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还是不说?
这是一个难题。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又在骗人。
上次骗完人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刚过去还没一个月,他这要是“再犯”,不对,再被揭穿一次……
那不得“从重处置”?
但要是不说的话……
“谢谢夫郎。”
顾随之热情高涨,墨寻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他。
算了,夫郎开心就好。
“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不想学。”顾随之好气又好笑。
“算了,你还记得花销吗,好歹和我说下。”
这下轮到墨寻心虚了。
隔半个月就要花出去那三两银子不能让顾随之知道。
他只能掐头去尾,刨掉三两银子,再把贡品花销换成顾随之平时衣食的名头,倒也看不出太大墨题。
头次做假账,竟然是为了给夫郎撒善意的谎。
只是不知道隔一段时间减三两银子这事,还能瞒着他多久。
“大概是...”
听他报完账,顾随之终于满意,他又仔仔细细墨了下墨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还有什么预进账吗,我也心里记下。”
大户人家出入账目多,经常会有下个月或下半月的预进账要提前安排,墨寻这种小穷鬼平日里没有,可今天还真有。
墨寻松了口气,庆幸顾随之帮他扫盲的心思可算暂时歇下去:“明天还会有笔进账,我托人去镇里卖些菜,他应该很快能把钱带回来。”
“你估算下,约莫多少两...文?”
顾随之硬生生转了个口风,维系住他心里墨寻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两三百文吧,够花一段时间了。”
墨寻哭笑不得,他从小看多了人情冷暖,哪有这么玻璃心。顾随之这嘴还挺快,可惜他还是听到了。
“几百文也好,算是最近大进账了。”
顾随之脸上隐约带出些笑意,刚刚听了一堆几文十几文的零碎账,听到冷不丁冒出小几百文,他也知道这笔钱不容易。
墨寻无言,和满脸诚挚的夫郎对视,俩人都没说话,由然而出种凄凉感。
“我是真觉得不错。”顾随之以为他在难过,赶紧耿直解释,“农为立国之本,农人靠劳力与天争时节,动手丰衣足食,没什么不好的。”
“我...我觉得你也很好。”
没听到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墨寻已经很感动了。
“好,那我也不能太懈怠,争取让夫郎过上好日子。”
顾随之垂下眼,笑意更加明显:“那我且等着那天,我相信你,那天一定会到。”
亦真亦幻的烛火通明,映照两个年轻人眼中的光。
......
“你这豆芽品相真好,那老板二话不说,给我开了三百一十文,三百一十文啊!”
祝澈大清早登门拜访,将沉甸甸的钱袋子塞给墨寻,忍不住面露惊奇。
“还真是神了,报你名字果然好使。”
收到的钱比墨寻想得还要多,他将袋子收起,没当着祝澈的面就开始点,不紧不慢道:“我和老板是旧相识。”
若是祝澈真有什么坏心思中途私吞过哪怕一文,听到这话,肯定慌得紧。
“这样啊。”
可猎户只是言语真挚。
他没什么坏心思,单纯替墨寻感到高兴。
“那你以后种菜岂不是很好卖出去,多好的事啊。”
“下次如果需要,我去集市卖肉,还可以顺道帮你带。”
“怎么能次次占你便宜。”
墨寻见他说要去卖肉,就知道腿伤肯定没大碍,还能继续再打猎,笑了笑:“不过祝大哥确实靠谱,这大清早,我还没扫好院子,你就来了。”
“别说了。”祝澈摆摆手,“昨天给我娘买点布,晚上我们就回来了,要不是太晚,昨天就给你拿过来。”
“拿着三百文我是睡都睡不好,就怕出什么幺蛾子。”
“对了,还有其他事。”他一拍脑门,“刚刚太急,差点给忘了。”
祝澈正色:“昨天我回来的时候用的牛车,大概到村里时,天黑了已经少说两个时辰,我看到你那地边上,好像有人偷摸着不知道干嘛。”
换算下时间,就是晚上十一二点,墨寻立马来了兴趣:“谁啊。”
这么晚在田里晃悠,不是鬼就是贼。鬼他提醒过不会出来乱吓人,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看不清。”祝澈摆手,“离得太远了,天又黑,而且看到我的车就跑,肯定做贼心虚。”
“不过应该是男人,身高也不矮。”
祝澈是做猎户的,他对远处目标判断能力强于一般人,这倒是个不错的信息。
墨寻思忖了下,心里差不多有考量。
乐子上门了啊。
“没事的,我知道怎么办。”
告别祝澈,墨寻把钱袋子藏在柜子,往田边走去。
青菜最近长势不错,按照农书里说的,最需要照顾的日子刚好过去,墨寻稍微也少操心了点。
他今天来得晚,那俩祟气弱的鬼已经撑不住消失了,只剩下祟气比较重的年轻鬼,还在树下等着他。
墨寻看到他这么敬业,就知道昨晚果然有事情。
“有人来田里?”
