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民族的骄傲。”
“谢谢你的支持,艾力斯。老司,我想我们可以休战了,在我看来我们刚才的争论事实上没什么意义,因为说到底哲学对认识论的讨论都不过是隐喻罢了。你明白吗?”
想了一下,我说:“明白。”
“经过这次转移,我更确信没有什么‘先天综合判断’,或什么‘纯粹知性概念’。”
“你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转移’而没有遗漏下什么——在医院里?”
老毕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发现自己出了纰漏。但他紧接着说:“我确定。我无比确定,老司,我比任何人都确定,经历过转移与没经历过的人,对‘自我’的体认有着质的差别。让我们先来仔细想一想,如果让你来设计转移的方式,你会怎么做?”
我思忖一下,说:“微型生物计算机应当不仅能够建造宏观生物计算机,还可以贮存和运输信息,按照其特性,它们可以连接起人脑和宏观生物计算机,那么把人脑的信息全部复制到宏观生物计算机里也就不是难事。复制完成之后,再用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人脑的信息删除,就可以完成一次完整的转移。”
说到这里我立刻反应过来,我的想法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等等……”
“你也发现了问题。”
“是的,”我说,“我的想法明显把转移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完成后,假如真如你所说,经验就是‘人’的全部,那么这时这个世界上会同时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你,你们在复制完成的那一刻有着完全相同的经验,但在这一刻过后就开始各自接纳不同的经验,这一刻以后你们又彼此不同了。不管怎样,接下来对人脑信息的删除,等同于谋杀。”
“没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在复制的同时进行删除。直接把人脑的信息一点一点搬运到宏观生物计算机中,这就不存在两个你的问题了……”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又发现了自己的谬误。没等我重新开口,老毕就得意地笑起来。
“这样做的确不存在两个‘我’了。这样做甚至连一个‘我’都没有。”
“连续性。”狄儿轻轻说。我点点头。
“是的,连续性。你的两种思路本质上都是一种电子计算机式的‘剪切’,这是最根本的错误。”老毕顿了顿,继续说:“‘人’的存在的确是经验,但必须是连续的经验,在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层面上都必须连续。你不能把一个人先拆开挪到另一个地方再拼起来,并指望他还活着。经验的集合必须连续,经验的运动也必须连续。人确实是一堆经验,但这是一堆粘连着、运动着的经验。人是不能剪切的,在你剪切的时候,已经无数次地杀死了他。”
“忒修斯之船?”老易插了一句话。
“……有一点点类似吧,不过拜托你不要再进行这样的类比。”
“看起来的确如此。我认输,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我说。
“其实你还有一个错误。宏观生物计算机一旦设计完成,它本身也就有了自我意识,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你的‘复制’事实上是在融合两个人。我们在转移之前,并没有事先建造好一个宏观生物计算机。我们用大量微型生物计算机在人脑和植物之间构造了一个‘生物信息桥’,类似中枢神经,把二者联系起来,再通过电脑控制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信息的终端、植物的细胞结构,依据人脑信息的特性等环境反馈,进行改造,可以说改造的过程既延伸着河道,也涌动着河水。这时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大脑和身体都发生了扩充,你的意识仿佛一条决堤的河流,从大脑‘流’向了不断建造着的宏观生物计算机中,最终两个部分连成了一体。从开始连接到完成并适应,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整天。”
“在这个过程里始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没错。信息以生物自己天然的方式,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维持着粘连和运动。”
“但转移还没有结束。”
“对,我们已经很好地解决了转移的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更加困难。河流是一个很好的比喻,水往低处流是容易的,只需要打开一个缺口就足够了,这是第一个阶段之所以比较容易的原因。但在第二个阶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两盆水位相同的水自动向其中一盆内运动。假如信息的运动也像人在地球的引力场中、电子在磁场、电场中那样,那么可以说现在两个区域的信息势相同了,信息势差为零。”
“‘像两个相邻的湖泊’……好吧。不过据我所知,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信息场’,它的势差不应当是由信息量差异决定的,因为即使是在人脑内,不同区域的信息量和类型也都不同。”狄儿这样说道。
“正是如此,我当时真应该问问你的,”老毕打趣道,“确实,也许如果当时你们也在,我后来就不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你犯了什么错误?和人脑的分区有关吗?”
“不,不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确实花了些时间,是在艾力斯考我的时候。如果是你就会更快一些回答出来。至于那个错误,待会儿再说吧,我们还是继续谈转移。人脑的分区不是一直丝毫不变的,它总是在微调,不同类型的信息则会得到不同区域的处理。简单地讲,我们在一开始就用程序模拟并重新定义了分区,微型生物计算机所连接的区域,被我们重定义为与经验有关的区域,包含语言、记忆等等,当第一阶段结束后,我们再把人脑原先与这些信息有关的区域,重定义为感觉区域、运动区域等等。这样与经验有关的信息就会自动涌向桥的另一端——它们所属的区域。最后让生物信息桥脱落,转移就圆满完成了。全程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我和狄儿、老易互相看着,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老毕重新开口:“哥们儿,这些的确需要稍微消化一下,但对于你们来说绝对算不上难理解吧。我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一开始我们只是打算体验一下,但是我一冲动就不小心破坏了计划……所以希望你们能帮我们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这就是你的错误?既然你们的目的是永生,你们不是已经实现它了吗?”
“成功的实验永远不是学术课题的终点,能够重复验证的实验设计和一篇傲慢的论文才是,”艾力斯说,“况且,必须要成功回去我们的实验才算真正完成。”
“你们自己没法回去吗?”
