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雨雪天气影响，预计未来24小时，市区将出现道路积雪或结冰，请广大市民朋友做好防范，注意出行安全，接下来为您……’

??车载广播开始放广告，被人关了。

??车子堵在半路，一个男生下车查看，过了会才回来，搓了搓手说：“不行，大家都堵这儿了，除雪车正在前面开路，至少要等半小时才能过去。”

??易梧蹙眉：“没有别的路吗？”

??一人答：“就算有别的路这会儿也切不过去，咱局里好几辆警车在前面都拉警笛了，没办法，只能等。诶——你家小朋友还没给你回电话吗？

??话音刚落，易梧手机就响起来了。

??然而并不是千颜打来的。

??易梧接起电话，李队长正在他们前面的一辆警车里，说：“易梧啊，青大那边来消息了，新发现！你知道千颜同班有个叫‘杨瑾’的女生吧？！”

??易梧说知道，心里疑云满布，不知这件事怎么跟杨瑾扯上关系。

??李队长说：“那你知道杨瑾的妈妈就是刘倩吗？！”

??易梧震惊，只听李队长继续道：“我们查到，刘倩夫妇早年从外地来本市创业，但因为刘倩老公杨德以前有案底，怕影响孩子以后的前途，所以孩子出生之后，户口登记在了亲戚家里，那会儿户籍审查不严……所以我们一开始才没发现刘倩夫妇还有孩子，我已经让人去学校接杨瑾到警局等问话，不过我打电话告诉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所有人屏息，盯着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李队长说：“我让人调取户籍档案的时候，管理员说几个小时之前杨瑾的信息被人调过一次，你能猜到是谁吗？是千广林千校长，也就是千颜的二叔，所以千颜肯定也知道了杨瑾和刘倩的关系……但是话说，千颜和杨瑾的关系好吗？一个班的，应该挺不错吧？”

??如果一定要形容千颜和杨瑾的关系……只能说杨瑾一直和千颜较劲儿，但是又赢不过她，而千颜则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过，这一点反过来让杨瑾更加不服气，于是总背地里阴阳怪气说些损人的话。

??“不太好。”易梧略有些委婉地说。

??“那就太奇怪了，”李队长不解，“既然她和杨瑾关系不好，那她都知道刘倩是杨瑾妈妈，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去？”

??·

??刘倩手上一直拿着那本没有结局卷的书，珍惜地抱在怀里，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外面雪花纷飞，白茫茫大地和天空渐渐融为一体，分不出界限。

??刘倩长吸了两口气，“我当了十年家庭主妇，一直窝在这个水库，直到我遇到他。我们第一次在书里遇见，后来他来水库写生，我认出了他，慢慢地有了一些来往。他很悲观，即使在春天，他画的画也都是灰色的，他说那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我告诉他，我和他一样，我的世界也是灰色的。”

??千颜听着她的话，想了想，“所以后来，你出轨了？”

??刘倩哭了，她这个年纪的眼泪并不怎么打动人，平白给她的年纪又添了几分沧桑，只听她问：“我，可以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眼泪啪嗒一下夺眶而出，刘倩眼底通红，“你说你不知道？！你知道死的人是我丈夫而非胡川，你知道没人敢打你却有人敢打我，你知道我的快递是一本没有结局卷的书，你什么都知道，可是这个问题，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很抱歉，”千颜没有因为刘倩的激动而产生任何情感波动，“我穿过各种类型的角色，唯独没有被人绿过，也没有绿过其他人，所以我并不能对其中任何一方感同身受，而且出轨这种事……”

??“够了！”

??刘倩吼出声，“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结果你们都是一样的！”

??就在千颜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刘倩突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从上往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里面只有一件薄薄单衣，还不等千颜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刘倩又将最后这层单衣也脱了，一切只发生在不到半分钟时间内。

??此刻，千颜眼前只剩下一个光裸的女人。

??她将自己逐渐老去的身躯一览无遗地展露在千颜面前，“看到了吗？这些斑点一样的痕迹是他拿烟头烫的，其他更粗的疤痕都是他拿那支警棍打的，他清醒的时候打我，喝醉了也打我，生意好打我助兴，生意不好打我出气，我当了十年的家庭主妇，我被他打了十年，我早就想他死了，可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还有一个女儿，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至少他还是一个好爸爸。”

??更早一点的时候，千颜就看出来刘倩身上有伤，却没想到有这么多。

??她之前对刘倩说‘至少没人敢打我’，语气里其实带了几分不屑，她不太能和人共情，于是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为何能在家庭暴力下忍受十年之久，而继续苟延残喘地维持这种婚姻。

??千颜猜刘倩参与杀害死者的动机是由于家暴，可当家暴的成果光裸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千颜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果易梧在，她或许能用比较专业的说法来解释这种心情。

??少顷，千颜说：“这是他的错，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报警。”

??“报警？”刘倩嘲讽地笑了，“你今天来我这儿，为什么不事先报警？”

??“……”

??“千颜，你知道真相，可是你不害怕，不是因为你足够大胆，而是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刘倩光着身体往千颜走近了一步，千颜往后退了一点，刘倩眼神逐渐涣散，笑得有点瘆人，“你是特意来阻止我自杀的，亲爱的，对吧？”

??“活着吧，”千颜说，“你没有亲手杀人，顶多就是一个协助杀人罪。”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你女儿。”

??“我女儿……”刘倩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女儿早就不认我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她如今比我强，反过来看不上我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呵，我一生多悲哀啊……你走吧，现在就走，如果你一定要报警，我求你，给我留出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够了。”

