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用来做赌注。当所有赌注用完,实在是没什么可拿来赌的了,就刮灯上的烟灰,或在对方脸上画胡须以示惩罚。赌博的场面欢乐而鼓噪,有参战的,也有观战的。他们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通宵达旦地赌。那段时间,大家仿佛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恣意妄为,无忧无虑。
由于整天下雨,几乎没有战事发生。侦察排的13名战士,当时还一个都不少,包括小盛子,他死前也在那里快活了一个多月。那时阿乾还没当逃兵,阿永、阿盛、阿渠、阿莹以及“大象”阿造也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如今,除了那副缺角的、脏脏的,似乎还留着死人指印的破烂扑克牌之外,阿坚手里没有任何侦察排的纪念物了。
“九!十!J!”
“小王!大王!老A!”
这些纸牌现在偶尔还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他总是一个人玩牌,总是大喊着:“红桃!方块!黑桃!”
他记得牌友们当时还把行军歌改为打油诗:
条条道路通死神,
玩命打,玩命打,
打牌多么好玩呀!
活一天就痛快一天呀!
可别轻易当枪靶子呀!
可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离了人生的牌桌。阿坚记得,那副扑克牌最后一次使用的时候,整个侦察排只剩四个人,那是阿慈、阿清、阿云和他自己。
那天,天刚蒙蒙亮,距离他们攻破西贡的那场鏖战仅有半个小时。当时美军和南越伪军正凭借蔓草堆积的荒野中的古芝防守线,启动大炮和机关枪进行火力反击。在战壕和防空洞里的北越士兵则打算在床上多赖几分钟,享受着最后的睡眠,团里四个要带头冲锋的侦察兵倒先在牌桌上“冲锋”起来。
“慢慢玩吧。”阿坚提议,“老天爷看我们这一局还没打完,说不定让我们四个活过这场战斗,过后我们就还可以接着玩。”
“你真是鬼机灵。”阿清咧开嘴笑了,“不过,老天爷又不傻,你怎么骗得了老天爷?也许牌打到一半,阎王爷就会把我们统统抓去,让我们到黄泉下去较量。”
“何必把四个人都抓去?”阿慈说,“单单把我跟这副扑克牌抓去就行啦,我可以自个儿玩牌,要不就用牌给看守油锅的小鬼算命。哈!那肯定很好玩!”
晨雾仿佛突然间就蒸发了,一枚枚信号弹照亮了长空。步兵们闹哄哄地起床了。坦克发动起来往前冲击,车上的炮身摇摇晃晃的,沉重的履带碾压在地上,迎着清晨的凉风前行。
“哼,算了吧!”阿坚把牌一甩,恼怒地说道,“我想打慢一点,是觉得没准儿那样会带来好运,而你们几个真不可思议,竟然个个都想输掉这一局!”
“哇!”瘦猴子阿云一拍大腿,开心地说,“他妈的,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扑克牌这么好玩啊。老子要苦练牌技,勇攀高峰!要是老子死了,你们哥儿几个千万要在老子的棺材里放一副纸牌啊!”
“我们总共只有一副牌,阿云你这小子竟想独吞,真自私!”阿清喊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几十人的吼叫声里了。
在那之后大约半个小时,阿云就被活活烧死在T-54坦克车上,那是他们部队打头阵的一辆坦克。阿云的血肉之躯瞬间化为灰烬,根本用不着墓穴了。而阿清则牺牲在棉花桥上,也是被烧死在T-54坦克车上,跟他一起殒命的还有一组坦克司机,那辆坦克俨然成了他们的钢铁棺材。
开战前还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四个侦察兵,一转眼,朋辈成新鬼,只剩下阿慈和阿坚了。
而后来攻打新山一机场5号门时,阿慈也牺牲了,那是1975年4月29日深夜,是长达十多年的越南战争中的最后一场战役,距离4月30日清晨的总胜利只有几个小时。
牺牲前,阿慈把那副纸牌从包里掏出来,交给阿坚,对他说:“我肯定活不过这场战斗了,所以,你拿着牌吧。如果幸存下来,就用这副牌跟你的未来赌一把,……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四……这牌上附着我们侦察排的灵魂,我们会保佑你百战百胜,好运连连的。”
呼呼的风从招魂林深处吹来,在寂静的山坡上幽幽地掠过,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孤单,那么漂泊不定。
今夜,是谁在为谁招魂呢?
