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议论说他父亲受了批判,被打倒了,他是一个令人警惕的对时局不满的人,是一个右派分子,又愚昧又荒诞。
阿坚每次去父亲的画室,心里都五味杂陈,既充满辛酸,又感到忧伤,还夹杂着烦闷不安的情绪。父亲画中的人物就像在模糊的灯影下死盯着他,画室里散发着浓重的酒精味,满屋飘着淡青色的烟雾。父亲蜷缩着的身子陷在一张扶手椅里,他面前是用黑布遮盖的画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谁呀?”
“是我,给您送饭来了,您快吃吧。”
“嗯。”父亲应了一声,又垂下了头,隔了一会儿,才又跟阿坚说上几句话,可是阿坚总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把饭菜搁到竹床上走了。就这样,阿坚每天给父亲送两顿粗茶淡饭。
他们父子的生活很拮据,由于没有收入来源,只好变卖家中的东西,渐渐地,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卖光了,最后连母亲留下的一些嫁妆也不得不拿去卖掉。已经很久没有人买父亲的画了,他也很久没有参加过画展,他已然被美术界遗忘了。
“等着瞧!我一定会画出杰作的!”有几次他喝得烂醉的时候,曾经这么大声发誓。
可是,由于观点和立场的局限,由于他的画风与所谓劳动人民的审美观点日渐疏离,他的作品简直变成了对魔鬼的刻画。阿坚曾经在一本美术杂志上看到过有人这么批评他父亲。
“难道非得放下艺术的永恒性,加进那些庸俗的东西不可吗?非得确定山水的阶级成分吗?他们这样教训我,那么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有一回,阿坚看到父亲一边愤怒地抽打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一边咆哮。
后来,在父亲的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改天换地,变了颜色。他画中的人物常常神情忧郁,脸总是很长,而且总是阴沉的样子,肢体总是扭曲的,看起来令人感到沮丧和绝望。不仅如此,画面的颜色也很诡异。父亲生命最后一段时期的创作中,不管是油画、水彩画还是绢画,不管是画人、画马还是画牛,画雨景或晴日,画晨光初微或日薄西山,画城市还是乡村,画森林还是河流,画天空还是海洋,他一律涂抹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除了黄色,还是黄色。画里的人物,无论男女老幼,都好像集体无意识地漫游在一条超现实的黄色河流里,一步一步沦陷下去,远离尘世,而那支队伍的最后,正是他自己苍凉的身影。
父亲是在春天去世的。阳光明媚的春天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使他异常沉重。他预言那个春天不同寻常,会带他快速离开人间,他曾略带感伤地对阿坚说:“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年春天来临都憧憬着未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会有无数这样美好的春天,还能享受无尽的幸福,未来的日子会充满阳光,充满艺术的灵感。”
父亲的预言准得教人难过。父亲被救护车带走的那天,阿坚还在教室里听课,医院方面派人到学校通知了他。他赶到那里时,父亲刚好醒过来,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没人阻拦父亲,因为他们知道,那将是他最后的话,是他的遗言。
父亲的手仿佛已经没有了脉搏,摸上去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但他的精神状况还不错。父亲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听起来都很清晰,只是说话时的神情令人感到他内心深处充满迷惘、忧伤和痛苦。唉,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挨过那困苦的一生的。
遗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是痛苦的呻吟和梦呓:“你妈妈和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孩子,现在只剩下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新时代很快来临,那将会是辉煌的时代,不会再发生巨大的不幸事件。但是悲伤不会消失,悲伤还会延续,悲伤是会代代相传的。爸爸给你留下的只有悲伤,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就连那些画,父亲也没有留下一幅,他用毕生心血一笔一笔画出来视若珍宝的作品,全都被他亲手付之一炬了。就在那个他认为死神要来召唤他的夜晚,他一幅接一幅地焚烧,直到所有的作品化为灰烬。这事过了很久,阿坚才知道。当时,坐在父亲的病床边,听着父亲的遗言,他的眼睛湿润了,却依然完全不能明了父亲的心思,父亲那些痛入骨髓的经历实在是超出了不谙世事、思想单纯的他的理解能力。
多年以后,在度过人生的花样年华,经历种种失去之痛以后,阿坚才渐渐对父亲的临终遗言有所感悟,体会到其中的苦涩,才慢慢明白父亲在弥留之际的遗言的深切用意。
回想起过去的岁月,想到父亲被痛苦逼到绝境的情景,他就深感对父亲的爱来得太迟,尤其是自己还曾对父亲暗暗地心怀不满,曾狠狠地瞪过他,甚至曾经觉得父亲让他丢脸。一想到那些,他就无比悔恨。
但是一切都晚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去体会父子亲情,没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表达对他的景仰和尊敬,没法让父亲感受到儿子的理解和温情了。
如今天上人间,阴阳永隔,唯一能做的只是在父亲的坟茔上培一抔土,敬放花圈,燃上香了。
他听到人们不断对他说着两个字——“可怜”!
