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出血来,他听到滴落在论文上的泪水嗒嗒作响。
那个男人说他在看过隆史刊在网页中的这篇论文之后产生了和他碰面的念头。一开始他只是打算利用隆史,但是隆史率直的个性却导致他本人深陷其中,而男人也开始将隆史当成了同志。虽然忧心的祖国各不相同,然而两人的想法却是一致的吧?他们都想让自己的祖国找回具有责任感的自由和自傲。
结果隆史却死了,被他梦想重生的祖国之手给杀死了。他在高速公路上脑浆迸散死了。
是的,那是梦啊,隆史。自傲而优秀的政治家、充满自立心和责任感的国民。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利害和勾结,就因为你的正义感太强,让他们判断你无助于他们的利益。
也许父亲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对不起,隆史。你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害怕吧?可是,其实你大可不用这么难过的。
该体会这种恐怖气息的是让你受苦的那些人。被夺走了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骨肉,父亲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我要放手一搏。就算用这条老命去换,我也要去做。隆史,我会帮你报仇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爆开来,宫津顿时清醒了过来。他为自己内心深处衍生的憎恨之强烈,感到害怕。
不能这样。否则就等于背叛了相信、爱他的人。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然而宫津却发现本来已经停顿的齿轮开始再度启动了。
齿轮朝着和之前相反的方向启动。就在这个时间点,宫津开始步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三·仙石
仙石恒史出生于东京?葛饰区一家小酒馆,排行次子。因为讲和条约的签订,日本脱离了长达七年的占领时代。因为朝鲜战争的特别需求,给了日本经济日后高度成长的基础体力,另一方面,由左翼阵营点起的战火越发地白热化,此时白井义男获得了日本人首度在拳击世界中的头衔。使葛饰成为世界知名地区的“男人真命苦”第一部作品在十六年后上演。
大他两岁的哥哥是从小便被人称为秀才,在都地区的作文比赛中获得优胜奖,在游泳方面也被选为学校代表,很早就发挥了多方面的才能,父母亲极端宠爱着这个上天在他们平凡人生中突然赐予的神童,毫不避讳地人前人后百般称赞。相对的,仙石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一般人的程度,在小学里不管是老师或学生也都称他“那个仙石的弟弟”。进国中之后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升上高中终于和哥哥就读不同的学校,但是偶尔有女学生主动攀谈时,第一句话一定是“听说你是仙石同学的弟弟?”他是什么样的哥哥?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吗?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和宛如出现在少女漫画中的英雄的容貌的哥哥相较之下,说得好听一点,仙石长得就像是出现在棒球漫画中的木讷朴实的捕手,说得难听一点,就像是最后一定会被主角痛扁的不良少年头头,兄弟两人的差异竟然会如此之大,只能说是神明的恶作剧了。要说他唯一比别人好一点的地方就是画得一手好画,但是也还不到因为会画同学的肖像而受欢迎的程度。
他属于那种会坐得稳稳当当,花上好几个小时来完成一幅风景画的类型,而必然的,在每年举行一次为时一个小时的写生大赛中,他的才能也未能开花结果。不是没有美术老师看出他的天生资质,但是他讨厌被人拿来和哥哥比较,所以从来没有认真去回应老师的惜才之情。
事实上,当时的仙石总是感到心浮气躁,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念书。哥哥完全不以秀才自居,总是体恤着平凡的弟弟,只要仙石肯妥协,一定会全力支撑他,其完美的作为也是让仙石感到焦躁的原因之一。
“爸妈他们都不懂。我虽然常受到称赞,或是成为代表选手,但是我不是什么都是第一名的,只是每一方面都比别人好一点而已。其实真正厉害的是其他方面完全不通,却在某方面出类拔萃的人。参加了各种比赛之后,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这种人才能成为像王贞治或长岛教练那种轰动世界的人。你很会画画,就好好在那方面努力吧。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人物的。”