“本来是可以的……只要那时我们的大脑还健在。一开始的计划是只有艾力斯进行转移,而我在旁边搭手,等他转移之后照顾他的身体,帮他补充能量。在他快要度过转移的第一阶段的时候,我已经忍耐了接近一整天的无聊和困乏,鬼使神差地把下一个转移目标设定为我的大脑。生物信息桥一旦建立,就不能中断,因为我们没有事先开发好信息回流的功能,再设置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一天之后艾力斯完成了转移,再回来仍然需要很长时间,脆弱的人体和大脑是承受不起这么久的干渴的,这样下去我们俩的身体都会死。我们也不能直接叫你过来,那样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你知道即使是简单的说话需要调用多少信息。我只能给你发了一条定时短信,然后尽量让自己减少意识活动。”
“听上去也不完全和印度教无关。”我嘲讽他。
“什么印度教?不管怎么样,你们必须帮我们一把,把我们带到身体那里去。”
“电脑还在警察那里。”
“没关系,我们现在可不只是人,用我们自己来对微型生物计算机发号施令要比电脑方便得多。当然,由于重新适应也仍然需要时间,返回的过程一整天也仍然不够。说到警察,这也是我们没考虑到的情况,其实我给你发短信只是想让你过来罢了,没有考虑到你会报警。这让艾力斯陷入了危险。”
“为什么?”
艾力斯又“开口”了:“在美国的时候我也曾找到过一位有能力和兴趣的伙伴。但由于我们的失误,他的意识在转移的过程中断裂了。”
“断裂?”
“是的。然后这个断裂引发了系统崩溃。”艾力斯的语调变得低沉。“我不是没有勇气承担责任,但我必须先完成我的研究。这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毕先生,本打算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即使出了问题,我的研究还可以由毕先生继续下去。”
“警察知道这件事使艾力斯的风险大大提升了。他不知道美国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把他带走。”
“不管怎样,先让你们回到身体里去是最重要的。”我说。
“谢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半小时后,我们五个人,或者说我们三个人,加上两盆绿色植物,到达了医院。在病床前,我们看到主治医生在忙前忙后。
“什么情况?”
“这是医学的奇迹,”医生见到我们说,“这两个人重新恢复了意识,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很明显的反应,只是从反应模式上看,还处在婴儿状态。但他们的确‘醒’了。”
我仿佛遭受了一次电击。医生走后,我又给老毕打电话。
“我相信你们之前所说的一切,但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安静之后是老毕的吼叫:“我他X怎么知道!”
这时艾力斯冰冷的语调又出现了。
“看来我们的考虑还是出现了纰漏。我们低估了人类。不那么严格地讲,我们也低估了康德的学说。”
没有人说话。
“在转移结束后,人体大脑的分区应该是被重新定义过的。但我们没有考虑到,当系统一旦发生变化,人脑和生物计算机脱离联系,人脑就又重新变成一个自足的系统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人脑对自身进行了又一次重定义,基因发现大脑分区不符合它的规定,催促自身重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分区,那块被我们擦干净的‘白板’上有了新的涂鸦,拿着笔的人却不是我们自己。”
“看来你们的转移真的遗漏了一些东西,在医院里。老毕,我说的对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风凉话!非要辩论的话,我们‘遗漏’的东西也和康德的学说无关!但现在要紧的是快想想办法!”
又一次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老毕苦笑了一下:
“确实,即使是小学生面对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怎么回到一个人去呢?”
“这值得高兴,我们给所有研究者指出一个了重大问题。希望通过‘转移’实现永生,这条路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困难。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困难。”艾力斯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真的是小学生,那还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几秒钟后,老毕大叫了一声:“不行!艾力斯!不!”接着手机里传来艾力斯痛苦的声音,这声音逐渐变得失真和扭曲,最后消失了。
“老毕?你们还好吗?”我问。
“老毕?”狄儿也问。
“毕哥?艾力斯?”隔了一会儿,老易也跟着急切地问。
两株鲜绿的植物安安静静,手机里传来忙音。
我挂掉电话,重新打过去,没有人接听。我们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事情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老毕和艾力斯,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只有去疗养院探望那两个“大孩子”时,这段往事才会重新被我们三个人提起。他们被认为是完全失忆,但成长的速度却很快。那次案件警方也完全无从下手,最后不了了之。我和狄儿搬了一次家,芦荟和仙人球被放到了新家的阳台,只是我们再也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了。在公司的聚会上,每当大家互相举杯庆祝,只有我和老易能看到对方眼底的阴影。我常去知乎的那个问题下看答案,但始终没有什么新发现。我期待邮箱里多出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但自己也知道那只是空旷的念想罢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狄儿、老易都有过不同的猜测。狄儿觉得是艾力斯图谋不轨,想用微型生物计算机建造信息桥,把自己转移到从前的身体里,把那个“婴儿”的意识永远压制起来;甚至是试图直接摧毁两个“婴儿”的意识,方便自己转移。而老毕发觉了艾力斯的意图,破坏了艾力斯的程序,然后老毕自杀,或者永远自我封闭起来。老易则觉得,也许是艾力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明白了他们的存在将始终是两个新生意识的威胁,为了避免给婴儿造成伤害,或者干脆是因为冲动和懊悔,他毁灭了自己的科研成果。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猜想,却总觉得他们都没有死。我仍然偶尔给阳台上的两株植物浇水,看着他们的鲜绿出神,并暗自认定,生命的奥秘与人类的探索同样值得尊敬。狄儿常问我,如果可以永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就说会的。但这其实是个直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人类对生命的秘密有了充分的理解时,他们的高超智慧或许真的能够触及到爱。
一光年的梦
胡草漫
唯心的母亲是在她13岁那年进入水晶棺的,唯心选择的工作地点就在她母亲长眠的那个水晶棺园。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去看看水晶棺里的母亲,那笑容依旧和蔼可亲。“母亲一定很幸福……”唯心一直觉得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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