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只有一只眼,却挥洒着难以掩饰的不羁和挑衅。他提着一支巨大的铁枪,端坐在黑色的战马上,浑身散发着如洪荒巨兽一般的狂野。
朱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毫无疑问,这就是令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独眼龙”李克用。
朱温悄悄把那只不自觉抖动的手藏进衣袍,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希望让对手洞悉到他内心的恐惧与脆弱。
李克用显然看到了站在城外迎接的朱温。他让战马放慢了速度,用犀利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个人。
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朱温被描述成勇不可挡的骁将,在大战之际,他会发出狼一般的嘶叫,把对手无情地撕裂。
李克用仔细端详着朱温,不自觉地勒住缰绳。他年少成名,威震边塞,率军进入中原以来更是屡战屡胜,摧枯拉朽。他从来没有看得起谁,但面前的这个人却让他涌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李克用的马停住了,数千骑兵也瞬间同时停下,密集的马蹄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寂静。
将成为终生死敌的两个对手终于在汴州城下四目相对。
对朱温和李克用而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们好像遇见了另一个自己,对面那个人似曾相识。他们两人早已无数次地在心里琢磨、估量过对方,今日一见,愕然发现这个人竟和自己的想象如此贴近!
不祥的杀意在对视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两人面沉如水,但心里早已火焰翻腾。
朱温回过神,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悠然,哈哈一笑,对着李克用呼道:“李将军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今日率部能在汴州暂息,是我朱某和全城军民的一大幸事,一大乐事!哈哈哈!”一面说着,一面已抢步上前,热情地朝李克用迎了过去。
李克用面色一展,随即把手中铁枪抛给部将,翻身下马,将双手一拍,也报以哈哈一笑,大步相迎。
他们像是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和兄弟一样拥抱了一下。
两人都在对方面前刻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豪爽与友好,将那股强烈的敌意按下心头。
双方部下见主帅如此,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嘻嘻哈哈走到一起,互相攀谈起来。
李克用率部到达汴州,让自己的疲惫之师终于得以暂时休整。他让军队在城外安营,自己带随从官员三百人住在上源驿。
朱温成了东道主,按道理再怎么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这天晚上,朱温在城内封禅寺大摆筵席,宴请李克用一行。
封禅寺后堂,灯火辉煌酒香四溢,席座上觥筹交错笑声满堂。酒过三巡,席间诸人都已有醉意。
酒劲让朱温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在潜在的对手面前,不能失去了自己的气派。
“酒逢知己,人生快事!岂能没有歌舞助兴!”朱温站起来,大手一挥,一群乐师随即涌入堂内。
婉转悠扬的乐声响起,十多位艺妓如燕似蝶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在寺庙内昏黄的灯影摇曳之下,水袖飘动,人影妖娆,平添了几分诡异。
有美女歌舞助兴,席间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纷纷站起来,又是一阵觥筹相碰。
朱温端着酒杯大步走向李克用,满脸堆笑道:“今日你我一见,如同故交,实在是朱某平生一大快事!来来来,我们兄弟再干一杯!”
李克用先前一通豪饮,早已有九分醉意,一只独眼只盯着那些翩翩舞女目不转睛。朱温前来敬酒,他竟正眼也不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看着那些艺妓哈哈大笑,眼神极为放荡。
正巧一个艺妓舞至身边,李克用也不管旁边的朱温,顺手一搂,把那艺妓抱在怀中。那艺妓娇弱无力,被这个男人搂住,动弹不得,顿时花容失色。
河东诸将一见,都得意地哄然大笑。
当着自己的面李克用如此放肆,朱温心里一股无名火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很快,他又强按下心头怒火,嘿嘿干笑了几声,对李克用道:“看来我弟对汴州女子是情有独钟,待明日我挑选几位送到弟下榻之处如何?”
洋洋自得中的李克用就像没有听见朱温的话,冷哼了一声,如同丢垃圾一般把那女子一甩,狂笑道:“我观汴州女子,不过如此,哪比得上我河东儿女豪放娇媚,此等女人在我视来如垃圾尔,哈哈哈哈!”
