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勤,也许我妈还能活到现在。不幸的是,刚刚和平的时候,官方太着急把所有的噩耗一起送完,太可恶了。一天之内,上午和下午他们分别把我两个哥哥的阵亡证书送到了家里。我妈实在是被吓晕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三天三夜昏迷不醒,后来就走了。坚哥啊,你知道吗?我妈临死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在干妈的坟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墓,那是阿兰儿子的。她给阿坚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语调平静,没有哭泣。
“我儿子生下来将近8斤重,可是只活了两天。他姓农,叫阿越。我丈夫是岱依族,他老家在遥远的河江省。他当兵驻扎在这里,不到一个月我们就结婚了,都没来得及跟上级指挥官报告。他走了半年之后,我曾经收到他的信,可并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他班里的一个战友写的。信中说他已经牺牲在老挝边境了。我的小越在妈妈肚子里就失去了父亲,可能是这个原因使得他不想活下去的吧。唉,这就是我的人生啊,坚哥。我的身体一年一年地垮下去,但我还是生活在这里,跟这房子、这山坡生活在一起,不关心其他人,也没有谁关心我。而且也奇怪,自从那次我家来过部队以后,梦坡就再也没有什么军人来过了。然后就和平了,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还是如此。”
那天,阿坚留在她家里过夜。夏天的夜晚那么短暂。屋外,山林里整夜回荡着杜鹃的叫声,山坡下则是河流的低吟声。
第二天,阿坚走得很早。阿兰送他走过山坡,他们并肩行走,默默无语。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气渐渐消散。一夜之间,阿兰仿佛变瘦了,眼眶黑黑的。
“我曾经想去外面谋生,离开这里,到南方去干活。”阿兰说道,语调中充满忧伤,“但我不忍心离开。我妈和儿子还躺在这里的山坡上。而且,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一直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在等谁。我不应该这么等待着生活,你说是不是呢?”
阿坚说不出话来,眼睛也转望到别处。他不明白阿兰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跟年轻时相比,样貌变化很大。莫非阿兰曾经暗恋他?可那时她还那么小,恐怕她都没意识到什么是初恋吧。阿坚勉强笑了一下,心头一紧。快到大路上时,他停下来,轻轻握起阿兰的一只手,把它举起来,然后低下头,压住她的嘴唇,慢慢地吻起她来,吻了好久好久。
“你留下来,好好地生活,不要伤心啊,亲爱的妹妹。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阿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衣襟,吻上他已经有了白发的头顶。
“不要为我担心。你生活的路还很宽广,你走吧,要好好活着!而我,我要养育我收养的儿子,会平安地生活的。假如能跟你一起……哦,不,即使那样,除了伤心也还是伤心。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大哥,就当作我们一起回到了从前亲人们还在的时光。比如,就让我说句不太吉利的话吧,假如突然有一天,你遇到什么不幸,感到走投无路,那么请你记住:无论如何,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在这梦坡,在这个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等你。日后你若愿意,这里将永远是你的归宿和港湾。”
阿坚抱住阿兰,把她紧紧地拥到胸前,说:“好了,我要走了,否则就晚了。你要想着我呀,不要把我忘了,不要忘记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啊,阿妹!”
路旁茂盛的青草已经沐浴在阳光里了,阿坚低头走着,影子越来越长。夏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却又令人惆怅。他回头一看,发现阿兰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但是,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阿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坡后面了。
几年后的一个傍晚,也是夏天,阿坚跟创作组的几个记者同事一起搭乘吉普车从边境回河内,路过北江省时,他看见那里也是高高低低的山丘,也有盆地和小河,有稀疏的森林。车里同事们都渐渐地睡着了,只有阿坚和司机醒着。阵阵凉风吹过,路两边是纵横交错的小溪,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一切是那么宁静,若不是远处炊烟袅袅,那里就好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突然间,忧伤袭上了阿坚的心头。对,正是在这里。“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那令人惆怅而无望的誓言天天都在他的耳边响起,令他觉得这一生已经要结束了,已经失去人生最后的希望了。这一生,他遇到过多少可爱的人,有过多么美好的感情,但是都不曾给他留下什么,不曾这么让他念念不忘。可是,最近几年他都不曾回望过去,没有时间,也没有需求,各种琐事已经埋没了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已经太晚了。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缓慢无声地跳动,让他一点点地沉沦;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绝望。
很奇怪,那天下午,又勾起了他对梦坡的回忆,回忆起那遥远的山坡上莫名的初恋,这似乎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直在催促他的天命。它用一种热切的、忧愁的方式在催促他。
“你生活的路还很宽广,你走吧,要好好活着!”
