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能比得上唐太宗李世民吗?李世民能成为圣君的代名词,并不是因为他曾经扫除群雄,曾经帮父亲统一天下。这么多人记得他,这么多史家不吝笔墨为他高唱赞歌是因为他创造的那个清平的盛世。
“贞观之治”。那样的年代已经离这个时代太远了,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如此渴望盛世重现。
军队成功攻上界牌岭,周字大旗在山巅高高飘扬。他真希望,这场大胜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胜利,而是一个太平盛世开始的序曲。
北汉军残部只能继续向北溃逃。为了阻止周军追击,刘崇下令丢掉了一切可以丢弃的东西,兵器盔甲、辎重牲畜,层层叠叠,塞满山谷。柴荣却停止了追击。早在会战前,他已派泽州刺史李彦崇领兵扼守江猪岭,阻断了北汉军队的退路。他相信,刘崇已在网中,插翅难飞。
而此时,不知战局早已逆转的后周将领樊爱能、何徽却仍带着残兵败将疯狂地向南逃窜。这支被敌人吓破了胆的败军却没忘记在逃命路上捞一笔横财。他们一路大肆抢掠,当地百姓,军用物资,统统都没有放过。在他们看来,战争中的抢掠名正言顺,以前那么多支军队,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柴荣怒不可遏,急忙派遣使者追赶,要求樊爱能、何徽立即停止抢掠,整军北返。但疯狂的士兵们甚至不相信使者的话,一涌而上把试图阻止他们发财的皇帝特使砍成了肉泥。
更可悲的是,这支败军造成的恶果还远远不止如此。溃逃中,不少士兵慌不择路,逃到了李彦崇设伏的江猪岭。见到友军,败兵们立即绘声绘色地把高平之战描绘成了一场彻底的惨败,怂恿大家一起逃亡。李彦崇孤军深入敌后,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免心生狐疑,左思右想之下,只好宁可信其有,匆匆领兵退去。仅仅半日之后,北汉军队便潮水般涌过了江猪岭,向着太原的方向疯狂溃逃。柴荣精心布置的大网,自破一角,最终功亏一篑。
三天后,柴荣大军抵达潞州。在这里,柴荣终于见到了坚守多时的李筠,还有得到消息后仓惶赶来的樊爱能、何徽。
柴荣决心已下,他的身边决不能容忍这样的将领和军队。张永德被紧急召进了行宫。柴荣开门见山:“高平一战,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又纵容士卒大肆劫掠,简直无法无天!你说说,应该怎么处置?”张永德一惊。樊爱能、何徽都是郭威的心腹爱将,又受遗诏托孤,难道皇帝竟然真要拿他们开刀?
“樊爱能、何徽曾受先帝重托,且用为一方节度使。没想到大战之际却望敌先逃,死未塞责。陛下有削平四海的大志,应严明军法,整肃军纪,否则,就算有百万之师,也难以平定天下!”张永德鼓起勇气,大声道。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相信柴荣绝不是平庸之君。
“啪!”毛毯上的枕头被柴荣一把扔到了地上。张永德被吓了一大跳。“哈哈哈,知我者,抱一(张永德字抱一)也!”柴荣站起身来,指着张永德,哈哈大笑。
张永德说得没错。柴荣需要的军队绝不是只会杀戮的野兽,更不是乘火打劫的强盗,他需要的军队不仅能击败最凶悍的敌人,还要建立最光辉的盛世。他的敌人远远不止河东和契丹,他的敌人是这个混乱的时代,是正被战乱腐蚀的人心。如果他不能重建道德与秩序,就算收复燕云十六州,也难以重建盛世。如果不能彻底改变这支军队,他最终只能重复朱温、李存勖的悲剧。
皇帝一声令下,禁军们蜂拥而出。很快,樊爱能、何徽以及所部军使以上的军官七十多人全部遭到拘捕。
潞州城外,上万士兵列队以待,看着皇帝骑着高头大马,慢慢地踱到了这些五花大绑的将领面前。樊爱能等人惊恐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柴荣那张铁青的脸。“你们都是沙场老将,曾身经百战,杀敌无数。没想到高平一战,你们竟然畏敌如虎,望风而逃!你们是想把朕当作礼物,送给刘崇吗?”柴荣指着,厉声呵斥。全场一片死寂,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临阵脱逃已是死罪。没想到你们竟然沿途劫掠,简直无法无天!我堂堂大周军队,岂是你们这帮为非作歹之徒的立足之地!来人,把这帮贼臣全部斩首示众,以正军法!”柴荣话音刚落,一将冲了过来,跪倒在地,正是赵匡胤。“陛下!何将军之前镇守晋州,曾立下大功,可否暂且饶他一命,戴罪立功?”柴荣心头一震。不错,三年前的晋州之战,正是何徽领兵坚守,拖住了北汉军队,才有后来王峻的破敌大功。对后周王朝,何徽确实是有功之臣。柴荣摇了摇头。“乱世当用重典。何徽违反军法,死有余辜。念在其曾有功于社稷,死后可赐其棺材,送归老家安葬。”说完,他闭上了双眼。