可怜那名艺妓哪经得起李克用这样一扔,当下扑倒在地,瘫作一团。
李克用在酒席之上如此狂傲,视汴州如无物,朱温部下诸将顿时轰然而起。大将杨彦洪、李唐宾、王虔裕等人都面带怒气,大有拔刀相向之意。
谢瞳见势不妙,慌忙起身,连作眼色,极力止住众人。
封禅寺内,酒案之上,隐隐已有刀声激荡。
跟随李克用一起来赴宴的监军陈景思还算清醒,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对朱温作揖道:“今日酒宴甚为尽兴,我家将军已经醉了,不如我等先送主公回驿馆,明日主公定会回请朱将军及在座各位大人!”
谢瞳打个哈哈,也赶紧上前,乘势圆场。
朱温心头虽然怒火翻腾,但仍面不改色,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众人送客,临走还拍了拍李克用的肩膀道:“早点休息,早点休息!”
但朱温心里清楚,当李克用不屑地甩开艺妓的那一刻,他已经下定了诛杀此人的决心。
送走李克用等人,朱温连夜召集众将商议。封禅寺内,酒宴未撤,烛火摇曳之下,一场密谋已然开始。
宣武将军杨彦洪首先提议,李克用此人狂妄无礼,必定是心腹大患,不如趁其酒醉,大军又都驻扎城外,连夜派军将其围杀于上源驿,以绝后患。
葛从周考虑事情比较细致,他反问杨彦洪:“上源驿中尚有李克用带的卫士、随从数百人,况且馆驿距离城门很近,李克用此人又善弓骑,很容易趁夜突围而出。对方大军就在城外,这样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情绪激动的杨彦洪头脑转得飞快,遭到葛从周质疑之后立即对自己的围杀计划进行了升级完善。他又提出,可以预先在上源驿周围的街巷中堆满车子,车上覆以硫磺、干草。一旦李克用突围,则点燃干草,以火车堵塞道路。就算那李克用有翻天覆地之能,也定然难以逃脱。
朱珍、李唐宾、王虔裕等人听了都觉得此计可行,纷纷拍着胸脯表忠心,愿意带兵去围杀李克用一班人。
部下们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唯独朱温沉着脸一言不发。
谢瞳暗暗看了一眼朱温神情,干咳两声,慢悠悠道:“诸位将军不必如此激动。此计一旦施行,则如开弓之箭,再难回头。那李克用狂妄无礼,心怀异志,确实是个大患,但此人毕竟是朝廷任命的一方节度使,又是剿灭黄巢有大功之人,我们在这里把他一刀杀了,朝廷方面该如何交代?”谢瞳又看了看朱温:“又如何跟天下人交代?”
朱温仍然没有说话。他早已抱定必杀李克用的决心,至于是不是有违大义,会不会被天下人诟病,那都不是他要考虑的。
如果他做事都考虑别人的想法,就不会有今天。他也许还在乡下放牛拾粪,寄人篱下;如果他做事都要想一想是不是违背了道义,他早就身首异处,跟着黄巢成了无头野鬼。
他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一击必杀,置李克用于死地,他还要考虑的是,怎样在成事之后,又能让自己安全脱身。
一头狼,只会对如何捕杀它的猎物感兴趣,同时也会狡诈地给自己想好退路。如果不是那样,他又怎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而且还活得这么风光、这么威风?
而这些,又哪里是满腹圣贤书,自以为是的落魄秀才谢瞳之辈能够了解的?
“杨彦洪、朱珍!”
“在!”
“你二人各带一千甲士,围住上源驿,一见火起,立即率军攻入驿内,斩杀李克用!”
“是!”见朱温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朱、杨二将满脸红光,当即领命。
朱温转过身,看着王虔裕:“王将军可带军士,均穿便装,到上源驿周围街巷中安放大车,堵住贼人去路。如李贼从馆驿内突出,则点燃车上干草,以弓箭阻敌。”
接着又对葛从周、李唐宾道:“二位将军率军伏于东门,防止李贼穿城而出!”
朱温最后看了看谢瞳,微笑道:“先生可与我于高处,看今夜精彩大戏。”
命令发布完毕,朱温很自得地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夜幕中带着酒香的空气。他相信,这样的天罗地网足以让自命不凡的李克用永远也走不出汴州城。
暗夜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谢瞳有些忧虑地看了看厚重的天幕,今天很反常,一丝风也没有,夜幕中更是看不到半点星光。
朱温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俯视着自己布下的陷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所有人都已经到位。朱温微微叹了口气,就像在为李克用惋惜。然后,他举起了手。
一团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上源驿外顿时杀声四起,杨彦洪带着两千士兵向驿馆发动了攻击。
李克用的卫士从沉睡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登上围墙拼命抵挡。
史敬思是李克用身边的勇将,大难临头之际仍面不改色。他提着大刀,大步走向门口,挥刀连续斩杀了几名试图冲进来的敌兵。眼见门外敌军越来越多,史敬思扭头大喝:“赶快告知主公,贼军要谋害我等!”
