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郭威不希望因为柴荣的事和他当面闹翻。几经商议之后,郭威最终任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主将,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统兵讨伐兖州。
后周军很快到达兖州,击败了来援的南唐军,接着包围了兖州城。慕容彦超屡次出城交战,连战连败。见势不妙,慕容彦超干脆躲进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后周军随即发动猛攻,但兖州城池坚固,慕容彦超又早有准备,这场仗打了好几个月,仍没有半点进展。
兖州之乱迟迟不能平定,郭威心急如焚。朝堂上,郭威提出要御驾亲征。这次反对的是老臣冯道。在冯道看来,正当盛夏,天气炎热,一旦出兵,吉凶难测。他提出,这种时候,御驾不宜妄动。郭威当即道:“兖州贼寇凶悍,不可轻敌。如果我不能亲征,就让我儿前往讨贼!”在郭威看来,上一次已经给了王峻面子,现在战事不顺,他应该不会再出来阻扰。没想到一提到柴荣,王峻又应声而出。道理还是跟上次一样,而态度依然坚决,简直毫无商量的余地。
郭威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不错,我曾经把你当大哥,你也帮了我不少,但这是我的家事,你王峻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大臣们都感觉到了异样,朝堂上的气氛就像要凝固一样。“三天之后,朕御驾亲征!”郭威恨恨地憋出了这句话。
是年五月,郭威率军亲征兖州。外援断绝,突围无望,后周皇帝御驾亲征,不拿下兖州誓不摆休,这样的形势让兖州城中军心动摇。慕容彦超也感到了恐惧,无计可施之下找来方士问卦。方士故弄了一番玄虚之后说:“现在土星已运行到角、亢二宿,而角、亢是兖州的分野,想保住兖州,必须求土星保佑!”慕容彦超如捞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在城里建起祠堂,天天求天上星宿保佑。但再虔诚的祈祷也没能保住慕容彦超的性命。半月之后,兖州城终于在后周军没日没夜的猛攻下陷落。慕容彦超带着妻子投井而死,兖州平定。
得胜回师的郭威心里却充满了愤怒。前方战事方息,后方关于王峻闹脾气撂挑子的报告已纷至沓来。出征之前,郭威把不少要紧事都委托给自己的老部下枢密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团练使李重进等人,想晾一晾狂妄的王峻。没想到王峻却勃然大怒。皇帝还在兖州指挥攻城,王峻却一纸文书,说自己病了,要求辞职退休。郭威派使者好言劝慰,王峻却不依不饶,毫无反悔之意。过了没多久,各地节度使支持保举王峻的书信却不断交到郭威手里。郭威一看便知,这是王峻搞的名堂,一面以辞职要挟,一面却游说和自己交好的藩镇将领,让他们来打气说话。王峻这一搞,岂不是把我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回到开封,郭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派大臣去请王峻出山,同时宣布“爱卿倘若还不来上朝,朕将亲自去请!”闹够了脾气,赚足了面子的王峻这才大摇大摆到岗上班。看着得意洋洋的王峻,郭威心中怒火翻腾。虽然表面上好言抚慰,但他已然看清,此人不除,终成心腹之患。
而远在澶州的柴荣也同样心急如焚。不久前,他收到了来自辽国内部的一封密报。密信是在辽国当学士的李浣写的。李浣本是汉人,哥哥还在后周朝廷里做官。早已有叛归中原之心的李浣在信中说:“辽国新主耶律璟年轻昏庸,喜好玩耍,不理政事。每日只是摆酒畅饮,直到午后才起床,人称睡王。朝廷倘若能够用兵,必定取胜;不然的话,与其讲和,也必定成功。但无论如何都宜速行,否则夜长梦多。”一直密切关注辽人动向的柴荣如获至宝,他敏锐地感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辽主如此昏庸,如果能乘此北伐,或许有取胜的希望。兴兵北伐,非同小可,当然要获得皇帝的支持才行。柴荣当即上书请求前往开封面见皇帝。但自己的请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朝廷驳回。柴荣暗中一打听,原来自己的请求统统被枢密使王峻束之高阁,视而不见。柴荣怒火万丈,千方百计阻断自己和父皇的联系,这王峻到底是何居心?
