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身冷汗。虽然与契丹两次大战,晋军均惊险告捷,但契丹人的战斗力还是让李存勖不寒而栗。如在这个节骨眼上,契丹人再度大举南下,中原的局势肯定又要逆转。李存勖发现,对中原的进攻不能再推迟了。数十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的时候。
李存勖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李绍宏首先站出来表态,他分析了下目前的形势,分析来分析去,要点就一个,李嗣源在郓州困守孤城,难以坚守,这样耗着意义不大,不如作为筹码跟后梁和谈,用郓州、德胜等地换取后梁在黄河以北控制的卫州和黎阳,以黄河为界,划江而治。这样就可以获得喘息,休养生息,等以后强大了再战不迟。李绍宏的论调让李存勖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几年夹河苦战,劳师耗财而进展甚微,朝中上下已弥漫着厌战情绪。但他没想到身居高位的李绍宏也成了主和派,甚至建议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郓州还给梁人,真是岂有此理!
李存勖沉着脸一言不发。租庸副使孔谦从来都看李存勖脸色说话,但这次也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附和李绍宏的提议。这几年作战不断,作为租庸使他的压力巨大,为了满足军需,不得不在属地内横征暴敛,早就被老百姓恨之入骨。受够了的孔谦比任何人都希望停止这该死的战争,让老百姓也让自己喘一口气。
丞相豆卢革也站了出来。他说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据司天监报告,今年天道不利,不能深入敌境作战,否则必然失败。
李存勖气呼呼地扭过头盯着郭崇韬,希望他表态。没想到这小子面无表情,听着众人纷纷主和而一言不发。李存勖越听越气,一挥手,怒喝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蛋!都像你们这样,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说完,怒气冲冲,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呆立堂下。
是夜,李存勖一个人闷在房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卷地图。那江河湖海,大小城郭都在眼前幻化成了一群群跃动的军队。自父亲逝世,自己成为河东之主以来,整整十五年,刀口舔血,南征北战,几乎没有一日得闲,连他最喜欢的戏曲也罕有时间好好享受。他放弃了自己钟爱的一切,整天淹没在血腥与杀戮里,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是李克用的儿子,因为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三支箭,因为他是河东之主。
李存勖苦笑了一下,顺手拿起一面铜镜,看着镜中的那个人。今年他才三十又八,但面对着日益苍老的自己,却生出了一种只有人到老年才会有的苍凉和无奈。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两个自己:一个是后唐的皇帝,背负着父亲的遗愿和天下人的希望,醉心于沙场征战,陶醉于万人膜拜;而另一个则希望如前朝的隐士般徜徉于诗词歌赋,远离这个充斥着杀戮与阴谋的乱世。
但他有过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吗?没有。从来都没有。他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生,还没成年就被父亲急不可耐地赶上了马背,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父亲的特使站到了天子面前。父亲死后,他更不得不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被命运裹挟着滚滚向前。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早日灭梁。只有早一天完成父亲的遗愿,他才能摆脱掉李克用的阴影,才有机会找回自己。但命运却偏偏跟他作对,出奇顺利地荡平幽燕,吞并河北之后,黄河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在黄河边上,几乎每一次他都能漂亮地击倒对手,但对手却总能抹抹嘴角的血迹,又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夹河苦战已七年,胜利看起来却依然遥不可及。而今天,李绍宏等人居然要换地求和,休养生息,如此下去,何时才能灭梁,何时才能一统天下,何时才能让自己解脱?
“陛下,中门使求见!”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骤然打断了李存勖的思绪。郭崇韬来了?今日在众人面前,他明明有话却不说出口,现在跑来求见,莫非已有破梁之策?李存勖急忙冲到门口,亲自迎接。看着李存勖期待的神情,郭崇韬微微一笑,要跪拜行礼。李存勖一把扶住,疾道:“不要这些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了!快进来说话!”
李存勖一把将郭崇韬拽进门,神采飞扬地说:“安时急着见我,是不是已有破敌之策?”郭崇韬一眼瞥见案上的那卷地图,心里已明白大半,微微一笑道:“今日陛下召集议事之时,人多嘴杂,不敢多说,故而夤夜求见,请陛下恕罪。”李存勖哈哈大笑:“我见你不发一言,就知有异。今日一房之内,你知我知,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郭崇韬正色道:“今日众人之见可谓荒谬。陛下东征西讨十五年,就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愿,一统天下。但现在逐鹿中原的大势才刚刚形成,他们却要您放弃郓州,退回黄河以北,这不是要让陛下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吗?我担心这样一来,将士们灰心丧气,人心离散,兵威不再。虽然划河为界,又有谁来为陛下坚守阵地呢?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要成大事,就要当断则断,不能听这些人聒噪!”