侍从郭景铢跌跌撞撞地冲进李克用的卧室,发现这等危急关头,李克用竟然鼾声大作,在酒醉中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郭景铢大声呼喊,李克用竟充耳不闻,酣睡依旧。此时外面砍杀之声更加猛烈,不断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显然敌军已快攻入馆内。
郭景铢情急之下试图把李克用摇醒,刚摇了两下,几支利箭穿窗而入,啪啪几声钉在床梁之上,箭杆还兀自摇动。
郭景铢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吹灭烛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扶起李克用,用被子裹住,推下床来。
郭景铢又端来一盆冷水,用冷水洒在李克用脸上。冷水一激,李克用终于从醉意中慢慢清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盯着郭景铢,一时竟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汴帅要害您。”郭景铢带着哭腔道。
李克用依旧茫然。
“朱全忠要害您!”这次,郭侍卫喊叫了起来。
李克用打了个激灵,一手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取我弓箭来!”李克用此时已完全清醒,匆匆穿上衣甲,接过长弓,猛然推开房门。
此时大门已被攻破,一群汴州兵大叫着冲杀进来。
李克用站在卧室门口,面不改色,弓弦连发,汴州士兵个个应声而倒。
监军陈景思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李克用,要护送他离开。
一声惨叫响起,混乱中李克用拼命回过头,只见刚刚救了自己的郭景铢身中数箭,全身是血,栽倒在地。
馆驿之内,他的随从和侍卫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李克用怒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正蜂拥而入的汴州士兵狂喝道:“朱全忠,我李克用今生今世与你势不两立!”
一声惊雷在半空中轰然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2.血雨腥风满中原
汴州士兵们做梦也没想到此时竟会天降暴雨,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大雨如注,数步之内难以辨物,更让阻塞在街巷中的火车无法点燃。
混乱中,李克用被自己的贴身侍从驾着,冲到了馆驿围墙之下。趁着闪电的光亮,侍从们七手八脚地把李克用推上围墙,翻墙而走。
馆驿内外的灯光、火光已然全灭,只听见铺天盖地的雨声和乱哄哄的拼斗。李克用等人趁黑潜出上源驿,竟然无人察觉。
李克用手下的大将史敬思和监军陈景思仍带着部下在大雨中与汴州军死命拼斗,只为给李克用争取更多的时间。
杨彦洪已杀红了眼,他的周围堆满了沙陀人的尸体。他大声招呼着自己的士兵冲入大门,到处找寻着那个独眼龙的踪迹。
汴州士兵纷纷登上了上源驿的围墙,他们在大雨中辨认着敌方士兵的身影,不断射出致命的利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汴州军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
朱珍在雨幕中前行,一个人挥刀试图阻止他。他反手一刀,将那个人的腰刀打落在地,顺手再一刀,一道鲜血喷出,这个人沉闷地倒在血水之中。朱珍认识这个人,他是李克用的心腹——监军陈景思。
此时雨势稍小,汴州士兵纷纷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朱珍看到馆驿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尸体中间,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刀。
那是李克用的大将史敬思。
“李贼何在?说出来,或能饶你不死!”朱珍大喝道。
“哈哈哈……”史敬思仰天长笑,“主公早已突围而出,片刻之后,将带大军血洗汴州城!你们就等着受死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数十支利箭瞬间穿透了史敬思的身体。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朱珍,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朱珍一刀砍下史敬思的人头,转身对着那些呆立在大雨中的士兵恨恨地吼道:“搜!给我搜!”
就在汴州士兵乱哄哄地在尸积如山的上源驿中寻找李克用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几个随从悄悄摸到汴州城墙下。黑夜和大雨帮助了他,就在汴州士兵的眼皮底下,李克用以一根长绳滑下了城墙,回到了他的军营。而跟着他进入汴州的数百名部下,都已葬身上源驿。
失去部下的悲伤和被暗算的愤怒让李克用彻底失去了冷静,当他见到妻子刘氏之时,这个从来没有流过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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