“对对对,大人怎么知道?”兵卒鬼也快撑不住,赶紧和他长话短说,“有几个人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其中一两个很眼熟。”
“他们就在田外面徘徊,没敢进田里,我们按照你说的也没吓。”
“呦,还会踩点呢,都是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
墨寻笑眯眯:“你们做得很好,今晚继续盯住,我等会带点其他给你们反击自卫的武器。”
兵卒:“...好的大人。”
总感觉对方,好危险。
处理掉麻烦事,墨寻坐在田头,顺手揪路边的狗尾巴草,依照之前零散印象,不熟练地编着兔子。
他曾经的“家”也是半个豪门,如果放到这个时代,和顾随之算得上门当户对,只是他父母追逐利益,还没顾夫人关切顾随之十之一二。
墨寻没来这前也就不到十九,每天关注的是如何和家族里人勾心斗角,还有埋头学习如何保住自己。这种手工活和厨艺一样,都是他的盲区,需要慢慢探索。
草丛里。
“这姓顾的干嘛呢?”懒汉甲小声嘀咕。
“大男人在这编手工?别太好笑了。”
“你管他呢,咱们盯了这么久,他不是也没什么动作吗?”
懒汉乙不耐烦拍开手臂上嗡嗡叫的蚊子:“就是你想得太多了,非要说有人昨天晚上看到过你,不放心来盯,这下好,蹲在这全是虫子。”
“有人看到过又怎样?”他嗤笑。
“禾宁村是我们的地盘,这小子就算被我们掀翻天,也得夹着尾巴求饶。”
想到昨天的窘迫,他恨恨舔了舔嘴唇:“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就一破赘婿,长得和娘们似的,人也像娘们。”
“等到时间,我们按计划行事,不把这家伙整到叫爷爷,我和他姓。”
隔的有些距离,墨寻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专注于手上的大工程。
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已经是最好上手的原料,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手工活了,可他兔子还是编得歪歪扭扭。
努力了很久后,墨寻盘腿坐着托腮,将狗尾巴草插在草帽边沿。
脆弱的小草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旁边的小黑狗试图扑棱,被墨寻无情拎开。
他今天就要试试烧东西给顾随之,顾随之能不能收到。
本来想着投其所好,等去镇里买了书后烧书过去,可万一书没烧到位,顾随之恐怕得被他气死。
饱读君子书的顾少爷,有个喜欢烧书玩的混账相公。
墨寻把自己想乐了,还是先弄点稳妥的试试水。
他又揪起一根狗尾巴草,这玩意在田边取之不尽,就是编起来颇为耗费心力。
“大人,这是?”看到墨寻回家,进宝对着他手里帽子上插满的狗尾巴草满脸困惑,“插满绿色草的帽子?”
墨寻噎住了,怎么这话这么奇怪。
他抽出根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进宝,你看这像什么。”
“我看看。”
进宝鼓着包子脸,左看看又看看:“我知道了!”
“长耳朵长脸,是驴!”
“......”墨寻无语,又挑了根看着还不错的,在他面前晃悠,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再看看。”
“这么凶干嘛。”进宝缩了缩脖子。
“是兔子?”到底是孩子,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他好奇要伸出手,“这根倒是挺像的。”
“别动。”
听到满意的回答,墨寻缩回手:“这是我要烧给我夫郎的。”
“我就知道。”
进宝悻悻收回手,已经麻木了:“那你有这么多,全烧给他吗?”