在父亲的坟墓前,他是那样孤独,那样痛苦,恍若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凄清暗淡,他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那是1965年的春天,一个寒冷的春天。枝头上残存的枯叶在寒风中吹落,掉在地上四处翻飞。
多年以后,他听到这样一首小调:
他还是一个婴儿时就没了母亲,
童年时代又没了父亲。
这个孩子啊,他不是孤儿,
他和城市一道成长,
经历战争的洗礼。
这个孩子啊,他不是孤儿。
阿坚不记得何时听过这首歌,但直到现在,歌声仍隐隐约约出现在他的梦里,把他带回那个凄惨的春天。
父亲去世的前夜,正是河内第一次在深夜播报空袭警报。
河内大剧院屋顶上的播音器以及草市火车站的一排汽车上的警笛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尽管市民们提前就得到通知说这只是演习,但全城还是陷入了恐慌。大家在这新时代雄壮而可怕的呼喊声中惊惶不已,吓得心脏都似乎要停止跳动。紧接着,就听到哐哐的推门声,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时,喇叭里传来更紧急的催促:“同胞们注意!同胞们注意!敌机即将来袭!”
整座城市的灯光一下子全部熄灭了,巡逻车在市中心飞驰而过。
阿坚逆着人流向前走,摸黑进了大楼,爬到阁楼上父亲的画室。天很黑,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灰尘,还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颜料味,几只蝙蝠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爸爸?”阿坚轻轻地喊了一声。
黑夜里,阁楼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其实,整个城市都一样,仿佛都静静地屏住了呼吸。阿坚不顾禁止开灯的命令,点燃了一支蜡烛。他环顾画室,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回事,那些画作都去哪儿了?画架上画了一半的画呢?还有挂在墙上的、放在角落里的那些画卷,都去哪里了?难道是被一阵妖风吹跑了?
结束了!不需要再怀疑什么,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一座坟墓。眼前的这个阁楼,见证过父亲的一生,他的身影,他生活的痕迹,他存在的证据,都曾经留在这里。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因为他的死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完全变了,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他告别了这个世界,在梦游中悄然与这个世界永别了,他带走了所有的画作,只把儿子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阿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就好像来这里只为给自己的人生找寻某种意义,阿坚悄悄地推开门,走到阳台外面。
他看见在东边的天际,随着报平安的警笛声,夜幕逐渐被揭开,徐徐退下。云海之间蓦然出现了一片光亮,那是无边黑夜中的一轮明月。阿坚低下头,不经意间,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未来还有很多个春天,来日方长。那个春天,他才刚满17岁,却是多么沉重的一段岁月,那是1965年的寒冷的春天。
阿坚父亲的焚画事件,阿芳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是一场狂热、野蛮、混乱的祭奠。”后来阿芳跟他说起这件事情时是这样描述的,这种描述深深地刻进了阿坚的心里。她说,那是一种自我了断,是一种忏悔,是火光中的决裂,同时又充满了悲伤、寂寞。只有阿芳目睹了这一切,整栋楼的住户,包括阿坚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应该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同阿坚的父亲暗自产生了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情感。那份情感不完全是父女情或叔侄情,也不是忘年交;那份情感朦朦胧胧的,就像黄昏时的夕阳;那份情感是无形的,却让人感到沉甸甸的,而且似乎充满某种暗示。
阿坚的父亲性格怪异,面色灰暗,时常在夜晚梦游,也经常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些奇谈怪论。他的怪癖,几乎无人能接受,然而年幼的阿芳却能理解,那些怪癖仿佛与她灵魂里的某种东西很吻合。阿坚的父亲则很疼爱这个小姑娘,那是一种无言的充满忧伤的疼爱。
他们一大一小常常会并肩坐在一起,有时候一连坐上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小姑娘平时活泼开朗,却常常一言不发地观看阿坚父亲画画,静静地听他自言自语,她对阿坚父亲的一切都入迷得像失了魂一样。不过,等到她长大,特别是阿坚父亲决定隐居到阁楼上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尽管如此,她还是除了阿坚之外,唯一去阁楼看过他的画室的人。虽然阿坚父亲依然很少跟她讲话,但是很明显,每次阿芳来探望时,他整个人都会开心起来。她看着他干活,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的作品,还给他买酒买烟,那些东西他都没有让阿坚买过。
偶尔还能听到他喃喃地说:“你长得真美啊!”
