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游民和得到有条件赦免的罪犯”。就是从那时起,中国人对当兵深恶痛绝,这一观念一直持续到1949年人民解放军取得胜利。10世纪初,唐帝国的权威彻底崩溃;虽然建于960年的宋朝重建了统一,但是它没能收复西北方和北方被蒙古的契丹人和西伯利亚的女真人占领的土地(女真人即在17世纪征服中国的满洲人先祖)。同时,宋朝西部的省份又落入了西夏人的手中;西夏人又称党项人,是突厥、吐蕃和西伯利亚民族的混血。
所以,当1211年成吉思汗得到上天的保证,答应他得胜的时候,因强行派本族人到边区垦荒殖民的汉朝而得名的汉族中国正风雨飘摇。长城被异族人所把持,西部受到另一个异族的占领,宋朝的军队“冗员严重、效率低下,尽管几乎全部预算都用于军费”做雇佣兵的饷银,他们缺少战马,又没有了胡人附属部队的支持,因为朝廷已经不再掌握对边境草原的控制。但是,这种情况仍然不能解释蒙古人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征服中国如此大片的土地,更无法说明他们在西方同样旋风式的摧枯拉朽。
无疑,成吉思汗本人的个性是很大的因素,同样重要的是他坚定不移地坚持蒙古人部落的风俗和对外人的偏见。蒙古人对性行为的道德要求十分严格:通奸双方都处以死刑,也不准抢夺女人。这一守则杜绝了由于抢妻而引发的争斗,这种争斗是原始社会特有的现象,造成的破坏极大。然而,蒙古人,特别是成吉思汗,又动辄感到自己受了冒犯,报复起来从不手软;事实上,成吉思汗一生基本上就是报复的一生,蒙古人的战争可以视为得到无限放大的原始的复仇冲动。不过,他们很乐意利用外人的帮助,甚至在作战中使用外族部队;他们这样做也是不得已,1216年蒙古人开始征服中国北方的第二阶段行动的时候,据估计他们的军队才有23000人。使西方人闻风丧胆的“蒙古”军队大部分是突厥人,而邻近蒙古的鞑靼人则是成吉思汗治下的子民(人们经常把蒙古人和鞑靼人弄混,民族语言学家费尽力气也没能澄清这一误会。
研究成吉思汗的学者对他先进的军事组织制度赞不绝口。他给手下的人提供“人尽其才的职业生涯”。他把军队分为合理的十人队、百人队和千人队,此举远远早于现代西方排、连、团的指挥制度,蒙古军队最终拥有了95支“千人队”。这些无疑都很重要。成吉思汗除了近亲之外,任命指挥官时不考虑血统,只考虑表现,此举打破了部落行为的模式。然而,进行这些革新的蒙古民族只是一个很小的民族,人数太少,完全不足以征服多于他们数百倍的人口。大草原上任何骑马民族的人口都从未超过几十万,不过以征服的面积而论,他们谁也无法望蒙古人之项背;即使他们改善组织形式,恐怕也不可能像蒙古人那样能攻善战。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因素。
这些因素中不包括先进的技术。蒙古人和匈奴人、突厥人,还有保留了遗传自他们大草原祖先对马匹的热爱的中国贵族一样,作战时只会骑马弯弓射箭;一说他们的军队中有披甲骑兵,但那是极不可能的。的确,蒙古人招募的外族士兵知道如何打围城战,可是,在火药发明之前,如果堡垒的守军拼死抵抗,打围城战就既费力又费时。既然蒙古人不像有人猜测的已经掌握了火药的应用——那时恐怕世界上还没有人会用火药——却仍然攻克了东方和西方的一系列要塞,包括河中地区的讹答剌(Otrar,1220年),波斯的巴尔赫(Balkh)、梅尔夫(Merv)、赫拉特(Nishapur)和尼沙布尔(1221年)。还有西夏的首都宁夏(1226年),那么我们只能认为,那里的守军未做抵抗就望风而逃了。值得注意的是,在唯一坚决抵抗蒙古人的波斯的玉龙杰赤城(Gurganj),围城战从1220年10月持续到1221年4月,正符合同时代西方封建领主对围城战所需时间的估计。
当时,蒙古人不可战胜的流言似乎传播甚广。我们知道,蒙古大军甫一开到,布卡拉和撒马尔罕即不战而降;在布卡拉,成吉思汗可能是为了呼唤阿提拉的神灵,在大清真寺的演讲中也自称为“上帝之鞭”。是什么造就了蒙古人战无不胜的名声?蒙古人学会了使用马镫,阿提拉的匈奴人当时还不会,但马镫已经普及了500年。蒙古人的马匹经过逐渐改良,比匈奴人的马品种更好;通过骑术的提高,他们可能可以驱养更大的马群,但这些本领突厥人也都有。成吉思汗和他的儿子们给族人规定了严格的纪律,他们的扎撒(ya-sa,意为法令)规定,战利品归集体所有,战斗中抛弃战友是死罪。这些法令所制裁的私吞财物和在危险面前临阵脱逃的行为正是“原始”战争的特点。我们也许可以因此把蒙古骑兵视为在“军事地平线”之上活动的军队,而不只是一股作战的匪帮。然而,这仍然解释不了其他民族如此畏惧他们的原因。
