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对手面前,朱温掌控战局和指挥作战的能力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他就像一个战术大师,谈笑之间足以让对手灰飞烟灭。
一支梁军别动队出发了,他们置之城北援军于不顾,如一道闪电,直扑坊州(今陕西黄陵县),顷刻之间攻陷城池。
接着,梁军人不离马,马不解鞍,又攻鄜州(今陕西富县)。此时天降大雪,梁军冒雪夜行,至拂晓到达鄜州城下。守军毫无戒备,梁军士兵蜂拥而入。经过半日巷战,梁军攻占鄜州,把李茂勋全家老小尽数俘获。
此时的梁军在朱温的长期调教之下已经成为一支战术素养和战斗纪律极高的军队。梁军入城之后,纪律严明,对城内百姓秋毫无犯,顺利接管了这座城市。
转瞬之间,还在凤翔城外烧篝火的李茂勋已无路可退。
消息传来,李茂勋惊得魂飞魄散,只好率军逃走。走到半路,无家可归的李茂勋终于开了窍,派人向朱温投降。为了表示跟李茂贞撇清关系,还专门申明,从此改名李周彝。
朱温则继续不愠不火地围困凤翔。已到入冬季节,凤翔城内存粮已尽,全城军民陷入饥寒交迫的悲惨境地。
城内的大街小巷,随地可见饿死和冻死的尸体。饥饿让人们丧失了理智,变成了魔鬼。许多暴民冲入民宅,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看到床上躺着濒死的人,他们就像野兽一样疯狂地扑上去,用刀把那人身上的肉剐下吞食。凤翔街上,悄悄出现了贩卖人肉的黑市,价钱叫到每斤一百钱。而狗肉,则价格更高,被炒到了每斤五百钱。
这座被围困的城市,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成了人吃人的地狱。
但李茂贞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街上的饥民和暴徒,是那个被幽禁的皇帝。
饿死了皇帝,他就没有了谈判的底牌。无论如何,他都得让李晔活下去。存库的粮食吃完了,只好去买黑市上的高价狗肉。到最后钱也用光了,只好把李晔和皇子们穿的衣服拿到街上去变卖。
即将活活饿死的绝望处境让很多人想到了逃跑。不断有人趁着黑夜偷偷翻出城外,投奔梁军。朱温得意之极,干脆让投降过来的朝廷官员穿着朝服到城下喊话:“要活命,投朱温!吃饱饭,来城外!”
没有几个人能抵抗这种赤裸裸的诱惑。单独和秘密的投降行为变成了大规模的叛逃。每天都有上百人潜出城去,投奔梁军大营。李茂贞的一个义子李彦询也饿得实在受不了,索性率领自己一支上千人的军队全数投奔梁军。
李茂贞绝望地看着这一切。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凤翔城陷入末日般的疯狂,看着自己的势力土崩瓦解。
朱温决定继续打击李茂贞的斗志。从投降过来的朝官口中得知皇帝的困苦生活后,朱温下令每日派人进城,向皇帝进献贡品。所谓贡品,其实是那些维持生存的必需品:食物、衣服、灯油和喂马的草料。
当然这些东西是只能给李晔和他的家眷们享用的,李茂贞的人只有看看的份。
李茂贞安排看管皇帝的士兵们看着那些每天源源不断从城外运来的食物,眼睛都绿了。李晔甚为得意,对一个士兵头目揶揄道:“你们几个不检查一下这些东西?不怕李茂贞砍了你们的头?”这些士兵哭丧着脸摇摇头,眼神里露出的全是无奈和沮丧。
饥饿和寒冷成了最锐利的武器,梁军没有发动一次进攻,但凤翔实际上已经解除了武装。只要朱温动一动手指头,这座城市就会轰然倒塌。
李茂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发现,自己和朱温的差距是全方位的。那个人有强大的实力,坚强的意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自己无法比拟的统帅能力和军事才能,他永远都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对手。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把皇帝控制在手里,这个天下就将任自己摆布,巨大的利益将滚滚而来。但从把皇帝劫持到凤翔的那一天起,无尽的梦魇就缠住了他。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的地盘丧失殆尽,秦岭以南的州县全都被浑水摸鱼的王建抢走,而岐山以西的地盘则统统落入朱温之手。他的军队,除了困在凤翔城中那奄奄一息的几万人,其他的都已作鸟兽散。他得到了什么?一个毫无用处的傀儡皇帝。或许还有一个惨痛的教训。
被疯狂的欲望驱使,去抢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只会毁掉自己拥有的一切。
李茂贞决定认输了。向那个强大的对手低头。
一天夜里,凤翔的密使把李茂贞的手书交到了朱温手上。
“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在于韩全诲等宦官。梁王既然有心挽救天下于危难,我愿意配合,请大王把皇帝迎接回宫。我愿意率凤翔的疲兵残将,追随大王,诛杀宦官,扫清逆党,以赎清我一时糊涂犯下的罪过。”
李茂贞的来信言辞悲切,态度诚恳。朱温冷冷一笑。他知道,这场漫长的角力终于有了一个他希望的结局。
凤翔城中,大清洗开始了,李茂贞正式翻脸。在他的指挥下,凤翔军队包围了宦官驻地,逮捕韩全诲以下宦官三十余人,全部处斩。李晔随即紧急签发了一系列诏书,罢免了宦官对神策军控制权,把军权全部交给崔胤为首的朝臣一党。
第二天,翰林学士韩渥、赵国夫人宠颜携带天子诏书、赐给朱温的紫金酒器、御衣玉带来到梁军大营,请朱温逢迎天子返京。同时献上的还有韩全诲等三十多名宦官头目的人头。