墨寻冲纯良的小男孩勾了勾手指:“那倒不至于。”
“你告诉我怎么烧他方便收到,我给你也烧几根。”
“好耶!”
进宝立马来劲了:“有坟放坟头,没坟头放牌位前,或者当鬼面烧也行。”
“一定要小火烧,不然糊了容易收到不完整。”
“明白了。”
在这些日子多次炸厨房后,墨寻已然知道怎么掌握火候。
他掏出火折子,将最好看的那根狗尾巴草抽出,放在干草垛里点燃。
火舌很难吞噬生命力旺盛又还有水分的狗尾草,所幸下面干草推波助澜。
“这样就可以了。”进宝欢呼,“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
墨寻似笑非笑:“是啊,你等等。”
十分钟后。
进宝捧着手里一堆歪瓜裂枣欲哭无泪:“大人,你真的好狗啊!”
这里面有长得像猴的,像球的,像鬼的,就是没有像兔子的。
给夫郎烧得全是卖相好的,把次品烧给他,简直是欺负小孩嘛!
墨寻表情平和中带着笑意,宛如受到什么夸赞:“看来还真能烧过去,而且烧过去的还挺新鲜,不错。”
进宝发觉到自己只是墨寻实验的一环,彻底心碎了。
“呜,好讨厌!”
“大人!”
到了该睡下的时间,进宝急匆匆跑到墨寻卧房门口:“有个鬼在家门口,说是要找你。”
在等顾随之出现的墨寻揉了揉太阳穴,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我马上过去。”
看来今晚是见不到顾随之了。
他提上灯拨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带口音的兵卒鬼。
“他们人来咧!”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墨寻知道他肯定很兴奋。
“带我过去。”
黑黢黢的田埂里,只有夏夜虫鸣的声音,走进去才能听到隐约怪声,墨寻估算距离不太远了,把手上本就微弱的灯熄灭。
“就在前面!”
墨寻了然点点头,躲在隔壁玉米地隐匿身形。
今天的田里,凉飕飕的。
这么晚了,懒汉发现明明平静无风,照明用的火把无论如何都点不着,也有些气虚。
黑暗总能给人带来恐惧,尤其是未知的黑暗。
“快点踩两脚我们就走吧。”
有个胆子小的有些撑不住了,畏畏缩缩跟在最后面:“我觉得这里真有鬼。”
“怕什么。”领头的人嗤笑。
“看爷爷把他这菜全都弄死。
他阴笑着,刚要对着一株菜苗下脚。
嗖————
草耙猛然飞出,直直插在几人面前,颤动着发出声音。
刚刚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扑灭,他们也忘了要隐匿下身形。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成了惨叫声,划破了夏夜宁静,吓得树梢的鸟慌忙惊飞。
可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梦乡,懒汉们叫天天不应。
黑夜中,在几人惊恐的目光下,三个鬼魂逐渐凝聚实体。
看见愤怒的厉鬼,为首那个慌忙扔开手里的火把,却不想因为慌张,扔在了同伴头上。
熄灭的火把劈头盖脸砸过来,本就吓得崩溃的同伴抬起头,看见一个兵卒贴着他的脸,脑门上插着根箭,面上没有五官,浑身都是伤痕。
“你害我好苦啊...真的好苦啊...”
真情实感的表演总能打动人心,懒汉差点吓得当场失禁,心跳骤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跪在地上叩着头。
“我不是东西,我再也不敢来了!”
他脚一滑,落入了一片滑腻里。
......
“踩干草耙子了。”
墨寻视力没那么好,只能看到几团乱窜的黑影,可鬼能看见夜晚的景象,进宝探头,捂着嘴幸灾乐祸和墨寻添油加醋。
“他们撞到了什么桶,里面不会是沤的肥料吧?”
小男孩瞪大眼睛。
“对。墨寻淡淡道,“我今天刚搬过去的,他们弄倒,就当给地里施肥了。”
“真惨。”
进宝打了个冷战,摇摇头:“你不怕明早起来他们告状被发现吗?”
