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废弃的电车,别的孩子都跑出去捉迷藏了。阿芳拉着阿坚往那辆空荡荡的废车跑过去。
他们两人都颤抖起来,仿佛预感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阿芳飞快地跳上台阶,猛地把阿坚拉上去,两人一下子陷入漆黑的车厢里。阿坚觉得浑身发冷,禁不住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怦怦直跳。这时,阿芳突然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开始亲吻他的脸、嘴和眼睛,少年人的亲吻疯狂至极,那真是充满孩子气的热情啊,那年他们才13岁。
“你们刚才去哪里了?”等他们回到勋伯的电车,阿全把他们俩堵在车厢门口问道。
“当然是跑去玩捉迷藏啊,不然去哪里?”阿芳轻松地回答。
“你撒谎!”阿全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断裂又阻塞似的说,“你们干的事,老子都看见了,老子知道了,老子……”
“别想歪了,阿全。”阿芳急忙小声嘟哝着,“不过就是玩玩过家家扮演夫妻的游戏罢了,你要是想玩的话就不要告密。”
“夫妻怎么可能有三个人?”
“真笨,这还要问。灶公灶婆的故事不就是一妻二夫吗?”
返回市区的时候,阿芳拉着阿坚悄悄地坐进车厢。阿全依然站在他爸的驾驶室里。他们突然听到勋伯问道:“怎么回事?刚刚你们是不是打架了?”
“没有啊。”阿全带着哭腔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哭?”
阿坚害怕地朝阿芳看。小姑娘没看他,只是看得出她也有些害怕,脸都白了。但她还是小声地安慰他道:“管他呢,别怕。”然后像一个大人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到这里,阿坚打了一个寒战。他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往事从遥远的地方走来,刺入他的心胸,令他痛苦地扭紧了脸。
他低下头,用力摁住两边的太阳穴,想要用手阻隔回忆的潮流,不再让它把自己卷走。
他觉得如果不及时停止回忆,他马上就会想起那个血染的早晨,想起阿全的死,就在新山一机场的5号门,就是1975年4月30日早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场战役里。
他们俩是在百多禄陵墓附近偶然碰到的。当时阿坚是步兵侦察兵,趴在最前列的一辆T-54坦克车上。阿全在他们后面那辆坦克上,他是狙击手,手持K-63机关枪。
他们在匆忙中对望了一眼,大约过了15分钟,才兴奋地大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他们对着敌人进行一番射击之后,敌人的反坦克飞弹也炸过来,可是没有炸中最前列的那辆阿坚藏身的坦克,却正中后面阿全他们那辆,把他们整组人都炸成了碎片。
越不愿意想起的事情,真的就越难以忘记。
痛苦仿佛如影随形,紧紧抓住他不放,从童年开始,经过战争年代,一直持续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
也许人就是为了受苦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有痛苦,人们才要活着,才要去谋求幸福,企盼爱情,追求艺术,要尽情享受,要竭力忍耐,直到生命的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阿坚回家了,回到了那所阮攸路尽头的房子。
雨还在下,他望着雨幕中阿芳的窗户,淡红的窗格上映着垂落下来的严严实实的帘子。他知道屋里已经空无一人,那里已经没有他的阿芳了。她已经匆匆离开,那么仓促,那么轻易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阿芳,我爱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他用手扶着墙,脱口而出这句话,这是一句他不知道暗暗地讲过多少遍的话。
他泪眼蒙眬,呼吸不畅,心痛不已。人们说,能哭出来的话心里会好受一些。可是他哭也哭过了,颓废酸楚,执迷痴傻,又有什么用呢?