??“不可能，”千颜别开头，不去看她的身体，“我告诉你，你女儿长成了一个特别讨人厌的人，就住在我隔壁宿舍，她还不知道她爸爸已经死了，如果你今天也死了，等你女儿回家，你猜她会不会觉得很惊喜？”

??刘倩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吗？”

??千颜看着电火炉渗出的红光，而周围冰冷的空气却像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今天是杨瑾的生日，十八岁，她成年了，完全独立了，所以这就是你放她一个人活着的理由吗？”

??“我管不了她了！”刘倩吼道，“就算你不说，那些警察早晚也会知道是我和胡川杀了杨德，我们没想杀他的，那天胡川来水库写生，杨德回来了，他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他喝了酒，说我背叛他，要打我……我们真的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没站稳掉进水里……后来他爬上来了，爬上来之后他又打我，这次还说要杀我，他掐着我的脖子，我呼吸不了，什么都不知道……再后来，等他松开我的时候，我发现，我发现……”

??“你发现，胡川用鱼线将他勒死了，对吧？”千颜帮她补充完。

??“我对不起胡川……”刘倩突然跪了下来，“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可是他为了我杀人……杨德咽气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胡川现在在哪里？”

??“我让他开我丈夫的车出了省，让他暂时避避风头，过段时间案子了结了再回来，我们可以一直待在水库，没有人会发现他，我们可以真正开始新生活。”

??千颜：“既然你都有勇气藏尸、焚尸，还有勇气规划新生活，怎么今天就活不下去了呢？”

??刘倩一哂，“我不是因为胆子大才会去藏尸、焚尸，和你们想的完全相反，我是因为胆子小才会这么做。我害怕，我怕得不得了，我怕丈夫打我，所以忍气吞声十年，我怕坐牢，所以不敢自首，我害怕活着，也害怕去死，所以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怯懦，你懂吗？”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刘倩胸膛克制不住地起伏，“你的眼睛那么亮，从来没有什么会让你害怕。”

??“你本可以……”

??“你不要说我本可以！”刘倩哭喊道，“不要让我这样的人去看我年轻时候的理想，太残忍了！我本可以怎样？我本可以嫁得更好，我本可以不必过这么悲惨的生活，我本可以……没有后悔药的，没有……我什么用都没有，我活了四十年，什么用都没有！”

??千颜依旧没有转身看她，不用想此时地上一定坐着一个哭惨了光着身子的人。

??“你没必要这么妄自菲薄，”千颜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只是怀疑你参与了杀人，直到有人告诉我，你回归家庭之前曾是一名化学老师，我才想通这其中的关窍。”

??刘倩血红着眼盯着她的背影。

??“你们开始将尸体藏在冷库里，后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你们想到，干脆将尸体伪造成胡川。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你们利用冰块冻住线，等到冰完全融化，系在线另一端的石头就会沉底，扯动装浓硫酸的玻璃瓶倒掉，和糖、氯酸钾混合物反应，将房子引燃，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哦还有，尸体少了一截手指，我们原来猜测是凶手为了开指纹锁才切下来，可后来我想了想，如果凶手是胡川自己，他进自家门是不需要这么做的，所以那截手指上有一个你恨的东西，你要毁掉它，结婚戒指对吧？”

??“你真聪明，”刘倩说，“难怪穿书比赛上杨瑾赢不过你。”

??“而之所以你们一定要回一趟那个房子，是因为胡川画过的画里有水库，你们必须要将这些联系毁掉，不能让人知道胡川和你的关系，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水库。”

??“可你们还是找来了。”

??千颜：“你做过的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找到水库并不稀奇，知道你认识胡川也不稀奇。不过，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以前当过化学老师，我其实也不完全能确定你就是谋划利用氯糖反应焚尸的人。”

??刘倩卸下了全部的防御，无力地问：“亲爱的，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

??千颜嘴抿成一条线，“犯法是不对的。”

??“我丈夫打我就不犯法了吗？”

??“可是你今天就算死了，胡川也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们在焦尸的指甲里找到了皮肤组织，只要警方抓到胡川，进行DNA比对，他跑不掉的。”

??这时千颜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摸，发现手机温度正常，已经自动开机了。

??一个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千颜瞥了眼地上光溜的女人，默默按掉了‘易梧’的来电，对刘倩说：“胡川能为了你杀掉你丈夫，也能为了你逃路在外，你确定你今天要自杀？你舍得让他一个人呆在牢里，不知道要关多少年，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再没有人等他，多残忍。”

??提到胡川，刘倩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她笑了，“不会的，警察不会抓到我们，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死了。”

??“你想死，可是胡川想陪你一起死吗？”

??“他想。”

??“不，他不想。”千颜决绝地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胡川家发现了电线，还有电扇叶片上被绳状物带过的痕迹，我本来以为是凶手想制造死者上吊自杀的假象，可是不对——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刘倩抬起眼睛望着千颜，“他……他想干什么？”

??“是他自己想上吊自杀，”千颜说，“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中断了这个过程，然后离开了家，去了一个他最不应该去的地方，就是水库。那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固然觉得活着没意思，可他却为了你活下来，可你现在却不想活了——他根本不想陪你一起死，他想陪你一起活着。所以他现在才会跑，否则他直接去自首不就好了！”

??“我……”

??“你现在打电话给他，让他回来，你们一起去警局自首。”

??“不……来不及了……”

??“来得及，”千颜蹲在她面前，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她伤痕斑驳的身上，“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杨瑾，都必须来得及。”

??刘倩拂开千颜的手，沙哑道：“真的来不及了……晚了，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