这是比自己面对更多压力的哥哥出自真心和安慰之情的心声,但是充满了自卑感的青春期少年根本没有心思去解读。仙石觉得反正我只是图画得好一点而已,其他方面都不行。于是不要说画图了,仙石连其他的课业也一样放弃了,一天到晚跟那些同样有着自卑感的同伴混在一起,本来就在一般程度的成绩就更不断地往下滑了。
从店里偷酒带出去跟同伴大开宴会,结果一个朋友竟然急性酒精中毒,紧急叫来救护车,引起轩然大波;准备武器要跟邻校的高中火拼,于是他跑去公园拔人家种树的支柱而被警察辅导。每次闹事就会骂他让哥哥面子扫地的父亲,在被警察叫去五次之后,也只有叹气的份了。哥哥进了国立大学就读,父亲内心似乎希望他能继承家里的店,但是他一点意愿都没有。头脑好的哥哥在社会上奋斗,脑筋不好的弟弟只好继承家业,做一家小店的老板过一生。他才不要让所有的邻居都认为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仙石很想离开家门,但是能够照顾既没钱又没门路的高中毕业少年的地方本来就是有限的。高中毕业那年的春天,加入海上自卫队的仙石离开了故乡,被送进位于吴的教育队。
他不想在陆地上成为一滩烂泥,也不想到航空公司每天整备别人搭乘的飞机。就这一点来看,海上的生活似乎比较快乐些,而且搞不好还会有搭船到国外去的机会,冲着这一点,他选择了海上自卫队的路,但是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这种想法根本是大错特错。护卫舰勤务是自卫队的所有职种当中最严苛的一个——教育新兵的教育队训练也是以不亚于任何单位的严苛而闻名的地方。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就寝。期间除了晚上两个小时之外,课程排得满满的。体育课、基本教练、划小型帆船流了满身大汗之后,还要学习自卫队组织和舰船种类的知识再进行急救措施和绳索训练。早晚打扫甲板时——在海上自卫队,所有的打扫工作都这样称呼——要把老旧的队上宿舍擦得一尘不染,一起床就被迫要做的海上自卫队体操、每天举行的巡检和报告得随时提高警觉,否则就会遭到上级毫不留情的拳头指导。走路时也不能失魂落魄。遇到长官时,率先敬礼是规定,如果一不小心没注意到,就此擦身而过的话,还是一样会遭到拳头相向。
如果做事磨磨蹭蹭的话,会遭到其他人的白眼,所以再怎么样都得以最快速的行动打点好自己,至于实在赶不上步伐的人,不是退出就是被赶出去,大家必须团结一致才行,不知不觉当中就产生了类似连带感的感情。除此之外,还会透过彻底的个人指导学习各种技术,几乎像是宗教团体的修行一样,仙石不禁后悔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但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逃。
和附近邻居都支持共产党的父亲,在仙石说出自己当上自卫官时,其实等于是和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太好了,当初自己摆架子离开家里,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仔细想想,只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他可以不用被拿来跟哥哥做比较,只有自己的行动和行动带来的结果会成为评价的对象。互助合作,一起往前迈进的同期同伴比以前那些吊儿郎当的不良伙伴更有魅力,对自己的体力相当有自信的仙石在教育队里受到夸赞的机会比被责骂多。
你有资质,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船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认同他,教官的这一句话给了仙石稳定的落脚处。原本不习惯的海水味道和海浪声都成了与他的崭新人生不可分割的东西,三个月之后,仙石得到了护卫舰这个家和一大堆的船员家人。
他登上的第一艘船是『天风』,这是把重点摆放在反潜舰艇战的海上自卫队首度把目标放在海洋上空防御而建造而成的第一艘飞弹护卫舰。属于最新型的舰艇,连进水间都没有,被分配到第一分队炮术科的仙石二等海兵成了负责【舰对空飞弹】(SAM)的海上自卫队第一批飞弹班员之一。
才刚从美军那边买来的SAM单装发射机不要说运用了,连修理检视的knowhow都尚未确立,仙石等人等于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背负着操控尖锋科技的期待和辛苦。以一座三次元雷达观测目标的方位、高度、距离;瞄准探测到的敌机,锁定飞弹的路径的射击指挥装;飞弹本身的电气零件和驱逐舰的导弹驱动装置。除了要以自我摸索的方式从零开始学习系统之外,还得负责运用或其他轮值的工作,第一年就这样一眨眼就过了。
一稍有犹豫,拳头就迎面飞来的情况跟教育队是一样的,个人的错误连带地会造成整体的影响,有时候甚至会引发意外,因此骂人的和被骂的人莫不战战兢兢,全力以赴。进行出港作业时,绳索的操控一稍有怠慢就吃拳头,洗盘子没将水擦干也是一顿排头。没有所谓的为什么。这是规定,规定就是用来遵守的,这种单纯至极的道理上至舰长,下至水兵都彻底地奉行。
