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查办。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民工们的贫苦窘迫,回宫之后,柴荣立即找来负责宫内饮食的宣徽院官员,要求验看御用膳食的配料清单。只见单子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珍味香料,不可胜数。柴荣叹道:“天下未定,百姓贫苦。朕岂敢如此奢侈!”他提起朱笔,在单子上批道:“朕之常膳,所用物料,今后减半。余人所食,即须仍旧。”一旦关注一件事,柴荣便不放过其中的任何一个细节。他又发现宫里设宴时,食物根据官员级别有优有次。他马上告诉侍臣:“从今天开始,宫中赐宴,一视同仁,群臣所食不得更有分别!”
不久,西京留守吴廷祚报告,说他治下的伊阳县山中多金矿,老百姓纷纷跑到山里去淘金子,与官府争利,建议朝廷派兵缉拿。这事儿拿到朝堂上一讨论,群臣几乎一致支持吴廷祚的建议。柴荣却摇头说:“若在太平盛世,这样做倒是必要。可现在中原还远未恢复元气,国家疲敝,百姓穷困。既然这是个求生的路子,何必要断了老百姓的生路?倘若民不聊生,国又将何存?”柴荣当即传诏说:“山泽之利,与众共之,王者之道也!”要求吴廷祚不要禁止百姓淘金。接着,柴荣又下诏,后周国内,凡是家中有战死者,免除三年差徭。
他很清楚,征淮之战,后周虽然取得了辉煌大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每一次征战,都会让更多的家庭流离失所。唐亡以来,军阀割据,征战不息,尤以中原百姓受害最深,处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而十年前,契丹南下灭晋,血洗中原,更令中原大伤元气。要让中原恢复元气,必须爱民养民。
爱民养民的观念贯穿了柴荣短暂执政生涯的始终。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后周刚刚夺取的淮南发生大旱。战乱方平,又遇大灾,百姓苦不堪言。柴荣当即下令从中原调拨粮食运往淮南救济灾民,对各级官府则宣称这是“借”给淮南的。消息一出,户部的官员急急忙忙进宫求见皇帝,劝柴荣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为何不可?”柴荣微笑着反问。这位官员涨红了脸,如实报告:“淮南民贫,恐不能偿。到时候,这笔债恐怕还要朝廷来负担。”柴荣哈哈大笑:“你来劝我,做得也没错,唯恐国库受损,这是尽户部官员的本分。不过……”柴荣话锋一转,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望着烟雨朦胧的远方,叹道:“不管中原还是淮南,民皆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的道理!又何必在乎他们能不能归还这些粮食呢?”
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以柴荣的精明,当然知道这是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欠债,他根本没指望“借”后能还。以借粮的名义征调粮食,不过是为了解除各级官吏的疑虑,尽可能多筹集一些粮食解救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在柴荣眼里,百姓的性命远远比粮仓里的粮食要宝贵得多。
因为柴荣很清楚,仁政才是王道,仁者方能无敌。
47 潜龙腾渊
从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四月到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柴荣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来为北伐作准备。
梳理柴荣登基以来的军事行动,可谓马不停蹄,势如雷电。登基刚刚三个月,他便亲征北汉,发动高平决战。从北汉班师不足一年,又命向训、王景兵出散关,攻取后蜀关西四州。关西刚刚平定,旋即发动南征,夺取了南唐的江北之地。这一系列军事行动,环环紧扣,忙而不乱。通过这三场战争,严重威胁后周安全的北汉、后蜀、南唐均遭受沉重打击,再也无力对中原构成威胁。唯有北面最强大的敌人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不断滋扰后周边境。
所谓燕云十六州,即指燕(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等十六个州,包括了今天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北北部,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当年石敬瑭反后唐自立,以割让燕云十六州的代价换来契丹大军相助,成就了他的皇帝梦。但从此,契丹军队得以越过长城防线,将势力深入到河北平原,严重威胁着中原的安全。但凡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不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建北方防御体系,中原将永无宁日。