山还是山,丛林还是丛林,溪水和河流也还依旧,不曾有任何改变。毕竟才过去了一年,时间并不太长。
一年的光阴,按道理是可以安排在人生之书的同一个章节的。可就是这一年,把生活变成了两个世界。一年前,在打仗,而现在,已经和平了,这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时代。
阿坚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那年8月末,溪流两岸的丛林里,魔玫瑰在雨中盛开,吐出洁白的花瓣,香气馥郁。到了夜晚,花香更为浓郁,更为甜蜜,仿佛渗透到大家的睡梦里,牵动着快乐迷人的美梦。清晨醒来的时候,花香变淡许多,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种既爱又怕的神秘情愫。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花香来自何方,直到过了好久,战士们才弄清楚令他们夜夜沉入美梦的是魔玫瑰的香味。
这种魔鬼似的花,阿坚在玉灵山西侧的山谷中见过,也曾在柬埔寨境内丛林深处的塔惹见过,但是都没有这里的繁盛,不如这里的香气浓郁。小的魔玫瑰花瓣类似蔷薇,但略小一些,花期长一些,其藤萝通常在溪边生长。当地有一种鱼,因为长期食用魔玫瑰的茎叶,鱼肉十分鲜美,很容易让人上瘾,但是人如果吃多了这种鱼会致命。此类鱼产生的毒素可能超过专门吃马钱子的鱼。有人说,魔玫瑰长得最茂盛的地方,往往带有浓厚的死亡气息,不少人会因此丧命。也就是说,魔玫瑰是一种嗜血的植物,这很难令人相信,因为它闻起来是那么甜。
后来,阿坚所在的侦察排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曾把魔玫瑰晒干,把根和叶子剁碎混在土烟丝里,抽起来那感觉妙不可言,只要吸上几口就感觉飘飘然,仿佛要飘入云端一般。
战士们都有抽魔玫瑰烟的独特秘方,他们靠它来逃避残酷的现实世界。魔玫瑰烟有奇特的作用,会让他们把现实与幻觉糅合在一起,那感觉就像在调一杯鸡尾酒,亦真亦幻,令人沉醉。抽魔玫瑰烟时,战士们会暂时忘却眼前的军旅生活,忘却饥饿痛苦,忘却死亡,甚至把未来也忘得一干二净。阿坚抽这种烟时,常常陷入清醒时内心无法感受的神话般的美梦里。抽着那烟,他觉得空气分外清新,天空异常高远,阳光和白云就像年少时代的梦境般纯美无瑕。而美丽的天空似乎映射出他心中的河内,他仿佛看到夏日午后的西湖,看到湖边火红的凤尾花树,甚至能听到黄昏时湖边周遭响起的蝉鸣声,能感受到湖上微风荡漾,轻柔的波浪亲吻船舷的情景。朦胧中,他似乎觉得阿芳与他一起待在船上,她的头发随风飞舞,面庞是那么年轻美丽,神色无忧无虑。
他的战友们沉醉于魔玫瑰时,也都会产生各种幻觉。比如阿慈,每次喝用魔玫瑰根泡的酒或抽魔玫瑰烟的时候,就仿佛中了毒似的,进入一种格外消沉的状态。不可思议的是,白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听他讲幻觉里的场景时,都会跟他一起感动得泪流满面。而阿永呢,总是梦见女人,他经常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他在幻梦中跟女人疯狂做爱的情形,尤其是那些令他觉得趣味横生、快乐无比却又让女人羞涩的高难度动作。“大象”阿造呢,在魔玫瑰的刺激下,总是特别惦记食物,他可不光想吃饱,还常常幻想出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满各种精美诱人的菜肴的情形。
由魔玫瑰带来的麻痹作用,从他们侦察排开始,蔓延到整个团。后来政委不得不下令严禁服用魔玫瑰。遍布招魂林的魔玫瑰很快被斩草除根。
在赌博和享受魔玫瑰烟的那段时间,各种谣言也四处散播。
谣言的内容与当时魔玫瑰引起的幻觉有些关联,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有人说,他们看见了很多长着翅膀和双乳的长毛怪兽,以及超长尾巴的蜥蜴,甚至闻到了它们的血腥味,听到过它们在升天隘脚下漆黑的山洞里大声咆哮或吟唱。还有人说,他们亲眼见到一些无头的美国黑人大兵,高举着马灯从林边走过。
下雨的清晨,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大家怀疑那哀鸣声是猿人在呼朋引伴,那是传说中仅存于越南西原地区的最后一批猿人。
这些怪事,自然都被归结为大难临头的前兆,大家认为必将有一场劫难,到时候将血流成河,惨烈程度可能要超过戊申那年。而这厄运正一步一步向我们这个阵地上的每一个人靠近。
相信神秘事物或是谙熟紫微垣的人都偷偷地给自己的战友算命。整个团,各营都有供桌祭祀战友的亡灵。在呛人流泪的烟火中,士兵们都低头祈祷:
……生苦,死亦苦,
这就是我们军人共同的宿命,
……祈祷亡魂保佑兄弟们。
让我们能在战斗中取胜,
为成仁的兄弟们雪耻。
天总在下雨,日复一日。战事似乎要被这雨季里连绵无边的雨海淹没掉了。不过,你若留心倾听森林上空雨滴掉落的声音,凝望雨季里阴暗灰沉的天空,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战争。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沉重的雨雾。山峰是灰暗的,树林也是灰暗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佛充满饥荒和痛苦。整个西原地区,从北翼的高山到中翼、南翼的宽阔草原,都笼罩在无边的沉寂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枪声。
