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靠在车里小憩时,也没摘下自己金丝框眼镜。戴着手铐的男人正在他边上玩单机消消乐,左手腕有一道白色的痕迹,是常年带手表留下的。只是他现在戴着手铐,手表已经不知所踪。
睡着的男人被音效吵醒,嗓音还有点低哑:“通关了?”他笑起来还有一对儿梨涡。
“嗯!夸夸我!”
男人又笑了一声:“我们桃子好厉害。”
尤韬也笑:“那要不要我再来预测一下你什么时候会被抓捕归案?”
“那就不必了。”
“也行。林竹,帮我拿一听橘子汽水。”
林竹拿过一罐汽水,把拉环拉开,又担心汽水洒出来,轻抿了一小口才递给尤韬。动作熟练得好像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尤韬带着手铐,用两只手捧着易拉罐,冲着林竹清了清嗓子。
林竹梨涡更深:“麻烦。”好似随手一丢,却恰好把吸管放了进去。
尤韬没理他,只喝着汽水。林竹到现在都没有对他动过手,肯定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而且利大于弊。他是往回传消息的时候被发现的,十年来首次掉马。林竹只是把他铐了起来,因为他足够自信。林竹相信自己迂回的路线,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却不知尤韬早已经拆了手表,取出了表盘之下的定位器吞下,行动轨迹早已暴露无遗,他想从西南出境,警方也可以守株待兔。
“林竹,你要是有事……”
金属框后的凤眼一扬:“怎么着?你也不活了?”
“我是说,我会在他们抓到你之前,一枪带走你。你放心,我们讲究人道主义,不会鞭尸。”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他卧底十年,不是没杀过人,但是林竹不该他来动手,应该由法律审判。这一次,他却很想破这个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晚上八点半。
吴熠带队联合云明警方设下埋伏,按照分组各就各位。
他们选在山区,林竹不敢上高速,山里这条小路就成了他的必经之路。
耳机中传来张羽荣的声音:“老大,信号刚刚出现了,我切道路上的监控看了一下,一共有四辆车,型号不同,距离也不近,但是几次拐弯都跟在一起的车,只有这四辆。途中还有一个据点,他们打算绕路补给,按照距离看,他们到我们这里至少还要四十分钟,正常速度应该要一个小时左右。”
“明白。想办法试一下切到他们据点小区的监控。”
张羽荣身边已经摆了两台电脑,一个摆着路线图,一个放着路段监控,他只带了这两台。现在指尖敲打的是云明警方提供的电脑,他车上还有另一个云明的技术员,名叫徐哲。张羽荣继续汇报:“有点儿难,他们马上进小区了,这个小区防火墙漏洞不好找,从头开始破肯定来不及。”
“还有别的方法吗?”
张羽荣格子衬衫已经被汗湿:“有,用警察身份联系物业,给我开个权限,半分钟内我就能转接。”
云明市刘队长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到两分钟就开通了权限。
四辆车已经前后进了小区。
“老大他们在换车,监控画质太低了,看不清牌号。还是四辆车,有十四个人,三四四三的分组。”张羽荣一顿,语气激动起来,“出小区需要扫描车牌号,四个牌号分别是‘271’‘8281’‘3141’‘592’。”徐哲飞快拿出黑暗条件下使用的荧光笔,记下车牌传递出去。
耳机内接连传来五声“收到”。
二十一点十七分。
“目标已进入监控路段。”
张羽荣所在的车内,只有他和徐哲两个人。听他汇报,徐哲立马发动车子,正能迎面看到车队。张羽荣稳住膝上的电脑,带上黑色口罩靠到左侧,目光扫过反向开来的车。开口道:“山里车少,四辆车连在一起,人数四三四三,车牌依次为3、2、8、5开头。”
“收到。”
徐哲驱车出山,他们二人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远离战圈,一路到外围封锁线处,通知可以进行完全封锁。封锁是赵队带人负责,他们服从安排。
吴熠听到那边的情况:“不到三公里,全面戒备。二队由刘队安排。祁荼还有王桥吉检查弹匣,跟我一起准备行动。”
没有人回复,“隼”已经到了附近,他们服从之前的安排,尽量减少语言沟通。
吴熠下令:“动手。”
刘青:“狙击手,轮胎。”
四面枪响。
除了车灯之外没有灯光,三位狙击手埋伏在不同位置,逼停第一辆车。
四个男人跳下,进到第二辆车后备箱中,扔下两箱水,前面的司机继续开车。此时原先在最后的车开到了最前方,而第二辆车反倒落在了最后。
