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只有在刀光和鲜血中,只有在万马军中,他才能完全忘记一切焦虑和烦恼,他才感觉自己找到了灵魂之所。
他嘶叫着,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一个个敌兵在寒光中滚落尘土。
张归厚却感觉到了异样。丧命在他槊下的敌兵越来越多,但围上来的却更多了。他大喝一声,长槊一挥,一股劲风荡开,敌兵被扫倒一片。张归厚抽隙抬眼一望,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郓州兵就如同嗅到了鲜血的狼群,正潮水般地向战场的中心涌来,到达这里的至少已有上万人。
再不走,就要葬身此地了。
张归厚不敢再耽搁,发力杀到朱温身侧,大喊道:“郓兵大至,主公速退!”不等朱温答话,用手拨转朱温马头,顺势再在马臀上一拍,那马如箭一般离弦而去。
张归厚挥槊遥指,大喝:“你们保护主公!我来断后!”仅存的汴军数十骑奋力杀出,紧随朱温左右。
张归厚挺槊在胸,冷冷地看着疯狂涌上来的敌兵,面无惧色。
那支长槊在万千刀光中挥舞翻飞,划出死亡的弧线,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马下。
朱温等人拼死杀出重围,终于遇到了前来支援的后续部队。朱温拨转马头,看着杀声震天的战场。
密密麻麻全是敌兵,哪里还有张归厚的身影?
一丝悲怆涌上心头。莫非在此地,又要再失一员骁将?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指着一个方向惊呼起来。朱温凝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行浊泪夺眶而出。
漫天尘土中,张归厚匹马拖槊而来,身被十余箭,已成血人,但依旧昂首挺胸,就像刚刚从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而回。尘土渐渐消散,他的身后是无数勒住马头,用恐惧和敬畏的眼光为他送行的敌人。
朱温扑下马,冲上前去,抱住鲜血淋漓的张归厚,大哭道:“尔在,丧军何足计乎!”
众军士无不动容。从军以来,朱温历尽杀戮,经历过大胜也经历过惨败,但部下们却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
兖、郓之敌,绝非善类。任何一次轻敌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果。朱温深刻地记住了这一点。
而这一次,他又将带兵踏上那个危机四伏的齐鲁大地。
朱温呆呆地看着园中秋菊。那年菊花开时,他刚刚剿灭秦宗权,志得意满。现在,秋意浓时,他又将出兵,发起一统中原的决定性一战。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战役。不知道明年花开之时,自己又身在何方?
景福二年(893年)十一月,朱温首先拿濮州开刀。数年前,朱珍原本已将濮州收入囊中,谁知汴州军一走,当地又发生兵变,再度叛归二朱。
濮州是兖州、郓州的门户,要平定齐鲁,必先取之。这一次,朱温把重任再度委任给差点被他砍了头的长子朱友裕。
朱友裕领兵数万,以骁将张归霸为先锋,将濮州重重围困,日夜攻击。一月之后,濮州城破,齐鲁门户为之洞开。
乾宁元年(894年)二月,朱温起大军十万,以庞师古、葛从周、王重师、张归霸、张归厚、牛存节、张存敬等为将,大举东征。这一战,汴州军可谓精英尽出,志在必得。
朱瑄、朱瑾不敢大意,四处集结兵马,迎击汴军。
这一战,注定又将是异常血腥残酷的战役。
鱼山,坐落于东阿县城东南四十里处的黄河北岸,因其山形似甲鱼而得名。鱼山脚下是滔滔黄河水,河对面是连绵的群山。胜景天成,风光独好。
这座山汇集了众多美丽传说和文人墨迹。汉武帝曾为此山作《瓠子歌》,在山的西侧安葬了大名鼎鼎的建安才子曹植。到了西晋,名士张华写下了著名的《神女赋》,讴歌弦超与神女在这里碰撞出的浪漫爱情故事。到了唐代,这里更成为文人骚客们寻找灵感的绝佳场所。大诗人王维站在鱼山之上,挥毫写下了《鱼山神女歌祠》:“坎坎击鼓,鱼山之下。吹洞箫,望极浦。女巫进,纷屡舞。陈瑶席,湛清酤。风凄凄兮夜雨,不知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
不管怎么看,这座山都是文学与浪漫的代名词。
但这一天,这座山见证的将是鲜血和死亡。
朱温的大军从郓州东路向北到达鱼山,直扑郓州。朱瑄、朱瑾得知情报,亲提军马直奔鱼山截杀,企图出其不意,主动出击,一举击溃汴军。
两军在鱼山脚下狭路相逢。
滚滚黄河水在凛冽的寒风中轰鸣东去,黑压压的士兵布满了巨大的覆盖着薄冰的原野,隆隆的战鼓声轰击着大地。肃杀之气,直冲天际。
朱温提马踱出阵前,注视着面前的对手。
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在九里山,朱温已经感受过了这个对手的疯狂。而现在,他面对的敌人显然比一年前更加强大。数不清的兖州士兵正不断从鱼山之侧涌出来,飞快地向阵前云集,再等下去,敌兵将越来越多。
朱温转过头,冷冷喝道:“擂鼓,进军!”