对B-3前线的步兵来说,1973年签署《巴黎协定》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漫长难熬。连续几个月撤退、反攻、冲出一条血路,之后又接着反攻。战役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令人绝望。
在雨中能听到从100公里外传来的加农炮开火的回声,这就是该死的旱季的前兆。昆诺战役、芒登战役,接着是芒布战役,9月,我军开始攻打昆嵩镇的防守线,炮火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北翼的每一寸土地都撬开运走。
那是1974年,第3团埋伏在招魂林里,士兵们都提心吊胆地等候命令行军迎战,心情都在生死之间强烈摇摆。灶火旁回响着起起落落的吉他声,士兵们在唱歌,悲怆的歌词使得战场的夜晚显得格外寒冷:
死亡的气息充满天涯,
士兵们无尽的坟墓啊,
就像起伏的波浪在翻滚。
战争无休无止,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今天或明天,都是一样。
告诉我宿命吧,告诉我,我何时会死……
一天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阿乾当了逃兵。那是一个潮湿的、百无聊赖的秋日午后,阿坚正在溪边钓鱼。那场雨下得不算大,是没完没了的细雨,阴阴的,令人愁肠百结。流水倒是湍急而喧闹,好像要冲垮两边的溪堤。
在阿坚坐着钓鱼的地方,光秃秃的树根附近,有一个静悄悄的漩涡,只露着被湍急的河流深深吸进去的无底的缺口。阿坚缩在蓑衣里,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旋转的水流,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意想。
那时已经没有魔玫瑰了,他满腹心事无所寄托,只能漫无目的地神游。每天,他都在溪边木然地坐上几个钟头,让溪水带着他的痛苦一起流向远方。
那年的秋天是那么令人懊恼,雨季拖得漫长,粮食供应不足,士兵们的配给被大幅削减。饥饿的折磨,痢疾的蔓延,让士兵们纷纷得了贫血症。他们的脸色像青苔一般难看,衣服也都穿破了,有的露出身上的脓疮,这些令他们看起来毫无侦察兵的神采,反而像麻风病人一般。这种令人崩溃的境地,让士兵们充满了厌世的情绪,感觉生不如死。有时候,阿坚强打起精神,逼着自己去思考。他努力回忆过去的一些事情,可是无论他怎么极力去抓住回忆,似乎都是徒劳。他从童年到参军之后的全部生活,好像已然与此时决裂,留给他的只是大段的空白。
阿坚刚入伍的时候被人取过一个“愁神”的绰号,而此刻他那愁容满面的样子,用“愁神”二字形容才更恰当。“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身处雨季里的招魂林,他打不起精神来,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对周围的人,周围的一切,他都很冷漠。他仿佛在暗暗地跟自己永别,在等待死亡来临,即使他明白死是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毫无意义。他用一种伤感而又不屑的姿态在迎接死亡,上个星期与山那边的敌军探子短兵相接时,阿坚实际上已经差点与死神见面,可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当时双方军队迅速散开阵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树丛后面的掩蔽处,然后朝对方胡乱开火。只有阿坚一个人从容地继续往前走,敌军不断从他头顶的树后射击,他却迎面而上,一副轻蔑而又威风的样子。树丛后有一名伪军士兵不断扫射,子弹在阿坚耳边呼呼而过。敌人AK步枪里的30颗子弹一下子打光了,可居然没有一颗射中阿坚。他既不反击,也不开枪,即使是在距离那个敌人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也依然不开火。似乎他想给那个敌人幸存的机会,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装填子弹,甚至是有充足的时间瞄准射击。可正是阿坚这极度厌世的态度,使那敌人惊慌失措,手颤抖起来,最后连枪都掉到地上了。
“废物!”阿坚愤愤地啐了他一口,用AK步枪瞄准射击,那家伙一下子从树丛后弹了出来,倒在地上。
“妈呀,啊,啊……”那垂死的家伙失声叫了起来。
阿坚打了一个激灵,继续向前冲,完全不顾子弹像雨点般从树丛里飞射过来,他咬紧牙关,站着朝那个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的家伙狠狠地开了几枪,结束了他的性命。鲜血喷得他的裤子上到处都是。他继续往前走,在草地上留下了血红的足迹。接着,他慢慢向那几个躲在丛林里的探子开枪射击,结果夹在腋下的机关枪不小心走火,划破了上衣。可他仍然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