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7年),后晋皇帝石重贵发动北伐,企图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没想到后晋军主帅杜重威带着大军临阵投敌,反引契丹军南下,直入汴梁,后晋灭亡。志大才疏的石重贵不仅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落了个国灭被俘的下场。后汉年间,辽军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再度南侵,柴荣跟随养父郭威领兵反击,兵至邢州,原本想直逼幽州,但后汉隐帝刘承佑畏敌如虎,一纸诏令,郭威只好退兵。柴荣登基之后,无时不把收复燕云十六州作为自己的头等大事,但他深知,辽军实力绝非北汉、南唐等地方政权可比,要与契丹人全面开战,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确保胜算,否则便是第二个石重贵,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数年前,面对错综复杂的天下局势,王朴曾献《平边策》,提出了“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战略方针。具体来说,是先夺取南唐的江北之地,然后顺势扫平南方诸国,在此基础上攻取幽燕,最后再啃河东这块硬骨头。柴荣对王朴的建议深以为然,大加赞赏。但再好的战略也要根据实际情形作必要的修正。如今南方诸国,南唐已臣服,吴越、荆南是盟友,而失去关西地区的后蜀早已退守秦岭以南,难以对中原形成威胁,北征燕云十六州再无后顾之忧。现任辽国皇帝耶律璟昏庸残暴,沉溺于打猎饮酒,奢侈享乐,通宵达旦,每日直睡到午后才醒,人称“睡王”。在柴荣看来,这正是天赐良机,如不乘机北伐,以后辽国若换了雄主,再想图之则更加困难。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柴荣决定对王朴的《平边策》加以修正:趁南方诸国臣服,暂无后顾之忧之时,先发制人,夺取燕云十六州。
但对付辽国这个强敌,不做好准备工作显然不行。所以,南征北返后,柴荣抓紧时间修内政,充国库,练禁军,备粮草,希望用最短的时间做好北伐的准备。在这一年内,他连续下诏,征发徐州、宿州、宋州、单州等地壮丁民夫数万人疏通汴水;令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从开封城东引汴水流入蔡水,打通陈州、颍州的运粮水道;令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疏通五丈渠,向东经过曹州、济州,以打通青州、郓州的运粮水道;令侍卫都指挥使韩通从沧州(今河北沧州市)修治水道进入辽国国境,直通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任丘市)。柴荣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治水工程难免令众人大惑不解。虽然皇帝重视治水和漕运人尽皆知,但为何如此急迫地要将运输水网从山东、淮南一直打通至北方边境?在那时,几乎没有人想到,柴荣会如此之快地发动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战。
是年三月,正紧张进行北伐战争准备的柴荣听到噩耗,他最为信赖和倚重的宰相王朴突发重病去世。这对正朝着梦想奋力一搏的柴荣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王朴是后周朝堂上少有的办事能让柴荣完全放心的重臣之一。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却痛失臂膀,柴荣的悲痛可想而知。在王朴的丧礼上,柴荣想起了那篇高屋建瓴、字字珠玑的《平边策》,想起了他亲自校订的《钦天历》,想起了在他的主持下拔地而起的开封新城,更想起每一次出征时总是为自己留守京城的王朴忠诚坚定的目光。往事历历,如走马灯般闪过,柴荣再也无法平抑自己的感情,悲痛得以玉钺击地,放声大哭。群臣见了,都不禁黯然泪下。没有人会理解柴荣如此悲痛的真正原因,失去股肱之臣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在向梦想冲刺的关键时刻,王朴的突然去世,极大地触动了柴荣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回到皇宫,柴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皇城城楼。头上阳光灿烂,春日正暖,但他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春意,感到的只有生命的无常与短暂,只有命运的残酷和无奈。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郭威临死前对自己留下的那句“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想起了父亲脸上那耐人寻味的微笑。养父郭威以草根出身,历经四朝,搏杀半生,四十七岁登上皇位,创立周朝,堪称一代英豪,但登基仅仅三年之后便病逝。再强大的英雄,却终究敌不过时间,敌不过命运。
他又想起了符皇后,在那个清冷的夜里,看着划过天际的流星,符皇后曾这样对他说:“生命如流星,转瞬即逝。如果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才叫完整吧。”泪水再一次从他的脸颊潺潺流下,当他如流星般划过这个乱世的天际时,人们会如何评价他?当他离开这个让他恨过,爱过,奋斗过,感动过的世界时,他的脸上会是无奈的泪水还是满足的微笑?