知道大局已定的朱温决定立即动手。他密令留驻长安的军队逮捕所有留在宫中的宦官。庞大的杀人机器迅速开动起来,长安城中九十多人遭到处决,其中包括了许多已经退休的老宦官。
凤翔城内同样腥风血雨,李茂贞继续抓捕宦官中的漏网之鱼。数天之内,又有七十多名宦官遭到处斩。
这是继七百多年前袁绍、曹操带兵入宫杀尽宦官之后对宦官势力的第二次大规模清洗,同时也宣告了第二次宦官专权时期的终结。
值得深思的是,两次对宦官集团的清洗带来的并不是太平盛世,而是另一个血腥乱世的开始。根深蒂固的宦官制度早已深深地侵蚀了封建王朝的肌骨,最终将和催生他的那个帝国同归于尽。
天复三年(903年)正月,凤翔城门终于在数万梁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大唐王朝的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终于走出了囚禁了他一年零三个月的凤翔城。
长期的幽禁生活让李晔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三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头。
李晔缓慢地迈下御轿,站到了朱温面前。
自从登基以来,他一直希望倚靠的那个人就在这里。虽然这些年来,他已不记得发过多少次诏书,对这个人的功绩大肆吹捧、表彰,为他加官晋爵。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朱温。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李晔见到朱温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全天下都会对这个人如此恐惧。这个人有着像刀劈斧砍般消瘦但却强壮的身材,脸庞就像岩石一样坚硬陡峭,两只微眯的眼睛里闪现着锋利而充满欲望的精光。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到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匹安静潜伏着的狼,一旦发动就会把面前的猎物无情地撕裂。
虽然面对的是前来拯救自己的那个人,却有一股寒意从李晔的脚底升起,他竟然打了个寒战。
立下再造奇功的朱温此时却显得非常谦恭。他急忙迎上来,拜倒在地:“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李晔回过神来,急忙扶住朱温。一年多来受的屈辱和苦痛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从李晔眼里奔涌而出:“宗庙社稷是你再造,我与皇族子弟靠你再生!全靠你,才有今日让皇家祖庙、天下社稷转危为安,梁王快快请起。”
朱温却并没有起来的意思。他顿了一顿,突然痛哭流涕:“天子蒙尘,陛下受辱,是天下的大不幸,可恨阉党,罪大恶极,图谋不轨,我定帮陛下清除奸党,重塑皇威!”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感动了。不管这场相对而泣有几分真假,几分造作。
唐昭宗李晔在朱温的护送之下终于回到长安。脱离大难的李晔特意登上长乐楼再次召见朱温。李晔拉着朱温的手,激动地说:“朕能活着回到京城,全赖您的功劳。自古拯救君王危难,从没有像您这样的。您的恩德,朕自知难以报答……”言未毕,已泣不成声。
李晔心里很清楚,不管他愿不愿意,从今以后,他和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已不可避免地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第九章 逼宫
干净利落处理掉身后的变乱和危机,朱温终于决定把曾经的盟友们无情抛弃,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登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1.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带着皇帝回到长安的朱温立即着手更加彻底的清洗。胜利果实来之不易,他不能半途而废。
内侍省一天之内就抓了五百多人,一声令下,这些宦官们身首异处。接着一纸要求捕杀宦官的诏书遍传天下,除了李克用、杨行密、王建等几个公开与朱温作对的人收留了少数避难的宦官,各地都掀起了抓捕处决宦官的高潮。
随即,皇帝诏令,任朱温为守太尉、兼中书令、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使,增加食邑三千户,赐“回天再造竭忠守正”的功臣名号。朱友宁、氏叔琮、康怀英等西征中的有功之臣被赐给“迎銮毅勇功臣”的名号。梁军中凡是参加了西征的,都将以下的军官统统授予“四镇静难功臣”。
朱温一脉,威震天下,权倾朝野。
对朱温感激不尽的李晔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为了把朱温彻底笼络住,李晔找来崔胤商量。通过凤翔一战,崔胤已经把朱温视为自己可以全力倚靠的大树,当然要极力推朱温上位。崔胤立即表示,可以委任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副元帅,再找一个皇子来当元帅,如此,天下兵马岂不是都掌握在皇帝手里了?