如果能够看到蒙古人的侵略并非遍地开花、同时出击,而其实是按部就班,从小处开始,每一步前进都严格计划、精心执行,那么就有了着眼之处。前面提到蒙古人非常重报复。确实,他们的第一场胜仗打的是钦察人,因为他们侮辱成吉思汗,要求他对他们行扈从之礼;第二次战争的敌人是花剌子模人,因为他们不顾道义,杀害了前来要求贸易的使者。然而,成吉思汗绝非乘怒兴师的莽夫;他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如饥似渴地了解关于他要打击的敌人的情报,为此设有广泛的间谍网。他与亚历山大的另一个相似之处在于他也是冷静理性的战略家。在发兵攻打钦察人时,他决定不走穿越戈壁沙漠这条直接但难走的路,而是绕道走甘肃的河西走廊;这条路在长城以西,出准噶尔山口,是丝绸之路的延伸。走这条路需要首先打败西夏,成吉思汗视其为事前必须扫清的障碍。
他这样做非常有道理。当时许多骑马民族正你争我夺,都想重现6世纪突厥人在大草原上建起的统一帝国;西夏人,或称党项人,据说就是其中的一方。那些骑马民族之间没有正式宣战,外部世界对他们的争斗也浑然不知。“重建大草原统一帝国的企图是何时开始,如何开始的,都笼罩在神话和传说的迷雾中,再加上后来蒙古人自己对(成吉思汗的)生涯的添油加醋、极尽渲染。”据此解释,蒙古人卷入了这场争斗,最后成了他们语系各民族的公认领袖,后来的历史就是由他们来写的。这种说法说服力极强,因为如果接受这种说法,解释蒙古人如何兴起为世界强国这个问题所面临的最后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困难即迎刃而解。他们不再是“远离文明生活中心(并)几乎没有受到来自东亚和南亚城市的任何文化或宗教影响的”人民,而是参与了遍及整个大草原的斗争的一方;就是经过这场斗争,来自大草原外的军事纪律和军事组织的概念改变了他们的作战方法,尽管这些概念是通过间接迂回的方式传来的。
这些概念大部分应该是起源于突厥,流入中国和伊斯兰的中东,经修改调整后以新的形式又传回来。多少世纪期间,应该有不少已经汉化或皈依了伊斯兰教的突厥人回归大草原。有的是战功卓著衣锦还乡;有的是失意而归或走投无路;有的是待罪之身亡命天涯;有的是商旅的护卫;有的甚至是官方的使节。讲述自己过去打仗的故事别人总是爱听,了解外国作战技术的人到哪里都非常吃香。不能想象蒙古人在出发打仗之前对敌人一无所知,或没有从敌人那里学到任何东西。
他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抽象的:伊斯兰教给战争注入了思想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蒙古人最有可能了解或听说过的突厥人是伊斯兰的前线战士,是用剑传播《古兰经》的穆斯林英雄。据说成吉思汗本人坚信自己受命于天,按神的旨意行事,就此昭告他所有的追随者,要求巫师给予他支持,甚至宣扬一种原始的民族主义,称蒙古人是上帝的选民。但更重要的是,他拒不接受伊斯兰教宣扬的温和的道德观。他掌握的作战工具,包括机动灵活的骑兵、能远距离杀敌的复合弓、穆斯林英雄战斗至死的准则、唯我独尊的部落文化的锐气等等,已经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成吉思汗的蒙古人信奉无情的泛神教,没有对陌生人慈悲或自身积德这类一神教或佛教的理念,他们战无不胜的声名远播也就并不令人惊奇了。他们的思想和他们的武器一道,是散布恐惧的工具,而他们带来的恐惧使人至今难以忘却。
骑马民族的衰落