柴荣用手指轻轻抚过坚硬冰冷的城墙,感受着时间在岩石上刻出的一道道痕迹。他还想起那一天,他半开玩笑地问擅长术数的王朴,要王朴算算自己还有多长寿命。王朴磨蹭了半天,终于说了个三十年。那时的他豪情万丈,大笑道:“如真如此,当以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如今,时间已转眼过去了五年多,第一个“十年”已过半,他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完成平定天下,终结乱世的梦想么?
柴荣扬起头,朝着燕云十六州的方向望去。北方,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他故乡的方向,更是令整个中原都蒙羞的地方。那事关天下兴亡的燕云十六州,如果能在他有生之年收复,就算他不能彻底平定天下,再造盛世,也算为后世留下了点什么吧。想到这里,他毅然转身,朝着殿内大步而去。是的,身边的人正一个个离他而去,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就算与生命赛跑,与命运为敌,他也要全力向着梦想发起最后的战役。
次日早朝,柴荣宣布了亲征幽燕的决定。众大臣大感意外,面面相觑。但这一次,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深深知道燕云十六州对中原的意义和它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也许是因为高平、关西和淮南,每一次坚持己见与力排众议,都为柴荣带来了辉煌的胜利,再也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就算辽军的强大世人皆知,就算结束南征才刚刚一年,众大臣在稍显犹豫之后还是众口一词地表示了拥护。
所有的军事部署,柴荣早已了然于心。他宣布: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代理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留守京城;三司使张美代理大内都部署,负责后勤物资的协调保障;义武节度使孙行友负责太行山一带的防御,严防北汉乘机南侵;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为先锋,赵匡胤、张永德、李重进、王审琦等一干精兵强将全部随同出征。
一声令下,三军耸动,猛将云集,剑指北方,志在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北伐之战即将打响。
出征之前,柴荣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凝视着那卷早已烂熟于心的燕云十六州地图,久久难以入睡。早在十年前,他随同父亲郭威兵至邢州时,便劝父亲一鼓作气收复幽燕,但终因后汉皇帝一纸退兵令而作罢。七年前,他外镇澶州,曾接到辽国学士李浣密信,告知辽主昏庸无道,请求朝廷尽快对幽燕用兵。他欣喜若狂,急报已是后周皇帝的郭威。但那时的郭威正忙于除掉有不臣之心的王峻等人,哪里还有心思北伐。而等到柴荣登基,高平决战险些失利,让他知道中原羸弱,知道后周内部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这五年多来,就算他励精图治,事必躬亲,每天忙得不知昼夜,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最初的梦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也许,正是这梦想在支撑着他像铁人一样以惊人的精力与效率不停地战斗。
这些年,但凡稍有闲暇,他便会对着这卷地图,一次次研究收复幽燕的战术、打法。而随着一次次战役的历练,他不断地吸取着教训与经验,以此来修正完善北伐的战术。现在,他确信自己已经找到最好的方式去赢得这场胜利。用十二个字归纳他的战术,那便是“水陆并进,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水陆并进,这是他通过南征获取的宝贵经验。他必须充分利用一切可能的水网资源,尽可能用水路运输兵员及粮草辎重,以解决大军的补给,缓解将士远征之疲劳。所以,在这之前,他紧急征调大量人力,疏通各条水道,使以汴水为核心的运输水网一路向北,延伸到辽军控制的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任丘市)附近。
攻其不备,这是他基于对敌情的了解作出的大胆选择。各方情报显示,辽军主力尚在幽州以北,幽州以南各州城、关隘的防备甚为空虚。如果能严守机密,在辽军尚未防备的情况下发动突然袭击,首先夺取瓦桥关(今河北省保定市雄县)、益津关(今河北省霸州市)、淤口关(今河北省霸州市)以南的所谓关南地区,然后直逼幽州(今北京市),便有可能在辽军主力到来之前便攻下幽州,从而为决战赢得先机。
而能否速战速决,则是此战成败的关键。如果能在攻其不备的前提下尽快收复关南,击破幽州,再伺机打援,这一战便胜算大增。柴荣知道,如果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前不能拿下幽州,战局便会变得异常艰难,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略意图将难以实现。因为,以此时后周的国力,显然经不起一场长期的消耗战。
一切都已经考虑得非常成熟了,一切有利和不利的因素似乎都在掌握中。但为什么身经百战的他,此时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惶恐?不错,他已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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