对,要写下有关战争的一切,写下自己心中最激动、最感人的事情,写下那些有关爱情的往事,那些忧伤的往事。可是,如何才能把那些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传达出来,统一安排在时间的链条上?尽管战争从来不是这样的,阿坚思考着。战争啊战争!
但是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写战争题材而且非写不可呢?战争中,他自己的以及其他无数人的生活都实在可怕,甚至可以说,那样的日子根本就算不上生活,更谈不上美感。直到现在,他还不敢走进电影院看带有瞄准射击场面的影片。不仅如此,有关战争的文章——当然是指别人写的——他也极力回避。事实上,他非常害怕有关战争的故事。但是,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他亲历过战场,他的生命里有过炮火连连的场面,有过发生在旱季雨季的战斗,有过敌我双方在战场上的厮杀。
他根本没法写别的题材。即使采用其他题材,他也都是一心想着怎么从不同角度去描写战争。他偶尔产生了一个新思路,打算写出来,手中的笔却不听使唤。就像他开始写眼下这第一部长篇小说时,他想把故事情节都安排成战后的,这样第一章就可以写那些为阵亡的战士收尸的人,写那些即将解甲归田回家过上正常日子的士兵。可是,手中的笔却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令他写下无数有关死亡的回忆,一张张稿纸无声地唤起所有的往事,点燃了记忆中痛苦的火焰,把他一步步带入战争年代的丛林。
其实,他也可以写很多看似与战争毫无关联的题材,和大家一样,现在他看待生活并不是只有唯一一个角度。
例如可以写写童年,战前那充满无尽欢乐和痛苦的童年,他脑海里还有很多尚未褪色的影像呢。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写下一些令人感慨的篇章。比如可以这么写:“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成长……那时父母还在世……”诸如此类。或者干脆写写父亲的生活,写写有关胡伯伯那一辈的故事。难道不可以吗?他们那一代人是那么伟大,又是那么悲惨。他们充满了无穷的抱负和理想,又有着高尚的品质和崇高的精神!而如今,这些精神都被阿坚他们这一代永远地埋没了。
每次回想童年,想起父亲,阿坚都感到悔恨,他感觉他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没有好好爱戴和尊敬父亲。他对父亲的经历和生活可以说知之甚少。他已经不记得发生在家里的不幸,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离婚,不知道父母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对于母亲,他知道得更少……可奇怪的是,他对继父有深刻的记忆。继父在战前是一位诗人,阿坚只在红河边的展门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见过他一次,仅仅一次而已。那个时候继父已经老了,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那时正是冬天,阿坚刚满17岁,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则已经去世5年多了。入伍之前,阿坚去向继父辞行。
那次见面让他永生难忘。继父的房子是灰色的,十分破旧。房后园子里的几棵木麻黄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曳,透着一股凄凉的味道。继父的生活很清贫。客厅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母亲的照片放在一个破碎的相框里。他的卧床也很破旧,吱呀作响。书桌上零乱地堆着书本和杯子等物品。
目睹继父独自一人勉强度日的景象,他不免伤感,但是继父本人极力保持着一种与萧索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绅士风度。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能够明显地看出他因病而消瘦不少。他两手有些颤抖,眼睛也看不清了,衣服有些破旧,但很整洁。他亲切地接待了阿坚,显得十分高兴,但又很得体。他泡了茶给阿坚喝,递烟给他抽,用一种略带忧伤的眼神看着他,而后又用很柔和的语气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要当兵去了吧?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我是拦不住你的,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心。上天赋予我们生命,是要我们活,而不是去死;是要我们体验生命的过程,而不是轻易放弃生命。我不是劝你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用死去证明什么,要警惕那些愿望。更重要的是,孩子,你的母亲、父亲和我都只有你这一个后代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世上好好地活下去,你一定要活着回家。你的生命还很长,还有很多的幸福和乐趣等着你。这些你自己不去体验,又有谁能代替你呢?”