话音刚落,就像上天跟他作对一样,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迎面袭来,还夹杂着无数冰屑,发出尖利的呼啸。
朱温的头盔猛然被风刮起,就像玩笑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被刮得无影无踪。他的战马发出惊恐的长嘶,几乎将朱温颠下马来。
朱温以手掩面,艰难地抵挡着大自然的暴虐,头发在狂风中如瀑布一般飞泻着。
还没开战汴州军就遭到了狂风的袭击。无数面军旗瞬间被卷上了天,还有不少猝不及防的士兵从马上跌落下来,军中发出一阵惊呼,原本严密的大阵开始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朱瑄、朱瑾见状大喜。狂风正在帮助自己撕裂对手,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进攻!进攻!”朱瑄疯狂地呼喊着。朱瑾则二话不说,拔剑在手,策马冲了出去。
朱温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看不到,迎面的狂风让他无法睁开眼睛。
常年厮杀培养的敏锐嗅觉让他感到威胁正在迅速逼近,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风凄凄兮夜雨,不知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难道在这座曾经被神女眷顾的鱼山之下,自己真的要被上天抛弃?
剧烈冲击着他面颊的那股强大力量突然消失了。朱温猛然放下手,睁开了眼。
风向改变了!那股强大的力量正席卷着天地,转身朝着他的对手扑去!
正飞快向汴军涌来的兖州士兵遭到了毁灭般的打击。他们就像潮水一般跌落在暴风中,被淹没在迎风狂舞的枯草之下。
“哈哈,天助我也!”朱温的大脑就像闪电一般急速转动起来。
“张归霸、张归厚何在!”两员大将并马而出。
“你们带人分头放火,现在风势于我有利,我要让整个山谷都烧起来!!”朱温几乎是癫狂地喊着,举起了双手。
“庞师古、葛从周!你们各带本部军马,火一起,就分路猛攻敌军侧翼,我要让他们彻底崩溃!”庞、葛两人各带军马匆匆而去。
“重师、存节、存敬,亮出你们的看家子,跟我一起杀个痛快!哈哈!”
朱温眯着双眼很享受地看着在狂风中挣扎的对手。
鱼山,他将要让这座山成为对手永远也忘不掉的噩梦。
2.击兖攻郓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在狂风肆虐下,瞬间变成了燎原的火海。
烈焰疯狂卷动,肆意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命。正在狂风中挣扎的兖州军遭到了致命的一击。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彻天际,无数的鲜活的肉体顷刻间变成了焦炭。
无数汴州骑兵从通红的火海后跃马而出,他们绕过急速蔓延的火柱,沿着两翼对正在溃逃的敌兵卷杀过来。庞师古、葛从周各领一支骑兵突破了兖州军的侧翼,向战场的纵深狂飙突进。
从来不会对敌人留情的朱温,竟然企图将兖州军全部包围,把他们统统围歼在火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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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瑄惊恐地看着急速逼近的燎原大火,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为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大风竟然会转眼间就变了方向。他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朱温竟然可以像一个巫师一样瞬间让这片原野变成地狱。逼近的烈焰让他的脸感到一阵阵灼痛,但他竟然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就像傻子般呆立在火海前。
“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朱瑾扑上前去,死命拽住朱瑄的马头,然后扬鞭策马,带着他转身狂奔。
时值寒冬,草木枯败,枯草烧光之后,火势很快减弱。而火苗熄灭之际,才是恐怖的杀戮真正降临之时。
朱温嘶叫着,挥舞着一把令人胆寒的黑色战刀,骑着黝黑的战马,从烧焦的大地上跃马而出,就像一个从地狱深处冲出的恶魔。
他的左边是挥舞长枪的王重师,右边是提着长刀的牛存节。在他们的身后,无数身披黑衣黑甲的士兵瞬间涌上了地平线。
马蹄如雷,刀光似雪。鱼山之下,血海翻腾。
兖州军就像被饿狼驱赶的羊群,在被火烧得焦黑的荒原上狼奔豚突。
朱瑄、朱瑾在疯狂的逃跑中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声浪和血腥的刀锋似乎死死在他们背后追逐着。他们扔掉了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向着远处的清河城策马狂奔。