不久,黄河沿岸多处决堤,中原水患大起,王峻受命前往现场处理水灾。柴荣看准机会,一封急报再次呈到朝廷,请求进京面圣。这一次没有王峻作梗,果然顺利获批。柴荣当即直奔开封,面见郭威。
见到父亲,柴荣大吃一惊。不过两年时间未见,郭威竟然像老了十岁。难道这万众膜拜的龙椅之上,真的如此凶险,会榨干一个人所有的激情和精力?“父亲,在辽为官的李浣密报,辽国新主耶律璟昏庸无能,正是对其用兵的大好时机。我思虑再三,这等良机断然不可失去!”柴荣一边说,一边将书信呈上。
郭威仔细地读着这封从遥远的辽国传回的密信,他的表情凝重而平静。终于,他看完了信,缓缓抬起头。柴荣听到的是一声沉重而苍老的叹息,这和数年前雄心万丈的父亲判若两人。柴荣全身一凉,如坠冰窟。
8 流年一局棋
“如李浣所述属实,确是北进良机……”郭威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儿子,苦笑道:“只是,当前中原正处多事之秋,此时大举伐辽,确实力不从心,暂且缓缓吧。”柴荣惊诧万分。三年前在邢州,那时中原的国力尚不如现在。况且北汉威胁已解,徐州、兖州先后平定,为何父亲会说出“多事之秋”这样的话?柴荣心事重重地迈出殿门,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柴荣不知道,自东征归来之后,郭威身体一直不适。衰老突如其来,甚至让郭威自己也措手不及。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曾无比旺盛的生命力正悄悄从身体里滑走。他知道,为了这个天下,他必须尽快确定中原王朝的接班人。而现在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柴荣无疑是最合适的。但偏偏最为倚重的大臣王峻对柴荣百般打压,镇守邺都的天雄节度使王殷也同样居功自傲,在河北专横不法,与王峻内外呼应。这些心病不除,柴荣势必无法顺利接班,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原势必将再掀风浪。他何尝不想趁此良机,光复幽燕,扬名史册,但腹心之疾不解,又岂敢大举用兵?
看着柴荣失望而去的背影,郭威心如刀绞。虽然他早已把柴荣视作亲生儿子,但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有些事,只能默默去做。也许,这就是万人之上的代价;也许,这就是孤家寡人的含义。寒风迎面而来,侵入骨髓,站在殿门前,郭威高大的身躯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个秋天,对他来说格外寒冷。
柴荣黯然离开京城,而他的到来却让王峻暴跳如雷。得知消息的王峻甚至不顾滔天的洪水,当即飞马回京。回到枢密院一查问,柴荣这次申请面圣原来是得到了宰相范质的同意。气急败坏的王峻铁青着脸,大步走到了郭威面前。“皇上,宰相范质、李谷二人轻慢政事,人多怨言,狼狈为奸,我以为不宜再为相,应以枢密直学士陈观、端明殿学士颜衎取而代之!”
郭威被震惊得半响说不出话。范质、李谷都是郭威极为倚重的股肱之臣。范质,九岁能诗文,十三岁读诗经,十四岁便招生收徒,满腹经纶,名满天下,还在后晋时便深受朝廷器重。而李谷,器宇宏大,沉着坚韧,又精谋略,人称“可敌十万雄兵”。这样的人才,什么时候又得罪了王峻?
郭威猛然醒悟,此次柴荣进京,恰好在王峻外出之际,未经过王峻而得到了二位宰相的同意,这肯定让一向忌惮柴荣的王峻勃然大怒。王峻这是在故意撒气。
王峻欺人太甚!郭威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胸口一闷,竟痛彻心扉。王峻骄横自大,目中无人,这些他都可以容忍。但他决不能容忍王峻阻碍他儿子的未来,阻碍这个王朝的未来。他已经年满五十,再也没有时间去实现那些梦想,但他至少要为柴荣扫清阻碍。
“调换宰相是大事,不可仓促决断,待朕再考虑一番。”郭威虚弱地抬起手,缓缓道。没想到王峻上前一步,相逼更甚,大有不答应誓不罢休的。郭威苦笑道:“如今正是寒食节,等待休假结束,就照爱卿所奏办理。”王峻这才志得意满而去。
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郭威只觉得血气翻涌,竟再也坐立不住,翻倒在地。内侍们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扶起病痛难忍的皇帝。“速传李重进来见我!”忍住心间的剧痛,郭威咬牙道。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威猛善战,统领禁军。内侍们知道,郭威这时候急召李重进,是要准备动手了。
三天后,寒食节假期已满。郭威急召王峻及各位大臣入朝。王峻兴冲冲地进了皇宫,刚到殿外,便见到了杀气腾腾的李重进。一声令下,王峻被一拥而上的禁军士兵五花大绑,如粽子般丢进了偏殿。
看着面面相觑的众大臣,郭威声泪俱下:“王峻欺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只有一子,王峻却处处阻碍,不让我父子相见。朕重用此人为枢密使,又兼任宰相,竟然还向朕要求兼任平卢节度使,简直是贪得无厌!你们说,目中无君如此,谁能忍受!”听着郭威凄凄惨惨地痛斥王峻的所作所为,众大臣尽皆默然。他们实在没有想到,王峻竟能把皇帝逼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诏令下达,贬王峻为商州(今陕西省商州市)司马,逐出京城。王峻到了商州,情绪极度沮丧之下加之水土不服,很快便患病而死。王峻一死,郭威当即下诏,调柴荣进京,任命为开封尹,封晋王。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后周皇位,已非柴荣莫属。
除掉王峻,郭威让王殷的儿子前往邺都,向王殷告知王峻获罪之事。郭威的意思很明显,一是安抚,二是震慑。在柴荣顺利接班之前,他实在不希望内部再起纷争。没想到王殷的反应却出乎意料,此人竟像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三次上表请求进京入朝。郭威顿时疑心大起。莫非此人早已不安心一个小小的邺都,这么快就觊觎上了王峻空出来的位置?