张羽荣通过无人机场外提示:“顺序5、8、2,人数三四七。”
吴熠开口:“警车进来逼停。三秒后,我的人跟我去堵第二辆车。”
居中更加稳妥,林竹应该就在这辆“8”开头的车上面。
刘队也道:“掩护。”
吴熠带人从侧面绕去,开枪击碎玻璃,祁荼紧跟着开枪,两次扣下板机,司机不受控制的倒下,副驾的男人爬到驾驶位,打开车门,一脚踹下去已经死掉了的司机。
前后两辆车到中间的车左右,护住那辆车,迎面是闪着灯的警车,可是这三辆车内的男人都降下窗,开枪射击。没有手榴弹的迹象,他们想反过来逼停警车。
警车在不远处停下,三辆车齐齐左拐,无人拦下,护栏被撞开,只有土路。中间的越野势如破竹,冲向山林之间。
吴熠防着这招,回身上车,他点下的人也已经就位,吴熠和祁荼留在车内。王桥吉擅长动态射击一直留在摩托上,这辆摩托也是吴熠调来的,车性能优越,在山地追击也毫不吃力。他尽可能伏下身子,贴着车身向前追去。一遍抬起右手向前射击两次,击碎了后备箱的玻璃。
“前面是绝路,山地路险别追上头!”张羽荣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音传来,吴熠开始减速,喊了王桥吉一声。
“老大,我的无人机刚刚被击坠了,看不到你们的动向。”
“知道了。”但是他不能退,他等这一次机会等了太久,机不可失。
那就向前。
————
车内。
“林竹,再给我拿一听汽水。”
林竹看了他一眼,梨涡轻浅:“我不想逃了。”
尤韬难得的有点焦躁:“我说我要汽水。”
林竹把项链取下来,用上面的钥匙解开手铐:“枪别在我腰上。”他凑近,额头轻抵:“尤韬,杀了我。”
尤韬摸到了那把枪。
他丝毫没犹豫,上了膛,杀了前面已经停车的司机,子弹穿过脖子,有□□,听到了弹壳掉落的声音。
车子还在向前,尤韬从正副驾驶中间伸出手去,把司机的尸体拉开,又一把提上手刹,车子才堪堪停下。
林竹轻笑了一声。
“我觉得凤眼特别好看。”尤韬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嗯。”
“你眼角还有一颗小泪痣啊。”他右手放下枪,拂过林竹左侧眼尾,温度和眼镜上的金属完全不一样。
“嗯。”
“你有接过吻吗?”
林竹避而不答,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取下□□让他握紧那把枪,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动手吧。”
尤韬没动。
林竹叹了口气:“别哭,你记得给我扫墓。动手吧,桃子。”
尤韬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的右手被林竹握着,他手抖到握不住枪,林竹把着他。
于是他用左手擦过眼睑——他确实哭了。
林竹在这时利落地开枪,血液从他太阳穴汩汩冒出来,盖住了尤韬很喜欢的那颗泪痣。
□□被摘,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在男人逐渐冰冷的额头烙上一吻。
林竹的名字是他中国的母亲给取的,他觉得母亲太软弱,不喜欢这个名字,却很喜欢竹子——真是个矛盾的人。所以他可以找一个靠近竹林的墓地,还可以在林竹边上给自己买个坑,或者买个大点儿的埋在一起。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会死在哪儿,以往的任务都是拿命去赌,但没给自己买过墓地,现在他想置办一个,团购兴许还可以打折。
————
吴熠顺着枪声摸来的时候,尤韬正握着枪坐在车里。吴熠看着,隐隐觉得这个男人有哪变了。卧底工作很影响心理健康,回去得找专家看一看。
尤韬跟着他们上车,亲自拖着林竹的尸体放到后备箱,他没管司机。吴熠想拦着,却被祁荼制止了。
“林竹脚边放了一扎橘子汽水。”
耳机中传达夏眉的声音:“老大,我在现场。逮捕嫌疑人八个,死亡三人,队内无人死亡,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已经送医,三人逃逸。”
吴熠看着祁荼从车里取出的纸巾递给尤韬:“两人为毒贩,一人为警方卧底,现已救出卧底,击毙嫌犯。”
张羽荣已经派了新的无人机:“老大,我先给你们指路出山。”
吴熠下令:“所有人,准备收队。”
————
吴熠安排了专机,带自己的队员和尤韬以及林竹的尸体连夜回了南芜市,其他的交给云明警方就可以了。
祁荼在飞机上和尤韬说了几句话。
尤韬当时拿着一根红绳,很像是小孩子带的那种。
“林竹给你的?”
