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里,两个身影不远不近的站着,若是站得近一些,还能听到这两人说话的声音。
但辛然然从远方跑过来,只能瞧见两个人相隔不远握剑对峙。
完蛋,要打起来了。
“剑下留人!”
辛然然高喊一声,冲了过去把阿飞一把拉开。
西门吹雪这个人曾经说过,他只会杀人的剑。
一般情况下,只要抬手就是生死决斗,剑下不留情面。
一个是成名已久,最近刚打过独孤一鹤的有资历的老牌剑客。
一个是初出茅庐不久,还没好好打过榜的少年剑客。
辛然然觉得阿飞嫩苗还是需要好好长一长,循序渐进,等到有点经验再来西门吹雪这里打榜。
“我们没有比试的打算。”
被辛然然拉开的阿飞,看着自己被攥的紧紧的衣袖缓缓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辛然然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只要不是一上来就要死要活就行。
西门吹雪瞧见辛然然放松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却好像有点别扭。
她这个样子,好像同他比试是什么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一样,于是缓缓开口。
“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了,等合适的时间必有一场较量。”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现在就行。”
辛然然带着笑脸,合适的时间嘛,这种词就像下次请人吃饭一样,客气客气,总能找到不合适的时候。
“西门吹雪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呀!”
辛然然是不过心的邀请了一遍,毕竟地方是西门吹雪的,吃的也是西门吹雪的。
但她真的只是客气一下。
西门吹雪欣然应允。
于是刚刚站稳的花满楼和陆小凤,就和被邀请的西门吹雪,不是很真心但邀请成功的辛然然,以及还没有吃早饭的阿飞一起重新坐在了桌子前。
桌上重新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早点。
西门吹雪的面前放了一碗牛肉面。
细细的面条躺在浓香的汤里,铺满了胭脂色的牛肉片,甚至还滴了一点红色的辣油,撒了葱花和香菜。
望之色香味俱全。
然后西门吹雪拿起筷子轻轻搅拌,调料在汤里面变得均匀,牛肉也浸满了香浓的汤汁。
西门吹雪拿起一边的煮蛋,轻轻剥了皮一起放进汤汁里,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口面条,嘬了一口。
辛然然有一种人设崩塌的感觉。
这碗面完完全全不像在西门吹雪的食谱上,有一种把高岭之花拉入凡尘的感觉,只需要一碗牛肉面。
西门吹雪感受到了辛然然的视线,这个人一直盯着这碗面,大概是。
“想吃?”
“嗯?”
辛然然一抬眼对上西门吹雪真诚的视线,衬得她像个偷窥的变态。
“嗯。”
她连连点头,想吃面总比把心里话说出来好吧,肯定会被笑的。
西门吹雪一抬手,不一会一碗一模一样的牛肉面端到了辛然然面前。
辛然然拿着筷子猛嘬一口,真香。
面条纤细又坚韧裹满了汤汁浓郁的香味,口感爽滑富有弹性,牛肉薄而不柴吸满了汤汁。
放进嘴里一尝才尝出来,原来撒的不是葱花,而是蒜苗。
底面还捞出两片又脆又韧的白萝卜,带着浅浅的辣味,很快一碗面就被她吃得只剩下了一碗汤。
这顿早饭算是来着了,她宣布,就冲这碗面,西门吹雪很有品味。
吃过了早餐,她们就要同西门吹雪告别了,再不回花家一趟,恐怕花家就要来人亲自来捉了。
西门吹雪像是守在家里的妻子,远方的归客短暂的停留之后,就包袱款款地离开了。
这次的客人来得猝不及防,走的也猝不及防。
砸坏了他一张桌子,吃了他两顿饭,又在他这里借了一辆马车,裹了四件穿过的白衣裳,打包了不少瓜果点心甚至带了两坛酒连吃带拿走掉了。
她们甚至打包了西门吹雪这里的几床被褥,因为旅途中消耗了不少,被褥实在不够用了。
管家在门外送客,西门吹雪自然是不会出现的,这很符合他的人设。
管家很是不舍,家里好不容易来个人,走的怪快的。
“几位有空常来呀!”