等他们冲到清河城下,两人的战马几乎同时仰天悲鸣,朱瑄、朱瑾跌落马下,连续翻滚了好几圈,瘫倒在飞扬的尘土中。
摔得头破血流的两人挣扎着直起身子,发现两匹战马竟然已被活活累死。远处是零零散散正绝望地向着城门奔跑的败兵。
两兄弟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眼帘中的那个人完全失去了平素的模样,极度的惊恐让他们的脸完全扭曲变形,只剩下那双通红的眼睛还能看出是个活人。
“天啊,这是怎样一个魔鬼一样的对手!”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蹦出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念头。
兖州军队的大溃败从午后一直延续到深夜。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鱼山脚下已经伏尸上万。
朱温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这个让他流连忘返的战场。“挖个大坑,把这些尸体全都埋在一起,然后加高封土!我要让所有人永远记得这场大胜仗!”他抬起头看看冷月的寒光中巍然屹立的鱼山。
从此之后,人们记忆中的鱼山将不仅仅是爱情、神话、诗歌和曹植墓,还将有他一手导演的这场载入史册的大战。
朱温得意洋洋地想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浮上嘴角。
曾经是浪漫与文学象征的鱼山之侧,一夜之间耸立起一座高山般巨大的坟墓,恢宏而诡异,对望着那座秀丽的青山,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寓言。
在一个满是杀戮和武力的乱世里,诗歌和文学沉默了,剩下的只有恐怖与死亡。
但击溃了兖州军主力的朱温并不会就此罢手。
乾宁二年(895年)正月,朱温派养子朱友恭率军再攻兖州。这一次,朱瑄、朱瑾再也不敢出兵迎战,朱友恭的军队一路直抵兖州城下。
朱瑾领兵坚守不出,朱瑄则火速奔回郓州搬救兵。汴州军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面对防守严密的兖州城,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挖起了壕沟。围城打援,这是朱温向朱友恭面授的密计。
汴州士兵在兖州城外挖起了层层沟堑,把兖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朱友恭则派出精兵在兖州以北的高吴设下埋伏,准备伏击前来支援的郓州兵。
不久,朱瑄果然从郓州率领军队南下驰援。随军而来的还有从郓州征集来的大批军粮。朱瑄很清楚,久经战火的兖州城最怕的就是围困,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兖州城就要陷入饥饿当中。
可惜汴州士兵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他。朱瑄的军队刚进入高吴地界就遭到伏兵的突然袭击。郓州军大败,狼狈而逃,火线支援的大批军粮全部落入朱友恭之手。
惊慌失措的朱瑄下意识地又想到了李克用。他再度向太原求援。
只要是跟朱温作对都乐于去做的李克用二话没说,当即派遣史俨儿、李承嗣带领一万骑兵驰援。
朱友恭拍朱温的马屁有一套,带兵打仗却只是二流。汴州军跟李克用的骑兵一接战就稀里哗啦败下阵来,朱友恭见势不妙,收拾军马退回汴州。
朱温可不会因为李克用的援兵到来就收手。
是年八月,朱温亲率大军再次出击。不过这一次,他只派少数部队留在兖州监视早已被打怕了的朱瑾,自己则率部直接攻击郓州。
两次交手,朱温发现兖州的朱瑾、郓州的朱瑄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旦兖州被攻,郓州兵必定又会大举来援。不如直接攻击目前实力较强的郓州,即使一时难以攻克,也要给朱瑄致命的打击,彻底断了朱瑾的念想。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进入郓州境内,深谙用兵之道的朱温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先派出葛从周领伏兵埋伏于梁山之侧。
有晋阳骑兵在,朱瑄的底气足多了。听闻朱温来攻,朱瑄立即会合李克用的援兵南下迎击。
朱温的先锋是牛存节。看着声势浩大的骑兵部队慢慢逼近,牛存节却毫不慌张。他冷笑一声,提刀匹马出阵,遥指着朱瑄大旗破口大骂。
朱瑄气得火冒三丈,当即率部发起猛攻。牛存节是汴州名将,这次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沙陀骑兵,似乎也乱了方寸,草草抵挡了一下便落荒而逃。
朱瑄好不容易打了次胜仗,哪里肯放手,当即率军穷追不舍。
刚刚进入梁山,潮水般的汴州军四处杀出。他们挺着巨大的长枪,一排又一排地对准朱瑄的骑兵冲了过去。无数骑兵腾空而起,合着战马的悲鸣和长枪的折断声。
高岗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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