尤韬笑了笑:“好像是。我开枪的时候放我兜里的。”
“我很好奇,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尤韬顿了顿,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就是,很强,还挺好看的?”
祁荼不知道说什么。
长久的静默之后,祁荼才问道:“你说的百死不悔,还作数吗?”
尤韬没回答,闭上了眼,紧紧握着那根红绳。半晌才回道:“我不知道。我说的百死不悔,是我可以死一百次不后悔,是我……但我不想再做卧底了,我准备申请调到后方。”因为林竹叫他扫墓,虽然他当时没答应,但是能给他扫墓的好像只有自己了。那他就不能再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也挺好的。”
市局门口,一个女人正等着他们,她穿了一件吊带,头发是红棕色的大波浪,还化着浓妆。
“我凌晨三点被你们从酒吧里叫来,可冻死我了。”
吴熠冲她点点头:“茜姐,”低声道,“尤韬可能不太对劲。”
唐茜有点震惊:“他回来了?他是我做心理疏导最轻松的人之一,他现在人在哪?”
唐茜把尤韬带到办公室,她是打算连夜沟通,但是还是批准尤韬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穿了一身警服,就连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
唐茜翻出来自己上次和他谈话的记录,已经是许久之前。眼前的青年疲惫而陌生,或许在他的信念感中又掺杂了一些别的。
“你对林竹动手,后悔吗?”
尤韬没有开口,沉默着摇摇头。
他今天晚上说得话太少太少,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阳光的青年。
唐茜也不再出声,看着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左手边,拇指轻抚过上面的警徽。
声音太小,语气太轻,但是唐茜听清楚了那句话。
“警徽之下,绝不低头。”
直到早上六点半,唐茜出来拿外卖,把吴熠叫到一边。他们队里的人帮着收尾,也通了个宵。
“太正常了,感觉他好像打开了心理防线,但是我确定他并没有。他的潜意识在自我保护,他没有之前那么信任我。但是他的话很少,但是又足够条理清晰,我能够确认他对林竹的很多事情的确足够了解,出色的完成了这一次卧底任务。
“他跟我交代的内容是很多星移教底下的腌臜事林竹是不知道的,否则林竹一定不会放任他们去做。林竹最主要的罪行还是贩毒,因为他的父亲曾经给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他的话可以说是在心理学层面上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正常。卧底四年多,反而心态变好,他又不是去疗养院,反正我不信。这种情况该怎么往上报?”
祁荼经过,他之前也了解过一点犯罪心理,童年阴影确实很容易造成人格变态:“既然都是实情,那就如实往上报。既然心理状态正常,那就报正常。”
吴熠点了点头:“嗯。”
————
结了案子,尚有几天假期。
吴熠牵上祁荼:“我们回家。”出了局里,一路想着阳光的方向走去。
“嗯。”
那些阴暗的、肮脏的、罪恶的,在阳光下铺陈开来,字字句句口诛笔伐着苦涩的泪和腥咸的血。
在这之后,腐朽废墟中开出一朵遍体鳞伤的花,见过了一切贪与孽,向阳而生——
那是人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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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1.感谢陪伴,希望真的有人看完OVO。
2.我真的很喜欢这两句——警徽之下绝不低头,还有“那些阴暗的、肮脏的、罪恶的,在阳光下铺陈开来,字字句句口诛笔伐着苦涩的泪和腥咸的血。
在这之后,腐朽废墟中开出一朵遍体鳞伤的花,见过了一切贪与孽,向阳而生——
那是人间。”
3.他毕竟是坏人,是要受到制裁的。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或者你们不满意的可以评论我会看也都会回复,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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