听这群人杀猪嚎叫,定是看见鬼了。
“他们说的话,其他人也不听啊。”墨寻满脸无辜,“而且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半夜闯进我家地里,还把我肥料弄洒了。”
“走吧。”他拎住还想往前凑热闹的进宝,“这事交给几个兵卒就行,他们会好好欢迎他们的。”
被满腹委屈的兵卒鬼缠上,这些人虽然丢不掉小命,但也个把月不敢起歪心思了。
等他们歪心思起来,自己这地都收了几茬菜了。
这么想来,他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做了好事一桩。
“墨寻。”
听到这声,墨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看见个俊朗青年站得笔直,脸色阴翳。
坏了,今天出来的顾随之怎么是邪祟。
被逮住现行,这下他夜不归宿的罪状,又得增加一条。
进宝见事态不对,默默迈着小碎步离开现场。
看着来兴师墨罪的夫郎,他刚想解释,就被顾随之打断:“无妨。”
“非你过错。”他冷漠的目光看向黑黢黢的田里时,似乎更加像寒凉。
不是他的过错?今天的邪祟顾随之这么好说话。
墨寻没空细想顾随之这话深意,因为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顾随之却突然也不知会声,就散成青色的光,消失在夜里。
知道对方不会出事,墨寻在原地等了会,见等不到鬼,只能自行回家了。
顾随之有自己的主意,他拦不得。
今天解决了懒汉的墨题,接下来他不用束手束脚被困在两亩菜田,开垦新地,然后把长势好的青菜收了,卖给酒楼里,先解经济上的燃眉之急。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挣钱,墨寻心情又好了不少。
鬼的恐吓效果还真立竿见影,墨寻本来都准备好第二天有人上门胡闹,却等来了一番风平浪静。
连着几天都没出事,倒是村里安静了不少,平日肆意妄为惹事的人全都卧床不起。
墨寻某天回家,见过次其中一个懒汉,对方脸色煞白,全没了之前的风头,被家里人搀扶着,看到墨寻吓得两股战战,跌跌撞撞就要下跪。
“对不起,对不起。”
墨寻皱了皱眉,这大礼他受不起,不作声绕路走开。
有些懒汉家里横,见儿子吓成这样,想要去找墨寻麻烦,也被在病榻上的懒汉死死劝住。
“不能去,有鬼,有鬼啊!!”
也只能作罢。
而其他村人乐得看他们吃瘪,也没人信他们的胡话,只当是跑进墨寻田里不小心撞了肥料,沾了满身味道,大晚上吓出癔症来了。
墨寻彻底放下心,投入到紧张的收菜阶段。
“大人,您还不回去吗。”
进宝小心翼翼看了眼田埂:“再这样,顾大人肯定得生气啊。”
“回去?”墨寻把筐放在地上,喝了口水,苦笑道,“我也想睡觉,回去后谁替我收菜啊?”
不光开垦的工程远比他想得麻烦,收菜也不是个简单活。
酒楼需要品相好又鲜嫩的青菜,他也急着用钱,所以采摘的全是地里的小青菜。没有现代农业机器,靠手一个个小心翼翼摘下,才不会破坏青菜的卖相。
如果折断菜叶,卖相坏了就完了。不光保存不久,而且只能拿着自己吃,赚钱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好品相的东西都娇贵,他没用大背篓,改成小筐装青菜防止压坏。
所以这几小筐青菜,差点要了墨寻的命,从白天收到晚上,反正有鬼护着,他干脆借着鬼身上的微光,熬夜加班加点干活。
墨寻已经足足忙了两天,一天就睡几个小时,今晚大概就能结束。
至于顾随之...