李晔听了,半信半疑。一个皇子能镇住杀人不眨眼的朱全忠?这样一来,天下兵马到底是掌握在朱全忠手里还是在我皇帝手里?
“爱卿觉得,让哪位皇子担任此职好?德王……”
崔胤一听,急忙上前抢先奏道:“辉王李柷聪明仁爱,可担当此大任!”德王李裕是李晔的长子,已经成年,显然不好控制。辉王李柷才刚刚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崔胤推荐他来当这个诸道兵马大元帅,显然是心怀鬼胎。
李晔叹了口气。现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朱温和崔胤手里,自己反对也没用。再说,这个元帅谁来当,还不都是一样只是挂名的傀儡?
“那就依爱卿所奏。你去拟诏书吧。”李晔疲惫地挥了挥手。
天复三年(903年)二月,皇帝诏令辉王李柷为诸道兵马大元帅,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副元帅。此诏一出,天下哗然。
年仅十二岁的小孩子配上如狼似虎的中原霸主来统领天下兵马,其中用意,一看便知。
朱温却并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他又让朝廷任命自己的心腹敬翔为太府卿,负责掌管朝廷府库,自己侄儿朱友宁为宁远节度使,遥控广西。朱温显然希望用朝廷的力量控制整个天下。
有了朱温的支持,崔胤就像变了个人。救驾成功之后,崔胤被封为司徒兼侍中,尽掌朝廷大权。从前的那个忍辱负重,低调老成的那个宰相不见了,大权在握的崔胤开始大肆清洗反对势力。数天时间,就有几十名官员被他贬谪放逐,其中就包括了忠心耿耿的翰林学士韩偓。接着,崔胤的亲信得到提拔,占据了朝中各个重要位置。
一手遮天的宦官势力被彻底清除之后,唐昭宗李晔并没有得到他失去的权力,而是又陷入朱温和崔胤的控制当中。
就在朱温和崔胤紧锣密鼓地抢夺权力之时,一个突发事件却震动了整个中原。
占据青州(今山东青州市)、淄州(今属山东淄博市)的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在朱温的身后猝然发难,放出了一个华丽得惊天动地的大招。
王师范是青州人,将门之后。父亲王敬武原是前平卢节度使安师儒手下的一员牙将。不久,黄巢攻入关中,各方藩镇暗潮汹涌,胸怀大志的王敬武乘机发难,率领军队驱逐了安师儒,自称平卢留后,控制了青州、淄州、棣州、登州、莱州等地。
王敬武死后,王师范顺理成章接掌大权。当时王师范年仅十六岁,年纪轻轻便执掌平卢军政大权,这引起了棣州刺史张蟾、都指挥使卢宏等老油条的不服。在他们的策划下,朝廷改任原忠武节度使崔安潜为平卢节度使,即刻上任。
面对这样窘迫的局势,少年王师范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胆识,他首先设计诱杀卢宏,随后亲率大军攻下棣州,斩杀带头叛乱的张蟾。兴高采烈前来上任的崔安潜吓得连夜逃回了长安。王师范一战成名,从此牢牢控制了平卢所辖的各个州府。
乾宁年间,朱温尽起大军东征兖州、郓州,把朱瑄、朱瑾两兄弟揍得鼻青脸肿。王师范估量自己不是朱温对手,于是主动求和,请求与汴州结盟。当时正急于南征淮南的朱温也抽不出精力再来对付青州,于是顺水推舟,与王师范草签了一个很可疑的“互不侵犯条约”。几年下来,两家倒也相安无事。
不久,李茂贞、韩全诲把皇帝劫持到凤翔,引发朱温大举西征。惊慌失措的韩全诲为了挽回危局,制作矫诏四处散发,要求各方藩镇出兵救援。其他藩镇大多没有上当,这一次王师范却中了招。
诏令传到青州,一向以忠义自许又好面子的王师范头脑发热了。他痛哭流涕道:“皇上有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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