李存勖一听,一拳击在案上:“正是!李绍宏、豆卢革、孔谦等人鼠目寸光,个个畏敌如虎,难成大事!”郭崇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庸才还不都是受你赏识才个个登上了高位,现在知道倚靠这些人难成大事了吧?
他接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之前康延孝来降之时,我已详细向他盘问过伪梁内部的情况。他们不惜掘开河堤,祸害中原,让滑州以下皆成泽国,企图以此阻止我军西进。可见朱友贞、段凝之辈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朱友贞又把全部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引军北上,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段凝本来就是一个庸才,要智谋没有智谋,要勇气没有勇气,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后梁大军全都在段凝手里,郓州以西没有多少梁军,如果陛下领精锐长驱直入汴梁,梁军必定望风自溃。夹河苦战七年,成败的关键就在当下!陛下不能再迟疑了!”
听完郭崇韬的这一席话,李存勖几乎要激动得泪流满面了。“知我者,安时也!能助我者,安时也!成大事者,安时也!”李存勖拉住郭崇韬手,大叫道。李存勖的双手正在微微的颤抖,很少见到他如此动容和激动。郭崇韬知道,他提出的计划完美地点燃了李存勖的激情之火。
为了让李存勖真正下定决心,他决定再加上一把火:“刚刚得到消息,王彦章率兵过了汶水,即将向郓州发起进攻,李嗣源将军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梁军先头部队,迫使王彦章退守中都。郓州首战告捷,我军士气大振,正是一鼓作气席卷中原的好机会!”
“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这些,正是几天来我一直苦思的破敌之策。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虏,又有何惧!我将亲率大军出发,直捣开封!”在郭崇韬的建议和鼓吹下,李存勖终于下定决心,实施这个被他犹豫多时的作战计划,千里迂回,闪击开封,向与他纠缠不清的对手施展出致命的绝杀。
49 世间岂谓无英雄
薄雾笼罩着朝城,这座黄河岸边的小城正沉浸在诡异和悲凉的气氛中。在这里,李存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这一天,李存勖把随军的刘玉娘、李继岌送上了返回魏州的马车。李存勖面色凝重地对他的老婆儿子说:“我马上要干一件大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此事不成,我们就全家到兴唐府宫中自焚,以谢先祖!”李继岌年纪尚轻,听到父亲这样一说,顿时面色苍白。刘玉娘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一向怜花惜玉的李存勖此时却出奇的冷酷,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再不多说。马车吱吱呀呀向北而去,李存勖注视着车队缓缓驶过冷硬的土地,消失在地平线,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朝城外的这一幕充满了悲壮,更让众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他们的记忆里,大大咧咧的李存勖从没有哪一次表现得如此沉重。毫无疑问,他所谓的大事,一定是对后梁的战争。但身经百战,有“战神”之称的李存勖从没有哪次会把出征作战看成生离死别,甚至说出了“事若不成,全家自焚”这样的话。他究竟要做什么?甚至让自视甚高的李存勖也想到了失败?