这番话让阿坚觉得有些突兀,他不能表示赞同,却因此对继父充满了信任。尽管不能完全明白继父的意思,他却很自然地跟继父亲近起来。他感到继父身上蕴含着深刻而丰富的智慧,还饱含浪漫与热情。他的表达方式是传统的,让阿坚感到一种梦幻般的温馨和甜蜜,他的话语富有敏感性,又饱含诗意,让人着迷。突然间,他明白了母亲为什么离开父亲,跟随了这位富有深情、心地善良的男人。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陪着继父,在那个母亲生活过且在那里辞世的房间里。那个冬日的下午,似乎成了他对母亲唯一的记忆,尽管他并没有在那里看见母亲。那天,继父还给他读了几句年轻时写下的情诗,然后随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吉他,弹唱起一首文高的歌,继父说那是他母亲生前喜欢的。歌曲的节奏很慢,忧伤的曲调唤起了他对几位逝去亲人的追忆,也似乎预示着后来的不幸;但同时又提醒他不要失去希望,不应该长久地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要哀怨,因为哀怨无济于事,就只管活下去,活下去吧。
阿坚参军后,在雅南镇新兵连,他曾给继父写信,但是没有回音。10年后他活着回来寻找继父,人们却说他已经去世多年。继父的房子也没有人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拆掉的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都无影无踪了。那些亲人或陌生人,已经死去的或还在世的,他们真实的或模糊的故事,都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有一次,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陌生男人到编辑部找阿坚,让阿坚以他们夫妇为原型创作一部小说。
“你只需虚构我和我妻子的名字,其他经历都不变……对,这真是一段让人感动而又悲惨的经历啊!”他这样说道。
其实,他的故事平淡无奇,写出来简直是浪费时间,但是那些经历可能都是真的,尤其是他的真心实在难得。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在他们结婚30周年之际为妻子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而他可怜的妻子现在已经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无论何时何地,为替他人完成某种心愿而创作,都是应该的吧?创作难道不就应该这样吗?拨开寻常现象的迷雾,揭示出事物的复杂内涵,描绘出细腻而深刻的东西,这不正是艺术创作的广阔天地与无限可能吗?
还有,何不写写这栋楼呢?这楼上楼下的居民,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绝好的小说题材啊!如果把他们的生活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描绘出他们的不同性格,揭示出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那实在算是一首复杂的奏鸣曲呢。
这栋楼有太多的住户,显得拥挤而嘈杂。居民们的故事层出不穷,有些令人发笑,有些则令人感到难过。
炎热的夏夜,如果碰巧又停电,大伙儿常常会到院子里乘凉,直到深夜才回去。他们在一起谈天说地,一起聊家长里短。
由于三层楼共用一根水管,很多人在排着队眼巴巴地等候水一滴一滴地落下的时候,也会聊一些八卦。所以,但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坚都能很轻易地知情,很多故事他都是从那些八卦中了解到的。
比如,住在一楼的一个老太太,她二十几岁就遭遇了丧夫之痛,她的亡夫是个老师,叫阿水,大家就叫她阿水家的。丈夫死后,她没有再嫁,而是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很快就要退休了,也快有外孙了;可是,她突然无缘无故地喜欢上了街头卖书的老思头。两位老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这事如何隐瞒,想要隐瞒爱情这种感情,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啊!
还有,住在三楼的阿强,每次喝酒之后都会发酒疯、打老婆,有一回竟失手打到他老妈身上,把亲妈给打死了。
住在二楼的阿赞,那个退伍兵,从前是军需处的大尉呢。现在过着穷苦不堪的日子,每次吃饭的时候家里都摩擦不断。他被这种又穷又乱的生活吓怕了,几度自杀。一次是上吊,还有一次是喝杀虫剂,但都被人及时发现,救了过来。
这位前大尉的生活够惨的了吧,可如果与莲大娘的境况相比,他还算不错的。莲大娘双目失明,是一个孤寡老人,她有过两个儿子,但都成了烈士。最不幸的是,她最后竟然被自己的侄子和侄媳妇骗走了房子,还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