环视着身边十几个人。
“怎么了?”
田所转过身去,从封水门把脸探了出去,看着舰尾的方向说:“啊,还杵在那里。”
越过田所的肩膀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海士站在靠近后甲板的船舷旁边。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他是在这次的人事异动当中被分发到『疾风』来的新船员之一。仙石觉得他那曝晒在大太阳底下一动也不动的侧脸看起来跟偶像歌手差不多。长到衣领,以自卫官而言有点过长的头发也是让他看起来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原因吧?日后得提醒他一下才行。
田所大声叫他“够了!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田所的声音被从脚底下拍打上来的海浪声音、呼呼作响的风声给掩盖了,看起来像少年一样的海士仍然一动也不动。他挺直了背,凝视着往后方流走的陆地。田所一边咋着舌一边耸着肩膀说“真是奇怪的家伙”。
“听说是因为他曾经操作过神盾系统,所以破例被上面从横须贺那边调过来。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交际应酬。别看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很认真的。”
“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后面传来这个冷冷的声音,但是仙石没有听进去。来自横须贺……听到这个地名,那个海士的名字倏地掠过他的脑海。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