刚刚登基,便杀父亲的托孤爱将,他心里比谁都更痛苦。但如果不这样做,将给万千苍生留下更大的痛苦。这个时代已经在混乱与杀戮中轮回了太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朝重蹈覆辙。人们看见皇帝举起了右手,那只手在风中微微颤抖,但终于坚定有力地挥了下去。
刀光闪过,樊爱能、何徽人头落地。
接下来,擅自撤兵的李彦崇也遭到贬谪,而张永德、赵匡胤、马全义、李重进、史彦超等在高平之战中表现不俗的将领们则全部得到封赏。还有大量作战英勇的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得到了升迁。全军士气大振。军法如山,赏罚分明。柴荣要用这样的方式为这支军队注入全新的气质。
高平一战后,后周军队在太行山以南已完全占据主动。柴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各路大军继续向北推进。他命符彦卿为大军统帅,郭崇威、李重进、史彦超等为将,以后周军主力从潞州北上,直逼太原。同时,又调孟州、陕州、澶州等地的军队分路北进。总数达二十万人之众的后周大军已成会攻太原之势。
后周军节节胜利,连下汾州(今山西汾阳县)、辽州(今山西左权县)、沁州(今山西沁源县),太原以南的重要据点悉数被端。接着,符彦卿率大军攻到太原城下,其他各路后周军队则分兵扫荡太原周围的各个州县。很快,太原以西的石州(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宪州(今山西静乐县)、岚州(今山西岚县),太原以北的忻州(今山西忻州市)、盂县(今山西孟州市)相继落入周军之手。不到一个月时间,太原外围各个要点均被拿下,北汉都城已陷入后周大军的战略包围中。
当大军如秋风扫落叶般纵横河东之际,柴荣却异常冷静。他带着亲军缓缓前行,巡视自己刚刚夺下的土地。要征服一个国家,首先要了解这个国家。
通往太原的官道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们挤满了道路两侧,看着滚滚北进的后周大军,个个欣喜若狂,泪流满面。面对异国军队的入侵,北汉的老百姓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和恐惧,反如重获新生般喜悦。老百姓们看见了被拥簇在杏黄顶盖下的柴荣。他们立即意识到这肯定是后周的某个大官。许多胆大的老百姓冲破了卫士们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扑到柴荣的马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些老百姓竟然在柴荣面前痛陈起刘崇的残暴统治,北汉官员的横征暴敛。柴荣挥挥手,止住围上来的卫士,面色凝重地听着百姓们的哭诉。
柴荣明白了,原来刘崇跟其他的地方豪强军阀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繁重的苛捐杂税,同样残暴的强权统治,同样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天下从分崩析离的那一刻起,这样的统治者就层出不穷。而改朝换代,不过是这出悲剧里毫无意义的插曲而已。
柴荣觉得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如果称霸天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这样的称霸又有何意义?每个人都在向往盛世,每个人都在为前朝圣君高唱赞歌,但他们一旦坐到这个位置,却个个巴不得刮地三尺,搜罗尽天下的财富。那些割据一方的所谓强者们,又有几人能真正承担起这个时代给予他们的责任和使命?
“如果志在天下,就一定要承担起这个天下的希冀和重托,”柴荣在心里暗道:“没错。我不仅要夺得这个天下,还要重建秩序,让天下再回盛世。”
柴荣只觉得一股豪情冲天而起。他扶起跪倒在地的百姓们,高声道:“你们放心!我大周朝一定会待民如子,恩泽天下!让大家都不再颠沛流离,让大家都过上安稳日子!”