无数个夜晚,他站在窗边,听到隔壁阿芳屋中传来的阵阵笑声,就妒火中烧,备受折磨。他常常问自己,要不要闯进去,揍那些男人一顿,把她的琴摔掉。
可是,就算喝得烂醉,就算去打架,也不顶事,一切还会回到原点。旧日的创伤难以抚平,它们时时闪现,锥心刺骨,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息地撞击着他的内心,令他难以释怀。
现在,虽然阿芳已经远离了他,但她依然是他精神世界的全部。而他,也只剩下精神世界了。
无数的夜晚,他沉醉不醒,陷入无尽的梦幻之中。就算睡觉时有女人在身旁,闭上眼睛想到的仍是阿芳,想念她白皙的身体,她皮肤所发出的诱人香味,甜如熟果的双唇,还有晚上缠绵过后,她瘫软无力却依然销魂的姿态。
他也算阅人无数了,但是那种对成熟女人的味道和肉体的渴望,仅限于阿芳一人。
平常的日子,他的情欲就像在沉沉昏睡中,让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再也不会那么炽热了。但是,每当午夜梦回之际,他的脑海里闪现阿芳的身影,所有的欲望又如同添柴加薪后的火焰一般重新燃烧起来。他在作品中醉心塑造的女性人物,说到底都只是寄托着他对阿芳的梦。
在梦里,他意识交错,层层叠叠地回忆起在那遥远而苍茫的青年时期对阿芳产生的无尽的迷恋、思念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痛苦,所以,在睡梦中他总是难以平静。
虽然只是梦,但是梦中对心爱姑娘的那份矢志不渝的眷恋以及对战争的回忆让他在现实生活中保持着爱的火焰,带给他强大的生命力,带给他诗一样的情怀,使他没有沉湎于战后悲惨的个人命运里。
不过,梦里的事情依然不过是梦罢了。一旦醒来,快乐仿佛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那个怪异孤僻的家伙,那个丧失了大好时机,一事无成的中年汉子。
假如事先有人告知他战后的命运,“我们怎么会分开?!”这是他们这些年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假如我们一直是朋友……”
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无法挽回。真要假设的话,应该说:“假如没有相伴长大,假如没有学生时代相互倾慕的深情,假如没有共度童年时光,共有一群朋友……”
是的,当时如能及时关闭那些闸门,年轻时不着边际的想法就不会肆意蔓延甚至陷入深沟险壑。假如在入伍那天他没有再见到阿芳,他就会一口气到南方,阿芳则会升入大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1965年,阿坚所在的36新兵营在雅南训练3个月后,得到命令立即奔赴B区,而不是按照惯例那样留出10天准备,因而他们没有时间整顿。作为补偿,士兵坐火车而不是步行前往荣市。
那时,美国总统约翰逊暂时停止了对北越的连续轰炸,我军乘机前进。从安世开始,我们的部队行如疾风。到达文典站后还要等3个小时军列才来。整个B区有十来个河内籍的熟面孔。
营长考虑了很久才决定优待城里和清池地区的人,让他们回家自由活动,但是在4点到6点半之间必须上火车,否则视为逃兵。大家觉得这个安排实在是太好了,禁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阿坚和几个战友一起扒在货车车尾,跑到了大路上,这车经过火车站时没有减速,他们跳下路边时还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好久。
当时阿坚归心似箭的心情实在无法用笔墨来描述。然而,更难以言表的是,他走进院子,看到灰尘满院时的那份失望。
房子已经破败不堪,木制的窗户紧闭,了无人迹,只有褪色的房屋,落寞地望着他的到来。
从前,院子里每天下午都有小孩嬉戏,有女人们在水管处洗洗涮涮。此时,一切都是那么空旷,那么寂寥。只有零碎的几块抹布耷拉在水管上和高低杠上,好像特意用一种悲伤的姿态来迎接他。
偌大的河内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在留守。其余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深锁着,有的门上还有留言。这些公开的留言,有丈夫留给妻子的,也有父母叮嘱子女的。
阿坚那三个月都没有收到阿芳的信。他走到阿芳家门前,想看看是否有她的留言。但是没有只言片语,那扇绿漆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寂静地立在那里。他的房间也被阿芳锁起来了。
在整个三层,不见一个人影。走廊里一片灰暗,布满灰尘和蜘蛛网,满眼的寂寥。
他想给阿芳写点什么,可找不到纸笔。他只好朝楼下走去,楼梯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响。等他走到一楼,黄昏的浅色晚霞已经消散,天就要黑了。
“哎,我说那是谁呢?”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你好啊,我们的战士!”
原来是阿生的哥哥阿训,他在安阜做电工。
他们握手寒暄起来。阿坚解释说,时间太紧,都没法去看望他们。阿训说,阿生已经上大学了。
阿坚还问了其他人的情况。他说都还平安,只是开始疏散了,很多家庭都四处逃散了。
“你说他们敢不敢轰炸河内?”阿训问阿坚。
但阿坚没有注意到阿训在问什么,因为他还沉浸在对阿芳的思念中,沉浸在自己跟阿芳的那段渺茫的爱情里,其他的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明白过来阿训刚才的问话。
他默然地跟阿训告了别,没有托他捎什么话给谁,也没有告诉阿训自己要去B区。他径自走了,不再回头。蓦然间他听到阿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喂,”他走到阿坚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怎么这么不高兴?阿坚,我差点忘了你和阿芳的关系了,你是因为没看到她才难过吧?”