狭窄的舰内不可能有隐私,无处可逃的压迫感造成了许多神经性胃炎的患者。曹士们拥有的专用空间是居住区的三段式床铺的最高第一层,只有六十公分的高度,连上半身都没办法挺直,至于分配给新兵的最底层则只要离开一天,马上就会覆满地上的灰尘。因为搭载电子机器的关系,『天风』上装配有护卫舰首次享有的空调设备,至少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但是在拥挤不堪的居住区里,也只算是聊胜于无。
然而,这种种的不便只要习惯也就不算什么了,护卫舰的船员们真正害怕的是CPO(Chief Petty Officer资深海曹)。下士官当中的十五个人率先成为一曹,这些人按照顺序编组而成的资深海曹集团不把每年更替的干部们放在眼里,在舰上如同生了根一样,专门负责监视的工作。对和干部生存在不同世界的曹士而言,这些人等于是头头,他们所居住的CPO室总是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宛如一群让人胆颤心惊的体育老师专属的办公室。
在居住性不亚于士官室的CPO室里,他们以有别于干部的途径进行勤务评定,对那些被判断素行不良的人大肆说教,有时候还会取消他们对护卫舰人员而言形同生存价值的登陆资格。尤其是身为他们之长的资深警卫海曹——被称为资深伍长的老曹长形同舰艇的主人,因为动不动就会出手教训人,因此在船员眼中,他比鲜少露面的舰长还更让人感到恐惧。
干部下命令,曹士们付诸行动。在这样的机制当中,让被下达的命令正确地实行是资深海曹们存在的原因,然而事实上要说他们掌控着舰艇的营运也不为过。因为干部们会不断地被派到各个不同的部署,因此根本没办法有全权的指挥余裕,现场都是以资深海曹重新下令——下位者做判断,以提案的形式传达给上位者,再由上位者重新下达命令——的形式而成立的。
每天在这种由既复杂又特殊的规定所支配的舰内接受训练,放假登陆的夜晚则和同伴们一起喧闹取乐,十几岁的岁月便在这样的生活模式当中结束了,当仙石二十五岁左右,便以飞弹装备的专家身份前往其他舰艇进行指导。仙石成了自卫队所不可或缺的人,希望有一个为人所需要的人生的仙石,开始觉得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让自己立足了。
不会晕船的体质大概也是他长期待在舰上的原因之一吧?每当海相比较差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拿着塑胶袋蹲在通道的角落里,但是这种情形跟仙石是完全无缘的。也许是从小就喝店里的酒,训练出比一般人都好的平衡感的关系吧?曾经有一个会晕船的初级干部脸色铁青地问他该怎么做才能不晕船。他回答,只要不搭船就可以了,那个跟他同年纪的精英遂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他在通过升等考试,升上三等海曹时,退掉了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在吴市所租的房子,换到一间单人房去。勉勉强强地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同时也有下士官的职称之后,心情上总算有了些许余裕,仙石再度执起画笔。
放假时,他会爬上吴市东南方有着和缓起伏坡度的休山,将到处都留有旧海军史迹的吴市街道、挤满了各种舰艇的港口,还有港口对面一望无际的海洋画下来,在舰上,他会算准没有轮班或负责夜间监控的时间,拿着带上船的水彩颜料,将海面的景色给画下来。他最喜欢的场所是后甲板。装设在舰尾,像阳台一样的后甲板本来是收放曳航索和可变深度雷达、对鱼雷用诱饵的地方,但是在没有进行训练的夜晚,成了他最方便的工作室。
笼罩着周围二一百六十度的黑暗海面;在远处闪烁的僚舰上的航海灯;宛如就要将人吸进去的满天星空。这一切都是选择抛开家人在海上生存的自己所掌握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着许多自己无法触摸之事物的世界。在他专注地用画笔企图将这些片断景象画下来的当儿,两个小时的轮班时间顷刻之间就过去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开始靠着书信互通讯息的哥哥,于是哥哥便送给了仙石库尔贝的画集,说这是一位以海洋为主题,十九世纪的法国画家。
得知哥哥大学毕业之后,就婉拒了很多人争相进入的大型企业工作,回到老家接酒馆的生意。仙石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开始重新面对自己所遗弃、抗拒的过去,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走到今天,自己终于可以和哥哥站在对等的立场吧?双方不是以一个头脑聪颖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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