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深渊修好后第七天。
厨房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荷叶包的。
字是露珠写的。
但露珠是红的。
红得像血。
“谁的信?”
苏木哲凑过来看。
卫渊打开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是妲己。”
“轩辕坟下压了三千年。”
“想请你做顿饭。”
“吃了好上路。”
厨房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妲己?”
妮特丽张大嘴。
“那个狐狸精?”
“害死比干的?”
“害死姜王后的?”
“害死无数人的?”
“对。”
卫渊点头。
“就是她。”
“她不是被压死了吗?”
“封神榜上没她名字。”
“被姜子牙压在轩辕坟下。”
“永世不得超生。”
“压了三千年。”
“现在想吃饭?”
“吃最后一顿?”
卫渊看着那封信。
信上的字在动。
在流血。
在哭。
在喊。
在等。
“去不去?”
苏木哲问。
“你说呢?”
卫渊看着他。
“纣王去了。”
“比干去了。”
“闻仲去了。”
“三千怨念去了。”
“封神台那些人去了。”
“现在轮到妲己了。”
“都一样。”
“都是人。”
“都是死。”
“都是等。”
“都想吃。”
“都想被记住。”
“都想回家。”
苏木哲沉默。
然后说。
“那你去吧。”
“我陪你。”
“我也去。”
妮特丽说。
“她害死那么多人。”
“我想问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狠?”
“为什么那么毒?”
“为什么……”
“为什么变成那样?”
卫渊看着她。
“问了能怎样?”
“能……”
妮特丽想了想。
“能知道答案。”
“能明白原因。”
“能不那么恨。”
“能原谅?”
“不一定。”
“但至少知道。”
“知道她也是人变的。”
“知道她也有苦。”
“知道她也在等。”
“知道她也饿。”
卫渊点头。
“那就一起去。”
丫头也站起来。
“我也去。”
“你留下。”
“为什么?”
“轩辕坟下压了三千年。”
“怨气太重。”
“你太小。”
“受不了。”
丫头看着他。
“那你快点回来。”
“我等你。”
卫渊背上七件厨具。
带着苏木哲和妮特丽。
来到轩辕坟。
坟在朝歌城外。
一座土丘。
长满草。
草是黑的。
黑得像烧过。
土丘下面有一个洞。
洞里涌出白气。
白气里有腥味。
腥得像血。
腥得像恨。
腥得像三千年没洗过的罪。
“进去?”
苏木哲问。
“进去。”
卫渊带头走进洞里。
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走了一段。
前面有光。
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一个女人。
穿着红衣。
头发披散。
脸很白。
白得像纸。
但眼睛很红。
红得像火。
“来了?”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的铃铛。
“等了三千年。”
“总算等到了。”
“做饭吧。”
卫渊看着她。
“你就是妲己?”
“对。”
“我就是。”
“那只狐狸。”
“那个害人精。”
“那个该死的。”
“你想吃什么?”
妲己笑了。
笑得很苦。
“我想吃的……”
“你做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的。”
“是我还没变成狐狸时的那顿饭。”
“我爹做的。”
“我十六岁那年。”
“在家吃的最后一顿。”
“吃完就被选进宫了。”
“就再也没回去。”
“就再也没吃过。”
“就再也没……”
“没做过人。”
卫渊沉默。
然后问。
“那顿饭是什么?”
妲己看着他。
眼睛里的火灭了。
变成水。
变成泪。
“面。”
“清汤面。”
“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撒两遍葱花。”
“我爹做的。”
“我娘死得早。”
“我爹一手把我带大。”
“他只会做面。”
“但做得很好吃。”
“每次我难过。”
“他就做面给我吃。”
“吃完了就不难过了。”
“吃完了就笑了。”
“吃完了就觉得……”
“觉得还有人爱我。”
“觉得还有人等我。”
“觉得还有家。”
“后来进了宫。”
“再没吃过。”
“再没人做。”
“再没家。”
“再没……”
“再没我。”
卫渊看着她。
“你爹呢?”