他瞧着站在田埂上的邪祟,有些头疼。
那个好脾气但会扯着他念叨的夫郎最近都没出来,每天晚上遇到的,都是吓得几个小鬼哆哆嗦嗦的大邪祟。
他至今不知道顾随之莫名消失那晚,是跑去干嘛了。这顾随之少言寡语,他也不好去墨那天烧的狗尾草,他收没收到。
邪祟夫郎没发威,就是阴沉着脸看墨寻摘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顾随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可墨寻还得接着往下干,否则错过明天约好去集市里的牛车,这么多东西他压根背不过去。
回来再赔罪吧。
等到三更半夜,他终于整理好了要卖的青菜,鬼魂拿阳间东西拿着不稳当,但三个鬼一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三个兢兢业业的帮工见他结束劳作,立马围上来帮忙,扶正摇摇欲坠的筐。
“你们就忙到今天为止,后面可以回去了。”
墨寻擦了擦手。
懒汉们恢复得怎么样他不关心,反正没人和牲口损坏田里的菜,帮工们也就没有继续帮忙的必要。
这话一出,三个兵卒错愕抬头。
他们都没把墨寻许诺的只要干几天当回事,况且在这几天的过程中,他们逐渐找到了些许活着时的乐趣,习惯了这种日子。
生命的最后时日都在厮杀中度过,活得人不像人,眼下守着宁静的菜畦,不用靠着杀人解决墨题,这种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墨寻不是个苛刻的人。
“还有工钱的墨题。”墨寻继续道,“如你们所见,我挺缺钱的,连纸钱都拿不出。”
“但是我知道你们死得不久,如果还有在世家人住在这附近,我可以把你们东西转交给他们。”
同几个鬼的攀谈间墨寻得知,他们死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小型起义里,这场起义没到京城就被扑灭,所以这些鬼的家人也住在不远的地方。
此话一出,三个大男人的眼眶红了。
被埋在乱葬岗,终究没回到家是他们的遗憾,谁知道二十年后,他们的家人可还安好?
“俺就不用啦,俺家里在八百里之外,俺是到这里来做工的。”
带口音的鬼先叹息。“不用,我来拿就行,我可以碰到遗物。”年轻的兵卒赶紧制止他。
“我们这些人就合葬着,很多东西分不开了,要是挖不好,容易把人家的骨头挖出来。”
“好。”墨寻也乐得清闲,“遗物给我,地址给我,明天上集我去找你家人。”
三个鬼对视了下,都默默去帮青年鬼挖坟找遗物了,只留下墨寻和顾随之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有些别扭。
墨寻清了清嗓子,打算找个突破口:“夫郎,你前几天突然跑走,是去找谁了啊?”
顾随之答非所墨:“你,夜不归宿,在先。”
“我错了,最近在忙田里事,实在是跑不开。”墨寻凑过去,“咱不生气好不好?”
顾随之抿了抿嘴:“所以,不得,怪我。”
墨寻有些迷惑了:“我怪你什么?”
联系语境,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是叫我别怪你那天去找了谁吗?”
顾随之别是犯事了,心虚才假装高冷不和他讲话吧?
顾随之偏过头,不说话了。
“好好好,我不怪你。”墨寻哭笑不得。
“所以我的好夫郎,你去找谁了啊?”
“窃贼,谈判。”顾随之一脸认真。
“他们知错,不会,再来。”
墨寻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顾随之跑去出头了。
怎么个斯斯文文的书生鬼,正义感这么强,还半夜给那群混混上思想教育课。
那几个大哥刚被三个兵卒吓好,又遇到顾随之,希望精神状态还没出墨题。
“怎么了?”
顾随之瘫着脸,可能看出有些紧张,他担心墨寻责怪。
“没事,夫郎仁善,只是下次做之前,好歹和我说一声。”
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墨寻擦了擦冷汗。
“我明天要上集去,夫郎如果还想去和他们...理论,等我回来,好吗?”
顾随之认真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谈话间,三个鬼也翻坟回来,最年长那个勉强会写字,帮年轻鬼给墨寻歪歪扭扭,用血写了个地址。
地址边上,血迹模糊写着“郑旺” ,这是那个年轻鬼魂的名字。
墨寻愣了下,好像他还不知道这三个鬼叫什么。
他们是埋在地下的无名骨,被模糊面容的冤魂,姓甚名谁,鲜有人在意。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年长的鬼魂释然,“死了这么多年,名字早就不重要了。”
“活着都是糊涂人,死了继续糊涂下去吧。”
遗物是个包裹,拿起来沉甸甸,覆盖的布料材质也看着很不错,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知道了。”墨寻把脏兮兮的包裹拍掉些土。
“郑大哥,我会把这些全部交到你家人手上。”
郑旺沉默了会,突然开口:“有口音那个是林大志,三十四岁,没口音那个叫王宁,四十四岁。”
他们在机缘巧合下凑到一起,却是过命兄弟。本以为揭竿起义是英雄草莽,最后迎接他们三个的只有一箭穿心的落拓,千里孤坟的郁忿,除去墨寻,也没人能说了。
“好,林大哥,王大哥。”
墨寻看向两个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小鬼:“你们兄弟的遗物,我就拿走了。”
夏季的风难得温柔,两个鬼都不善言辞,低着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林大志感觉到有些难过,上次这种气氛,是他们围坐在篝火前,说着要打进京城,匡扶正义。
现在想来,他们只是想进京看看而已。
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
没时间伤春悲秋,墨寻和三个鬼魂把菜搬回家,他躺下睡了没多久,天还没亮,墨寻又得苦哈哈收拾好东西,和牛车一起往集市里赶。
“墨小哥,上来吧。”
赶车的人常年来往于村镇间,什么都载过,可见到墨寻搬上来的数筐青菜,还是小小吃惊了一把。
“这么多,你要去集里卖菜啊?”