“诶!您就放宽心吧,稳稳的。”
陆小凤脸上挂着笑保证道, 一年到头那么多事儿,不来找西门吹雪是不可能的。
马车缓缓地驶动,她们要先去一个地方,阿飞的家。
这个地方她们之前一直要陪阿飞去,中间却总是出现阻碍,现在总算能安安心心的去了。
马车很稳,路很平坦,这一路也很顺畅,不过两日的时间,她们到了一座山下。
已经入了秋,山也泛了黄,看黄橙橙的一片好像一座金山。
马车停在山脚下,她们几人步行上山。
山上的小径几乎快要消失不见了,阿飞顺着被草丛覆盖的小路,领着几人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阿飞格外的沉默。
他在山林里总是格外的沉默,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同他说话,这里都是山林走兽,格外的安静沉默。
他只能同他娘说话,不过他娘本来也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即使是她在世的时候,她们两个也说不了多少话。
可是后来,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了。
阿飞走在最前面,不快不慢,时不时朝后看两眼,确保每个人都能好好的跟上。
他们沿着小路盘旋而上,慢悠悠的走到了山中的一座小院边。
这是一座简陋的小院子,一共两间房,用木头做的围栏隔出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小土包,阿飞的娘就在这里。
阿飞看向辛然然,眼神中带着一种渴求和期望。
辛然然把装着牛眼泪的小瓶子递给他,阿飞眼睛一亮,接过瓶子,手上滴了两滴在眼皮上抹了两下。
“娘!”
阿飞脸上带着笑,快活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的笑缓缓停滞下来,僵在脸上,慢慢消失。
他终究没有看到他所期盼的那个人。
阿飞的眼睛黯淡了下来,辛然然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开口安慰道。
“也许,伯母出去逛了,也许她不在家,山上这么大,说不定伯母去了别处。”
花满楼拍拍阿飞的肩膀。
李家伯父伯母曾经说过,一般来讲鬼差来寻便可以去投胎了,滞留人间是要付出代价的,不仅要用金银贡品打点关系,对来世也会有影响,阿飞的母亲说不准早早便走了
但是花满楼却没有说这话,有些事情是要自己想才能想通的。
“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也许伯母会回来看看。”
“或者我们可以去山里逛逛,找一找。”
“会吗?”
阿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母亲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也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她真的会还在这里吗?
她们终究留在了这个小院里,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显得有些荒凉。
屋子都是灰尘,很难打扫干净。
所以她们干脆支了帐篷躺在院子里。
夜慢慢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阿飞睡不着,起身坐了起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这月亮和从前一样,那么亮,那么冷。
辛然然从帐篷里悄悄冒出一个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人。
阿飞的身影,在凄凉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孤单冷寂。
辛然然脚步轻盈走出了帐篷,顺手把陆小凤放在一边的斗篷抄了出来,披在只穿着单衣的阿飞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阿飞。
“我刚刚看到了一头狼,它看了我一眼,就那样跑了。”
阿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说话。
“这个时候山里有很多东西,山菌野味,野生的甜果子。”
“往年我会采一些去山下卖,还有一些自家留着吃。”
“再往高走一点,有好几窝兔子,每一只都膘肥体壮,绒毛都盖不住的壮硕。”
辛然然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听着,阿飞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然然,我没有母亲了。”
阿飞抱住辛然然,把头埋在她的肩颈,说出了一个他接受了很久,可到今天好像刚才完全清晰的事实。
辛然然感觉到脖颈传来的湿意,只是轻轻地用手掌拂着阿飞的背,好像抱着一只失去母亲的小猫。
帐篷里,呼吸声均匀的响起,花满楼和陆小凤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安静而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