“是的,实在是难过,算了,请你帮我……”
“哎呀,不用求我,你自己去火车站那边看看。她在我们家阿生之前就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但是因为她妈妈阿德大娘去世了……哎呀,你什么都不知道吗?老人家得的是脑出血。”他接着说道,“我一个小时前看到她背着背包,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同学离开家的……你到火车站那边看看去吧。”
“你确定她是去火车站了?”
“肯定是。你说背着包能去哪儿呢?她只跟我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着点家啊,我要去上学了。’”
“哪个学校呢?坐哪趟火车?搞不好是坐班车?”
“唉,我也不知道,没问。现在问谁去啊,阿全、阿生都去上学了。如果她坐汽车还好,如果是火车……算了,你干脆就去草市火车站找找吧,阿坚,说不定能幸运地碰到她呢,来,我骑车捎你一程。”
“不用了,谢谢。”阿坚大声说,“再见,多谢你,再见!”
跟阿训告别后,阿坚撒腿就往火车站赶,在人山人海中拼命挤到了月台上。可是一列列火车开过来,又开走,依然不见阿芳的影子。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过了5点,离他要上火车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火车站里混乱不堪,就像一个市场,又像经历了一次地震后的情形。车厢好像要被人塞爆了,每节车厢都有上百号人摩肩接踵地紧挨着,几乎都快脸贴着脸了。车厢顶上还趴着人,还有的人坐在垫子上。升降门已经打不开了,大家都争相从窗户进出,月台上被人和行李塞得水泄不通。
唉,阿芳究竟来车站没有呢?她到底是坐哪趟车呢?她的火车是去太原方向,还是老街方向,又或者是沿着5号国道方向前行?
其实,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即使知道是哪趟车,甚至知道是哪个车厢,要在这拥挤的人潮中,看到阿芳的一根手指头都很困难。
他在人海里苦苦寻觅,一声声地呼唤着阿芳的名字,可是徒劳无功。真是令人灰心丧气,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弃在滚滚人流之中。
停在1号轨上的开往太原方向的火车马上就要开车了。他茫然地沿着它朝后面走去,经过一个又一个车厢。绿色火车看起来就像一条大蟒蛇,而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数不清的蚂蚁趴在上面。汹涌的人潮似乎要把火车揪住,不让它开动。吵闹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火车的鸣笛声。
突然有人撞了阿坚一下。接着一个女人跑过来,她手里的扁担差点划到阿坚的脸。阿坚走到车厢的墙壁边。
“快,快点!火车开了,快!把背包扔上来,快!”一个男子从车厢里露出头来,他好像看了阿坚一眼,不,他其实是在朝另外一个地方大喊,“天啦,阿芳,好位置都被占了!阿芳,你还在看谁呢?”
听到男子的话,阿坚不禁左顾右盼地寻找,忽然,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阿芳!”
他的心刺痛起来。仿佛嘈杂的站台只剩下了一个人,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阿芳!”他喃喃地重复道。
火车像是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徐徐开动。
阿芳仍然直直地站在那里,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飘散下来,盖在她的脸上。
那个年轻男子从车窗上猛冲下来,抓住阿芳的手腕喊道:“你疯啦!”
阿芳愣愣地站着,接着后退几步,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起来,但她仍然微笑着快速说道:“我再待几天,你先上车!记得帮我去拿自行车!哦,算了。”
年轻男子愣了几秒钟,身子晃动了几下,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脸上也闪现出疯狂的神色。
阿坚以为他要朝自己冲过来,没想到那男子却伸手抓住了最后一节车厢的扶手,跟着行进的列车紧跑了几步,然后像荡秋千一样跳进了车厢。
等火车消失在视野中,阿芳才走过来,轻轻将手放在阿坚的肩上,柔声说:“我们出去吧,真是幸运,要是再晚一会儿就见不到你了。”
阿坚的心迅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刚才那突然的悸动好像立刻消失了。
阿芳为他误了一趟火车,错过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他却马上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车站里。
阿坚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容有些苍白。阿芳又问了些什么,但是他没听见。他接过阿芳的背包,两人牵着手穿过人群。
“我们赶快回家先吃点东西再说吧,今晚不会因为警报而停电吧。”阿芳兴奋地说,“你穿军装真好看,不过好像有点土气,不知道为什么……”
“阿芳,真是命啊!我的意思是……”阿坚想解释,可是舌头像打了结,无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