百余里外,梁军主帅段凝正意气风发地看着自己的大军熙熙攘攘渡河北上。扳倒王彦章成为梁军统帅令段凝有一种“会当临绝顶”的感觉。现在他手下有整整六万大军,这是整个后梁帝国最精锐的军队。而在他的计划里,猛将董璋的军队正在泽州一线集结,准备突袭太原;另一员大将霍彦威正在汝州、洛州一带集结,准备攻击魏博;至于王彦章,也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缠住郓州的李嗣源。这是一个宏伟的作战计划,段凝相信,要不了多久,梁军将在从河东到河北的广大地域上全面开花,一举把李存勖赶回塞北。乐观得令人发指的段凝不知道,就在他驻马意淫之时,李存勖正亲率精兵从朝城直扑杨刘,准备向中原腹地发起致命的一击。而对手握六万精兵的段凝,李存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大胆地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这个无能的对手。
黄河南岸,反攻郓州失败的王彦章正惆怅地带兵退回中都。他手下只有不足万人,段凝却要他一举夺回郓州,歼灭李嗣源部,这简直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命令。李嗣源虽然暂时困守孤城,但唐军已成功地打通了杨刘渡口到郓州的通道,补给与兵员正源源不断而来。每一天,李嗣源都变得更强,自己却越来越虚弱。半路上,有部将建议,形势如此凶险,反攻郓州完全是天方夜谭,不如直接退到兖州去,那里城防坚固,或可凭险固守。王彦章沉吟片刻,最终拒绝了。在他看来,既然为将,便要遵守号令。既然主帅段凝要求他夺回郓州,他必定尽心竭力去完成,不管这个命令有多么荒唐。如果退到兖州,或许可以保全军队,但岂不是与反攻郓州的命令背道而驰?中都城虽然小,但毕竟在郓州西进中原的必经之路上,进可攻,退可守。
但王彦章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缓缓向中都城退去的时候,唐军的铁骑正从杨刘渡口蜂拥而来。李存勖的大军从杨刘急速渡河之后,马不停蹄,直奔郓州。第二天夜里,李存勖与李嗣源在郓州会师。见到李嗣源,李存勖立即令李嗣源率部为前锋,渡过汶水,紧紧咬住退却中的王彦章部。李存勖很清楚,只有趁王彦章不备,迅速击溃之,才能完成迂回黄河南岸,奇袭开封的大计划。这其中如果有任何一环失误,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清晨,李嗣源的骑兵追上了梁军的后卫部队。毫无准备的梁军顷刻之间便被沙陀骑兵击溃,李嗣源一路追杀,势如破竹,直至中都城下。而此时,王彦章才刚刚入城,甚至还没来得及布防。城外喊声大作,城内狼奔豚突,大惊之下的王彦章提枪上马突出城去,才发现自己已陷入后唐大军的汪洋大海。
一代名将,猝然面对这样崩溃性的局面也不免惊慌失措。王彦章环顾四周,士卒早已离散,身边仅剩数十骑。看着潮水般蜂拥而来的后唐骑兵,王彦章明白大势已去,他仰天长叹,两行浊泪颓然滑落。“想不到大梁基业,今日竟然丧于我等之手,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悲愤归悲愤,王彦章毕竟还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铁枪将军一咬牙,挺枪策马,企图趁着混乱,一举杀出城去。河北不是还有六万大军吗?兖州不是还在后梁手里吗?退到兖州,重新招募士卒,或许还有回天的希望。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小小的骑兵部队。王彦章手舞铁枪,闯关而出,眼看就要突出重围。不远处,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盯上了他。李绍奇,山东青州人氏,初时曾在朱温军中效力,后因与主将不和投奔河东,被李存勖任用为护卫指挥使。贞明元年(915年),李存勖与梁将刘鄩在魏县对峙。大大咧咧的李存勖率千余骑深入洹水侦查,结果中了埋伏,被万余梁军重重包围。危急时刻,李绍奇持枪携剑,左冲右突,手杀百余人,一直坚持到救兵赶来。这一战令他名声大振。有过在梁军中做军校的经历,让李绍奇与王彦章成为战友,更令他牢牢记住了这位勇猛过人的铁枪将军。李绍奇一眼就认出了跃马舞枪的王彦章,当下策马狂追而来。王彦章正全力杀开一条血路,全然不知致命的危险正迅速从背后逼近。
锋利的长枪狠狠地刺进了王彦章的后背,一股鲜血激射而出,王彦章毫无防备,大叫一声,跌落马下。无数后唐士兵涌了上来,把血浴全身的王彦章双手反剪,五花大绑,曾以一杆铁枪横扫天下的猛将就这样成了对手的俘虏。
李存勖得意地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代名将。当年王彦章曾在众人面前放言,把李存勖叫做斗鸡小儿,这令他深以为恨。奚落自己的人现在成了俘虏,这让他极为满足。“今天你败在我手下,我倒想问你一事。你王铁枪号称善战,为什么不退守兖州,却偏偏要跑到中都城来挨打?中都区区小城,连防御工事都没有,怎么守得住?”李存勖得意洋洋地问。
王彦章苦笑一声,坦然道:“天命已去,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存勖身为一国之君,指挥作战毫无羁绊,只要他愿意,便可举全国精锐,为所欲为。他又怎么能理解我王彦章的苦闷与无奈?
李存勖想了想,又道:“既然你也知道天命如此,何不弃暗投明,为我效力?以你的才干,只要遇到明主,足可横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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