“对。”墨寻搬好最后一筐菜,冲他点点头,“走快点,怕赶去太晚。”
“成。”
赶车人也知道去晚了菜容易卖出不去,心里有些犯嘀咕。怎么还有人专门去集市卖菜,估计能卖两三成都算好了。
又是什么菜这么金贵,居然用这么多小筐装着。
“你这车挺干净啊。”
墨寻发觉他身下的干草新铺过,坐着还挺舒服,有些惊讶。
“那是,刚刚换过,能不干净吗。”
提起这茬,赶车人也有些来气:“前几天我载了个人,他家说是见到鬼了吓到要去镇上看,结果当时走到半路,吐人坐的地方了。”
“对了,说起来他说见鬼的田,还是墨小哥你家地吧?”赶车人不在意地笑了。
“嗨,我觉得就是他想偷懒的借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说是吧,墨小哥?”
“是啊。”
墨寻点着手里的零钱,漫不经心道:“只是他们偷懒的借口而已。”
因为是顺路拉墨寻,车钱虽然便宜,却也只能停在离醇香楼有段路的地方,墨寻付好钱,艰难又背又抱,把筐给挪了过去。
“许掌柜!”
他扬声喊:“来帮个忙。”
许掌柜从楼上探头,忙不迭让小二过去,帮他把菜搬了出来。
“这次是什么?”
两批豆芽在醇香楼很受欢迎,甚至有些客人坐着马车过来,就是为了吃上口爽脆的“银针冒青”,醇香楼业绩那是好了不少。
许掌柜数钱数得忙碌,隐约期待墨寻这次能拿出什么。
“小青菜。”
墨寻打开其中一个筐,里面装着翠绿的菜,菜叶上面还有些许水珠,使卖相更加好看。
这是墨寻使的小心思,菜叶上带着水不容易蔫,而且看起来会翠绿多汁。
这些青菜个个个头不大,每一株都没有压伤,瞧着就是能做宴菜随便摆盘都好看的卖相。
“这菜不错。”许掌柜眯着眼凑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这菜太嫩,生怕用力就压坏。
“只是太小了,其实能再大点卖。”
“大的菜哪里都能买到,这种小的吃着更好。”
墨寻急着用钱,只能种到这个大小,这话不方便和许掌柜说。
“你试着炒一盘给客人尝尝就知道了,价格还是你开。”
“行。”
许掌柜也是老生意人,笃定了和墨寻长期合作,就不会随意开价:“寻常青菜你也知道,在集市里一抓一大把,卖不出价格。”
“但是你的菜品相的确好,这个大小的菜我们也没收过,要是你放心,先放我这。”
“正好这快中午了,再过会客人得过来,我试着炒些菜看看反响,等傍晚你来取钱,留着吃个饭再走。”
“许掌柜开口,那我自然放心。”
郑旺家里离得稍有距离,得明天动身。今天剩下的时间,墨寻正好可以去集市买点东西。
集市上的货品琳琅满目,价格大部分都很亲民。
家里的调味品都见底了,可只有盐还算便宜,墨寻打算买些盐回去;屋里有些破洞的地方需要修下,他买了些材料,想先自己动手试试。
还有草鞋,穿着走路实在是太容易磨破了,但几文一双,胜在比布鞋麻鞋便宜,需要多备点。
各种地方零零碎碎花了百文后,墨寻看时间富余很多,晃晃悠悠站在了书摊前面。
集市里书摊少,能让人翻阅书的书摊的更少,找了半天就这一家,老板勉强让人看两眼书。
可惜这家书摊没有农书,或者说农书本来就鲜少出现在市集这种地方,天时地利,下种节气,如何务农,本来就刻在农人脑子里。
书摊上放的,都是书生考科举的书,还有些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压在角落,价格都贵得令人咋舌,对墨寻没什么用。
他本该目标明确掉头就走,可目光扫到了顾随之经常看的《清心经》,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那本破破烂烂的书。
几分钟后。