老百姓们欢呼起来。从他们僵硬而沧桑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由衷的快乐过。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争先恐后地献上自己一切拿得出的东西,愿意帮助这支军队尽快让他们从刘崇的残暴统治中解脱出来。
柴荣感慨地对身边的张永德、赵匡胤说:“看到了吧。得人心者得天下。不管这个天下看起来有多么混乱,不管这个世道看起来有多么不堪,道理亘古不变。要得天下,光有武力是不行的,还要靠文治。”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不管是不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柴荣身边的赵匡胤不仅听懂了这些话,更牢牢记住了这些话。事实证明,在赵匡胤后来建立的那个王朝的血脉深处,一直都流着柴荣定下的这些规则。
柴荣挽缰扶辔,缓缓北上。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此次北上征伐,原本只是想给刘崇一个教训而已。如今看来,百姓箪食壶浆,翘首以待我军北进,人心如此,时不我待!”柴荣停住马头,回首众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决地说:“既然如此,此次我们便一鼓作气,攻下太原,扫灭伪汉!”众将面面相觑。现在大家才知道,原来皇帝的决心如此之大,竟想一战而灭北汉。
众将心里清楚,高平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胜得实在凶险,河东军队的战力不可小觑。虽然太原已陷入包围,但北汉军家底仍在,辽军也随时可能再度南下,形势远非稳超胜券。而刚刚经历了惨烈大战的后周军,更急需补充休整。到底是什么,让柴荣如此急迫地要毕其功于一役?
12 为何而战
柴荣从来都没有忘记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刚者易折,欲速不达。凡事不可过于急躁……”但当他走上皇位,用新的目光重新注视这个天下,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梦想如此浓烈,而现实如此残酷,他又怎么可能不急?
登基伊始,柴荣曾问心腹大臣王朴:“你算算,朕当得了几年天子?”时人都说王朴善术数,柴荣故有此问。虽然他并不相信宿命,也不相信什么术数,但一时性起,随口问之。王朴磨蹭了半天,终于答道:“臣算了算,至少三十年。三十年之后的事,非臣所知也。”柴荣哈哈大笑道:“若真如卿所言,朕当以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后来的日子里,亲耳听到这句话的王朴,每每在人前念及此事,总忍不住泪流满面。
只有经历过长久黑暗的人们,才知道光明的可贵,才会为奋不顾身去点亮那抹光明的勇气而感动。
三十年,在浩瀚历史中不过惊鸿一瞥。而三十年,也足以开始一个全新的时代。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看起来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志,但这数十年来,不管出现了多少所谓的枭雄与王者,却从未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王朴心里清楚,在人们已经习惯了阴谋、杀戮、争斗的这个时代,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担当。朱温、李存勖、石敬塘……一个又一个强人都曾经站到了柴荣现在的位置上,他们都有过时代给予的机会,但最后,他们却没能改变任何东西,反而成为一次次改朝换代的殉葬品。
就后周而言,北有虎视眈眈的契丹人,有对中原怀有切齿之恨的北汉,南方尚有后蜀、荆南、南唐、吴越、南汉等各个割据政权。这个天下没有一天停止过杀戮,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谈何容易。从大治到大乱也许只是一瞬,而从大乱到大治,却遥远得恍若星辰。
至少在王朴看来,柴荣脱口而出的朴素梦想看起来是如此遥不可及,虚无飘渺。
但柴荣心里清楚,天下还是数十年前的那个天下,而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从他登基的那一天起,他的想法已和当年邢州清风楼上,站在父亲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迥然不同。
那时的他把光复燕云十六州作为毕生之志,但现在他发现,如果那曾是自己最美丽的梦想,也不过是宏大志向里最美丽的那一块拼图而已。他要做的,不仅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中活下去,也不仅仅是洗刷曾经的屈辱,他要做的,是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但真正成为中原的主人,柴荣才真切地体会到,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远远不是三十年这么简单。整军、治吏、抚民、强国,千头万绪,百废待兴,他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高平一战,重创北汉,惊走辽军,刘崇已成惊弓之鸟,此时不收河东,更待何时?河东的老百姓,见到后周军如久旱见甘霖,他们已经在痛苦中挣扎了太久,不能再让他们煎熬下去了。
春日点亮了广阔的原野,鲜红的战甲与翠绿的草木交相辉映,全副武装的军队正迤逦向北。更远的地方,无数匹快马正向不同的方向飞驰。他们的背后都插着代表信使的小旗。这些使者们正把后周皇帝的诏令传到四面八方。而在他们身后的远山深处,成千上万的民伕正扶车挑担,把军队急需的粮食草料运向远方。
整个中原都在行动。从太行以南到崤山以东,不计其数的军队和民伕滚滚向北,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太原。
这么多年,中原与河东之间的战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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