“死了。”
“我进宫第二年。”
“被纣王杀了。”
“因为我变坏了。”
“因为我害人了。”
“因为我……”
“不是他女儿了。”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他。”
“想他做的面。”
“想他叫我吃饭。”
“想他摸我的头。”
“想他……”
“想他原谅我。”
“想他知道。”
“我变坏不是本意。”
“我是被逼的。”
“被那只狐狸附身的。”
“它控制了我。”
“它借我的手害人。”
“它借我的脸迷惑纣王。”
“它借我的身体……”
“做了那些事。”
“但我也有错。”
“我太弱。”
“我太贪。”
“我太想活。”
“我太想……”
“太想回家。”
卫渊听完。
开始做面。
和面。
擀面。
切面。
下面。
煮面。
捞面。
盛碗。
一碗清汤面。
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撒两遍葱花。
递给妲己。
“尝尝。”
妲己接过碗。
看着那碗面。
面是白的。
汤是清的。
蛋是黄的。
葱是绿的。
和她爹做的一样。
和她想的一样。
和她等的一样。
她吃了一口。
愣住。
然后哭了。
哭得像三千年前那个女孩。
“就是这个味……”
“我爹做的那个味……”
“我爹……”
“他还在吗?”
“他还能原谅我吗?”
“他还能等我吗?”
“他还能……”
“还能叫我吃饭吗?”
卫渊看着她。
“你爹早就投胎了。”
“现在可能是个孩子。”
“可能在某个地方吃饭。”
“吃他现在的爹做的饭。”
“但那个味道。”
“不是你爹做的那个味了。”
“你等不到他了。”
“他等不到你了。”
“但你可以等他。”
“等他长大。”
“等他变老。”
“等他死。”
“等他再投胎。”
“等三千年。”
“也许还能等到。”
“等到他再做一碗面。”
“等到他再叫你吃饭。”
“等到他再摸你的头。”
“等到他……”
“等到他原谅你。”
妲己看着那碗面。
面还剩半碗。
她端起碗。
吃完。
汤也喝了。
一滴不剩。
然后抬头。
看着卫渊。
“谢谢。”
“让我吃到这碗面。”
“让我想起我爹。”
“让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让我可以……”
“可以等他了。”
她笑了。
笑得很暖。
然后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到腰。
到胸。
到脖子。
到最后。
只剩一双眼睛。
在笑。
然后眼睛也没了。
只剩一道光。
光里有一句话。
“谢谢你的面。”
“我去等我爹了。”
光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轩辕坟空了。
黑草枯了。
白气散了。
腥味没了。
三千年。
终于干净了。
卫渊站在原地。
很久。
苏木哲走过来。
“卫渊。”
“她走了?”
“走了。”
“去等她了?”
“去等她爹了。”
“等得到吗?”
“不知道。”
“但她在等。”
“等就有希望。”
“不等就什么都没了。”
妮特丽走过来。
“我问不出口了。”
“什么?”
“问她为什么那么狠。”
“为什么那么毒。”
“为什么变成那样。”
“不用问了。”
“她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她不是自愿的。”
“说了她被附身的。”
“说了她也苦。”
“说了她也想回家。”
“说了她也等。”
“说了她也饿。”
“说了她也想吃那口饭。”
“说了她也想被原谅。”
“说了她也想原谅自己。”
妮特丽沉默。
然后说。
“那她原谅自己了吗?”
“吃了那碗面。”
“就原谅了。”
“为什么?”
“因为面里有她爹的味道。”
“有家的味道。”
“有爱的味道。”
“有等的味道。”
“有原谅的味道。”
“吃到了。”
“就原谅了。”
他们离开轩辕坟。
回厨房的路上。
丫头在门口等。
看到他们回来。
跑过来。
“卫渊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妲己呢?”
“走了。”
“去等她了?”
“去等她爹了。”
“等得到吗?”
“不知道。”
“但她在等。”
“等就有希望。”
丫头点点头。
“那我们也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来的人。”
“等他饿。”
“等他等。”
“等他想吃。”
“等他来喝汤。”
卫渊摸她的头。
“好。”
“一起等。”
他们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汤还在煮。
丫头坐到灶台边。
看着锅里的汤。
“奶奶。”
“你看到了吗?”
“又有人吃到了。”
“又有人走了。”
“又有人去等了。”
“坏的人。”
“好的人。”
“都去等了。”
“都在等。”
“都有希望。”
汤咕嘟咕嘟响。
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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