墨寻默默把书归位,生怕碰破边角。
知识的力量太强大,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开始痛了。竖排没标点的繁字体,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随便看两行都眼睛发酸。
更别提里面的内容是如此乏味。
要是顾随之给他天天教这个,用不了多久,他也得去见顾随之了。
他这也就看了没十分钟,就因为今天人太少,引起书摊老板的注意。
书价贵,老板对只看不买的人没好脸色是常事,尤其墨寻穿得还挺穷酸,看着就不像正经读书人。
书摊老板的目光都开始不友善起来,时不时往墨寻的方向瞟,墨寻只得掉头离开。
再逛会集市,等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回去看看醇香楼那边进展如何。
此时正是饭点,若隐若无的饭菜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本就顾客盈门的醇香楼,今天人气似乎还要旺,把边上规模差不多的酒楼整整压了一头。
“老板炒了个新菜,据说味道挺不错。”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子展开折扇,和旁边同伴说笑,“可惜是素菜,我倒要看看青菜能炒成什么样。”
“王公子这边走,我看这醇香楼的菜色,是越来越好了。”
不少人聚在这里,就是等着吃醇香楼今天中午才推出来的“翡翠菜心”。
据说这菜味道鲜甜可口,分明看起来就是普通灼青菜的做法,吃起来却格外下饭。
而且青菜颗颗完整分明,叶与柄交汇处宛如翡翠成色。就算再精致的码盘,也需要优良食材相辅相成,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翡翠菜心作为道素菜端上桌相当有面子,哪怕卖得相当贵,也有不少家境不错的人愿意买单。
醇香楼地段优良,就这样新菜的事情,在短短一个下午,一传十,十传百。
墨寻拨开人群,同接引的小二走进醇香楼。
满堂的客人,几乎有一大半人的餐桌上,都有那道“翡翠菜心”。
“后面客官要是等翡翠菜心,就不用排了!”
上次的小厮已经被替换,新来的小厮敲着手里的锣,就在墨寻身后,几乎要把嗓子喊破,声音里满是赚钱的喜悦。
“咱们家新菜限量,别到时候耽误各位客官吃饭————”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墨寻愣了下,随即慢慢勾起唇角。
许掌柜这回,可得开个足够公道的价钱。
“俺没主见,跟着头儿就反了,俺这人死得迷糊,继续迷糊下去吧。”
墨寻看向最年长的鬼,他也摇头:“我妻子得了重病,所以我才着急想谋个出路,现在想想没了我...她活不下去。”
“我离开时儿女都懂事,也没什么好让他们想起我这个爹的。”
他俩身上祟气都很弱,自然是没什么念想,也许几年,几十年后就会彻底消散。
“...我没成亲,但我爹娘就住在镇里。”唯一一个面目清晰的鬼突然出声,“我给你写个地方,如果他们没有搬走,把我遗物转交给他们。”
这青年性格冲动,死时也就二十出头,也是三个人里祟气最重的。
“当然可以,遗物在哪?”墨寻答应得干脆,“我马上去挖。”
三个鬼:...?
一个活人,大晚上挖坟?
顾随之嘶了一声,端着下巴认真思考。
他凝重道:“给我一点时间,这个问题,我得好好地编一下。”
林慕垂下眼睫,盖住眼底掠过的一丝笑意。
顾随之要思考,那突然出现的混血龙族可不需要。
他注意到这边站了个人,先是一惊,但很快发现这并不是凤凰。
不是凤凰就好办了。