不久,成德节度使何福进入朝面见,将王殷在邺都盘剥百姓、专横不法之事一股脑倒了出来。郭威又惊又怒。邺都,河北重镇,更兼手握天雄精兵,一旦这里出事,那还了得?
恰好,王殷要求进京的请求又奏了上来。郭威当即顺水推舟,调王殷为京城内外巡检。没想到王殷到了京城,性子依然不改,当上了这个“首都卫戌区司令”,更加自命不凡。每次外出巡视,随从不下数百人,极尽排场,观者无不耸然。
郭威终于对王殷失去了耐心。入秋以来,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如果天命如此,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让皇位能顺利交给养子柴荣。为了这,他不惜心狠手辣。
看着病情日渐沉重的皇帝,大臣们也慌了。终于有人出了个主意,既然药石无效,不如举行祭天大典,求求老天爷保佑。郭威惨然一笑,他从来就不相信能靠这个获得生命的延续。不过,这个虚幻的典礼在郭威看来却是剪除祸患的好机会。
祭天大典的准备工作在开封南郊紧锣密鼓地拉开了架势。王殷带着大队人马耀武扬威地在工地巡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盛大的秀场,却正是为他挖好的坟墓。祭天大典即将开始,郭威忽然急召王殷入宫。不知就里的王殷刚到滋德殿,便被武士逮捕。一纸诏书抛出,王殷密谋趁祭天大典发动叛乱,流放登州。郭威当然不会再给王殷活命的机会,王殷刚出京城,便被追兵乱刀砍死。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正月初一,郭威坐在杏黄大轿上被抬到了大典现场。曾经呼风唤雨的一代豪杰如今竟已难以起身。
郭威努力抬起头,看到猎猎的旗帜,高大的祭坛,还有碧蓝的天空。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漫天风雨的午后。在他最落魄最茫然的时刻,遇见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自此以后,他的人生柳暗花明,顺风顺水。但此时,他却终究要成为时间的手下败将。能延续他亲手缔造的王朝生命的人,当仁不让地落到了爱妻侄儿柴荣的身上。自己的这一生,注定和柴家人纠缠不清,相依相偎。这难道不是命运?一丝微笑浮上郭威的嘴角。站在他身旁的柴荣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那显得唐突而诡异的笑容。此时的柴荣,当然不会想到,郭威的微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祭完天地的郭威病势更加沉重,他终于倒在了病榻上。当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再也起不来时,立即下诏,加封柴荣兼任侍中,管理京城内外兵马。现在,他已经为儿子的继位扫清了一切障碍,接下来就要看柴荣自己了。
而此时,柴荣正被蜂拥而来的内外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侍中兼开封尹,意味着京城乃至全国的大小事务都要他拍板点头。柴荣全身心投入到巨大的挑战中,父亲病重,自己无论如何要帮父亲把这个重担挑起。
正所谓“旁观者清”。柴荣身在局中,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他手下一个叫曹翰的幕僚却看得很清楚。曹翰私下对柴荣说:“现在大家都知道晋王将是皇位的继承人。现在皇上病重卧床,大王应当入宫侍侯,怎么还在外面忙这些杂事呢!”曹翰的话让柴荣猛然醒悟。如此时刻,真正应该为父亲挑起的重担不是这些纷繁杂事,而是天下。
柴荣连夜进宫,住在郭威寝宫之侧,昼夜侍奉。很快,诏令再度传出,皇帝病危,各部暂停奏报具体事务,如有重大紧急事情,一律向晋王柴荣禀报定夺。此令一出,人心渐安。皇帝病重的消息正在朝堂内外越传越疯,许多人都忧心忡忡,害怕皇帝一旦驾崩,这个王朝又将分崩离析。如今柴荣已提前接班,人们对王朝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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