但是到了最后,蒙古人和以前的匈奴人及突厥人一样,输在了骑马民族固有的弱点上,那就是他们征服了地方后没有能力建立永久的权力。成吉思汗具有高超的行政能力,但他的目的是攫取财富而不是稳定社会,是为了维持游牧生活而不是改变那种生活。他不能指定单独的一个继承人并为其确立合法性,连蒙古人都如此认为,更遑论他治下的其他民族。根据游牧民族的习惯,统治者所拥有的一切——领土、子民、畜群——都要在儿子中平分,成吉思汗1227年去世时就是这样做的。他的帝国在他的大妻孛儿帖生的4个儿子之间瓜分了。根据传统,最小的儿子继承了祖传的土地,征服得来的领土则由其他儿子平分。后几代人期间,统治俄罗斯的蒙古人自家管自家事,但中亚和中国的蒙古人就王位的继承起了争端,导致成吉思汗的孙子之间爆发了内战。统治中亚的旭烈兀同意支持哥哥忽必烈得到成吉思汗曾拥有的大汗之位后,争端得到了解决,但蒙古中心地区的团结并没有恢复。忽必烈正忙于在中国作战,最终在中国建立了蒙古人的元朝,但那场战争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并使追随他的蒙古人逐渐脱离了他们原来大草原的生活方式。与此同时,旭烈兀在争夺中亚的主导权,越来越深地卷入了东部和伊斯兰土地接壤地区的战事,最终投入了对哈里发辖地的战争。
回过头去,可以看到蒙古帝国的解体始自忽必烈把精力转向中国,但当时伊斯兰教属地和基督教的西方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们都正确地把蒙古帝国视为一支依然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出发点正好相反。它们双方为争夺对圣地的控制权,已经打了一个半世纪的仗,胜负难分,此时旭烈兀带领蒙古人从中亚挥师前来的消息给一方带来了恐惧,给另一方带来的却是希望。
燃起希望的是东方拉丁王国的十字军。十字军对伊斯兰教来说,仅仅是一个“边境问题”,是众多此类问题中的一个,而自从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了耶路撒冷之后,也确实未能再前进一步。到12世纪,甚至连耶路撒冷也被萨拉丁收入囊中。萨拉丁大军过后,十字军只剩了叙利亚沿岸的几个飞地在苦苦支撑。然而,东征在西方引起的热情未有稍减,不断地有新鲜血液加入到十字军中来。到13世纪已经进行了5次“官方”的东征,还有不计其数的没能成行的远征和对基督教会在其他地方的敌人的讨伐。成立了强大的骑士社团,成员加入时要立下护教的誓言;派出东征部队的王国边界上建造了一系列坚固的堡垒供骑士们驻扎;“骑士行为”的准则进一步完善,传播到整个基督教欧洲的骑士阶层——这些都是十字军东征的结果。从11世纪到13世纪,西方贵族的精力几乎全部投入了战争,也是在此期间,骑士精神毫无疑问地成为西方军事文化中最重要的因素。国王愿意东征,没有土地的骑士也踊跃参加,希望在东方一举成名并大发横财,因此响应东征号召的人源源不断。到13世纪中期,旭烈兀的蒙古军队蓄势冲出中亚时,耶路撒冷已被收回,拉丁王国的完整也得到了恢复。十字军似乎时来运转,最初东征的希望再次燃起。然而,十字军过去希望破灭的次数太多了,没有人会把困境的暂时缓解误以为力量对比的改变。力量大的一方仍旧是伊斯兰,它似乎能够无限地动员自身的精神和物质资源来发动新的攻势。在单一战线的作战中,优势尽在伊斯兰一方。旭烈兀的蒙古军队从中亚开来的消息若是属实,十字军的敌人就有可能被迫两线作战,十字军自然希望这能使自己的处境因之改善。满怀希望的十字军甚至利用人们对神秘的骑马民族的名字弄不清楚的情况,编造出了一位名叫普里斯特·约翰的基督教国王,说他正从大草原深处飞驰前来拯救十字军。旭烈兀当然和普里斯特·约翰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十字军把他视为对他们敌人的威胁倒是没有错。伊斯兰一方听到蒙古人前来的消息懔然而惊,感到事情不妙,这也没有错。至于蒙古人到底有多可怕,它很快就会亲身领教。
萨拉丁在12世纪对十字军连战连捷,把伊斯兰实际的中心转移到了埃及和叙利亚,他的后代成了那里阿尤布王朝的统治者。然而,合法的阿拔斯哈里发辖地的王廷仍然在巴格达,正处于蒙古大军的来路之上。旭烈兀于1256年逐渐逼近,开始时没有引起警惕,因为蒙古人似乎针对的是暗杀团那个专以谋杀为目的的教派;旭烈兀摧毁了暗杀团的堡垒,大快人心,信奉基督教的亚美尼亚人甚至派了一支队伍加入蒙古人的行列。然而,1257年,旭烈兀到了波斯,很快征服了这个帝国;到年底,他已经兵窥美索不达米亚。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穆斯台绥姆吓得胆战心惊,但又不甘心服从蒙古人毫不通融的要求——投降或灭种。1258年1月,旭烈兀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