接着还会感叹道:“你有美丽非凡的姿色,可惜红颜薄命,美貌可能会让你堕落,让你飘零。唉,搞不好你将来要受苦,而且不是一般的苦。”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阿芳才16岁,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吓唬她,所以她有些害怕,也有些气恼。
他答应阿芳,等她满17岁的时候为她画一幅肖像。她生怕他到时候会把她画成他画里女人们的长脸,把她的头发画得像一簇海藻,把她的皮肤画成柠檬色。可是,在阿芳还差3个月满17岁的时候,阿坚的父亲去世了。
在他感觉到死神之手在召唤他的傍晚,他让阿芳去阳台的一角生火,然后帮他把屋子里的画都搬出来烧。阿芳知道他并不是喝醉酒了,也不是疯了,而是瞬间明白自己快要死了,就是说,他要先自行了断,再告别尘世。但是她并没喊阿坚来,而且谁都没有喊,也许只有她能理解阿坚父亲的心思,也似乎完全同意他的做法,只能毁灭死亡,别无其他选择。
火生起来了,他开始往火堆里扔第一幅画。阿芳突然觉得浑身发抖,她被这场景吓得灵魂出窍,一时间不知所措。然而,只过了那么一会儿,她就被吸引到这庄严而又诡异的氛围里,那简直跟祭神仪式一样。这仪式很奇幻,很神秘,像噩梦一样超现实,又像邪教一样狂热,她的心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透出的那份美丽中的绝望所刺痛,那火光中分明折射出殉道者的痛苦、疯狂和幸福。没错,是幸福,那是一种天翻地覆般的极致的幸福。看着那些被焚烧的画作,阿芳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那天晚上的情景后来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令她终生都难以释怀。
当然,除了画家自己之外,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的作品,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选择阿芳,而不是自己的儿子来见证此事,阿芳当时也不明白。但是,等她回头审视她和阿坚的人生,审视他们的爱情时,顿然觉得那夜的情景就像是一个预言,一个先兆,准确无误地预示了她和阿坚后来的命运,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他们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给阿坚父亲送葬那天,她原本打算把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告诉阿坚的,但当时她自己还沉浸在哀伤中,她不想再增添阿坚的哀痛,最终没有启齿。过了好几个月,她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那是阿坚准备离开河内上前线去参战的前夜,也就是他们一头栽入战船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大概是阿坚和阿芳永生难忘的时刻之一。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告别了温馨、阳光、平静的青春岁月,从那以后,命运出现了拐点,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脚踏上了战争的列车。自父亲去世以后,阿坚就好像突然长大了,长高了,也变得孤独起来。
阿芳跟他青梅竹马,他们从小是邻居,两人同岁,天天一起上学。他们同在柚子学校上学,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战争爆发那年,他们都是17岁,阿芳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在柚子学校里就像一道美丽的闪电,人见人爱。
柚子学校是一所有悠久传统的学校,不过跟其他很多学校一样,高中学生之间谈恋爱的现象比比皆是,校方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视为严重的事情。但是阿坚和阿芳两人实在是有点与众不同,他们走得很近,而且更特别的是,两人好像除了彼此之外,都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好像没有谁能够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一种在他们那个年龄段有点危险的感情在两人之间萌生,那是一种稚嫩的爱情,却又好像经过了血与火、罪与罚的洗礼,饱含爱恨情仇。老师们对他们的密切关系一开始只是有些担心,后来渐渐变成了不满。其实,对于学生太过引人注目的早恋,每个学校的老师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即便是朱文安学校(4)也是如此。他们的行为最后惹怒了团支部。
当时全国爱国热情高涨,爱国运动风起云涌,全社会都在提倡“三准备”“三承担”,还提出“三晚”:晚恋爱,晚……可他们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